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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第67章

彭三山 · 历史架空 · 447 KB · 2025-08-27 11:26:38

第67章

  太微殿中,皇帝与众臣列席朝会,皇帝坐于高台之上看着底下的臣僚们吵个不休。

  三年之间,足够元恒从一个稚嫩的新手长成一个运筹帷幄、大权独揽的皇帝。

  底下众人吵着吵着,忽然惊觉皇帝一声不吭,沉沉的目光如鹰眼一般扫射过来,不由慢慢停下,殿中随之一静。

  皇帝冷眼看过这些朝廷重臣拘谨地退回原位,再度提起了南征一事。

  萧齐篡宋,得国不正,人心浮动,大卫可趁机南下,荡壹六合。这是皇帝一直以来的宏愿,终于在孝期之后揭开了浩荡一角。

  然而诸臣却并不愿意,齐国国力犹在,纵然宫廷内乱也无伤根基,卫国自身尚在休养之中,无法支撑这样庞大的征战。

  齐非柔然,众人担心贸然南征恐怕会重蹈淝水之战覆辙。

  但皇帝决意如此,他眉目沉凝,坚毅凛然,一时之间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就在这时,太尉元平率先开口,“此事事关重大,南伐之师将倾举国之力,未有完全不敢妄动,还望陛下三思。”

  太尉德高望重,又是长辈,陛下也要卖几分面子。

  他沉默着不语,几位近臣很快又来劝谏,宁城王元澈开口亦直言,南征虽是天命所至,然而此时绝非良机。

  很快数人轮番出言,说尽理由,誓要把皇帝的念头打消。

  崔英坐于其中,观众人七嘴八舌发声,思索几番也与周围同僚小声议论起来,

  本心里,他其实也不愿南征,如今中原安定已属不易,再南下征讨恐有社稷动荡之患。崔家百年前留守中原,到如今终于落成大族,实属不易。一旦战起,谁也不知自家命运如何。

  皇帝待他们说完,面部阴沉地扫视一圈,然后停在了崔英这里。

  “尔俱反我南征……竟无一个勇夫!”

  他看着崔英的方向,忽然问道:“崔郡公,你也以为南征不可行吗?”

  崔英陡然被点名还觉诧异,然而一想,自己南迁又北上,还有同族在齐国为官,陛下更为关注也说不定。

  但朝中百官无一人支持,自己怎能冒大不韪跟百官对着干。

  他想了想,还是言道此时不可南下,并于天时地利人和说尽缘由。

  皇帝眉目沉凝,箭矢般的视线射过来,脸上蒙上一层郁郁的阴影,一时竟没有说话。

  崔英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意识到皇帝这次是来真的。

  “此我之社稷,尔敢沮众挫志!”

  “你除官归第去罢!”

  崔英惊愕望去,但皇帝已经不给半分眼色,朝上鸦雀无声,众人的眼神看过来简直令崔英惊心裂胆,他浑身血流几乎凝固,抑制不住地肢体发凉。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陛下竟会如此大怒。

  从前百官驳回陛下之言也不是一回两回,陛下从未计较过,至多在殿中贬斥几回,可是今日,偏偏对他赶尽杀绝,究竟为何!

  但他还得谢恩

  ,还得强装作镇定的样子,在满殿的人的目光下维持着崔家的体面。

  幸好,幸好他还有爵位在身。

  **********

  午后时分,冯照半躺在榻上下棋,玉罗忽然跑进来。

  “女郎,郭小娘子求见女郎。”

  冯照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找我?”

  她将棋子掷进棋篓,“带她进来吧。”

  郭瑛进来时,冯照正欲开口问她,不想她身后又窜出来一个小郎,脸上晒得黝黑,一眼就能看出来皮实劲儿。不过见到她时收敛了许多。

  “小娘子找我做什么?”

  郭瑛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郎,对着冯照说道:“婶婶,胡大郎说要带我去骑马,我想先问问婶婶。表兄说放学后的事都要听婶婶的。”

  “哦?”,冯照来了兴趣,“你这么大点人,还要带娘子去骑马呢。”

  胡大郎见她似乎并不反对,胆子又大起来,“我不小了,我都九岁啦,我骑马骑得可好了。”

  冯照托着腮问他,“那你把郭小娘子带到哪儿去,她要是出了事,她表兄不会找你,只会找我麻烦。”

  郭瑛闻言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不会出事的,”胡大郎急了,一股脑儿全说出来,“我家有很多很多马,都在大大的草场上,京里很多贵人都会过来。”

  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胡大郎终于忍不住炫耀,“我说的是真的,皇帝陛下都来过。”

  冯照陡然直起身,“陛下?”

  胡大郎见她终于变了脸色,得意道:“对啊,陛下来时我阿耶还亲眼见过呢。”

  冯照看着这个孩子,微微笑着道:“你阿耶是做什么的,这么厉害?”

  胡大郎这时候又像是瘪了气,支支吾吾的,声音含糊,“我阿耶管着一大片草场呢,里面至少有一万头马。”

  冯照的身体又靠回去,缓缓问道:“你阿耶是牧监?”

  他眼睛一亮,“你知道我阿耶?”

  冯照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啊,你家的草场是不是代北草场?”

  他摸摸头,不大明白什么意思,“是吧,的确就在城北。”

  冯照垂下眼睫,许久没有说话。

  两个孩子见她神情不对,又沉默良久,不由忐忑起来。

  “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今日去玩,过些日子也可以的。”

  冯照从思绪中抽出神来,看着两个孩子微微一笑,“想骑马当然可以,但你们要跟我说清楚,怎么见的皇帝陛下,我好奇得很。”

  **********

  崔慎如今在秘书省校勘修史,终日跟故纸堆打交道,见不到几个外人,甚是枯燥乏味。底下无人,顶头还有上官,比他做给事中时差远了。

  但他倒也不曾埋怨,至少同僚见他时脸上是看不出什么的。

  崔怀以为他会很消沉,倒是宽慰了他好几次,他笑着说无事,崔怀还以为他故作平静,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高屋宽墙,万千插架,缃帙琳琅,牙签细密。人在其中,倒被掩得看不出身形了。

  崔慎躺倒在地上,手里的卷书也松落在地,直直地盯着屋顶的房梁。

  闭上眼睛好像就会砸下来,将他的身体砸得粉碎,重归于土。

  崔慎此时想的不是自己的官途,也不是思索家中的事,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脑中空空地发呆。

  过了许久,脑海中忽然蹦出来一句话,娇声又带着恼恨,“崔慎!”,紧接着又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尖锐刺耳袭入脑中。

  他一下惊醒,从地上坐起来,然后捂住自己的脸,指缝中渐渐浸润湿意。

  当值过后,崔慎又如往常一般早早地回家,但家中有种不同寻常的平静。他心跳渐渐加快,终于在进入内室时到达了巅峰。

  冯照并不像往常一样或躺或卧地无所事事,她静静的坐在桌前,早早地泡好了茶等着他进门。

  这是种不祥的预兆,崔慎的步伐缓缓僵硬,但仍坚持如常,挤出一个笑来,“娘子今日怎么不看书了?”

  “崔慎”,冯照轻轻地喊他。

  他的心骤然提起,阿照鲜少有连名带姓唤他的时候,死命想着会有何事引得她如此。

  “你认识代北牧场的牧监?”

  崔慎心中陡然震响,但他脸上还是奇异的平静,“是啊,我的云蹄马还是托他照顾的,你还跟我一起去过。”

  他是装糊涂的好手,但冯照没有那个耐心陪他绕圈子。

  她歪了下头,“认识的人就能把孩子送进族学来,你们崔家的族学真是大方啊。”

  崔慎闭了闭眼,又笑着道;“早年他家于父亲有恩,为报恩情父亲便让他家孩子来崔家读书。”

  冯照垂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和皇帝的私情了?”

  他不肯说破,便让她来揭开这薄如蝉翼的面纱。

  崔慎呆呆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说不出话来。向来以机敏善辩闻名的人,此刻脑中心中尽是空空,找不到半字半句回答妻子的话。

  “那么,”冯照抬头,深深地看着他,“你为何不顾违逆圣意,也要娶我?”

  “我……”崔慎口中张张合合,却不成字句。

  他觉得全身僵硬,硬直着腿脚就这么走过去。看着冯照遗憾失落的眼神,他噗咚一声跪下来,抓住她的双手,“阿照……”

  “我喜爱你,我想娶你,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崔慎太激动了,以至于冯照都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冯照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冷静地说:“这世上真有不顾生死的情爱吗?何况那时候我们还没见过几面吧,你就对我非卿不可了?”

  崔慎将她的双手捧住,紧紧埋首在手心,冯照的手心渐渐濡湿,她这回没有动,等着他抬头解释。

  他通红着双眼道:“阿照不知道你有多好,我第一次见你,就想着一定要把你娶回家,成为我的妻子,我得偿所愿不知道有多开心。”

  他低着头吸着鼻子,“我位卑人微,比不上他富有天下,可我有一颗心就全部给了阿照,富有四海却要把心分给四海万民,他还早早就有后宫,论对你的情意,谁也比不上我。”

  “你不怕吗?”

  “怕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得了阿照的青睐都是三生有幸,他若为此针锋相对,难道不怕被人耻笑小肚鸡肠吗?”

  “你已经被贬,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只要阿照在我身边,我就一点都不怕,”崔慎说着又哭起来,上前揽住冯照的腰,轻轻靠在她怀里,“我家中田产多,不若我就此隐居,和阿照一起做一对田间庄头的逍遥夫妻吧,我们两个人,不,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住在那里,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

  怎么可能呢?身无要职,在田间地头做对寻常夫妻真的能安稳吗?她知道自己本性多么要强,非要荣华享受,远离富贵锦绣乡,她光是想一想就受不了。

  人只有向上走的,哪有向下落的。不管将来如何,她都一定要留在京畿繁华之地。

  冯照看着泫然泣下的夫君,轻轻将他从怀中推开,“既然你不怕,为何要瞒着我?既然不在意,为何一直耿耿于怀?”

  崔慎着急道:“我没有!”

  “我知道你对我不算满意,可我爱你,我甘愿把你的心捂热,哪里敢提起以前。”

  他说着说着,苦笑一声,“你的心是偏的,可我们已经夫妻几年了,连到现在也不肯偏向我吗?”

  其实她对崔慎是情意的,他总嫌她不够爱他,可她的心里情情爱爱占据的地方本就没有那么多,愿意成婚已经是她极大的诚意了,否则那么多才俊中为何挑中了崔慎呢。

  她当然知道崔慎爱着她,真情流露是装不出来的,可是她也更想看到他坦诚以待。成婚之后,夫妻之间无法再凭借

  着最初那点绵绵情意厮守终身,她要的是稳固的依靠和交托后背的信任。

  否则他钟爱的任性恣情终将会在漫长的日子里磨平粉碎,成为逆来顺受的一员。

  冯照轻轻叹息着,抬手拭去了崔慎眼角的泪珠,“二郎,你还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崔慎拼命摇头,猛地抱住冯照,“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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