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漪容急切地上前一步,拿下行香捂着脸的手。
她脸上是分明而鲜红的指印。
漪容气急,大步向前就要还手,大少夫人终于动了,将仍旧昂着头的乔妙娥拉了回来,殷勤赔笑道:“路夫人你莫见怪,她一时莽撞打了你的奴婢,改日我再陪她登门道歉,时候不早了,今日不如就先这样吧,你看可好?”
她说着,几个乔家婢女护在乔妙娥身前,两眼戒备地看着漪容。
漪容冷笑道:“你的意思是道歉就够了?”
乔妙娥反唇相讥:“不过是打了你一个婢女的脸,我即使打在你脸上,你又能怎么样啊?”
她奇怪地看了眼她的远房表姐,从前两人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过路漪容的坏话,怎么今日对她如此客气,简直称得上恭敬了?
“闭嘴。”大少夫人转头严厉地呵斥道,但仍是护在她身前。
一片乱哄哄中,行香扯了扯漪容的衣袖,轻声道:“夫人,奴婢脸痛得厉害,咱们先回去好不好?”
她们人少,路夫人又不会搬出皇帝的名号来镇压乔氏,势单力薄,真要是发生冲突,路夫人怕是要吃亏的,还是先回去吧。
乔妙娥发出重重一声嗤笑,被大少夫人扯了一下。
漪容愧疚地看了行香一眼,见她白嫩的脸都已经红肿了起来,连忙道:“好,我们先回去给你涂药。”
她又握了握行香的手,低声道:“多谢你了。”
漪容不再管后面乔妙娥一行人发出的声响,拉着行香睡莲走了。
她又愤怒,又郁闷,还有一阵感动。
大表姐就是这般蛮横的人,以前受她气的时候,一想到住在她家里就天然低人一等,她又不想让母亲为此愁烦,多数时候是自己忍了。
但眼看别人替她受罪,她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
漪容心跳怦怦,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句轻柔的“路夫人”。
她回头一看,是裴静绮追了上来。
几个婢女识趣地退开了些,裴静绮走到她身边,脸色微红,开口道:“路夫人你莫误会,我和乔姑娘谈不上熟悉,不清楚你们之间的恩怨,只是有几句话想多嘴和你说。”
漪容客气笑道:“裴姑娘请讲。”
“方才我听乔姑娘提及和离时,夫人你的脸色不大好看。”裴静绮温声道,“我和夫人亦是不熟,从前几次草草来往,却很喜欢夫人的谈吐。你这么美,又年轻,往后定能再觅佳婿。”
闻言,漪容心绪莫名复杂。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为何那两人会簇拥着裴静绮,她是皇帝的表妹,又有当皇后的传闻,谁见了都想恭维讨好。
她居然对自己说“再觅佳婿”。
真是......但裴静绮一片好心,漪容莞尔一笑:“裴姑娘的好意怎会是多嘴?我不因她的话难过,也多谢你的吉言。”
静绮笑着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出宫了。夫人日后来此僻静地方,不妨多带几个婢女。”
她朝漪容微微屈膝,告辞了。
漪容看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回到中和殿后,她亲自给行香上了药,让她回房歇息,又让睡莲去选了几只品相好的翡翠镯子和几盘糕点,拿去给行香。
她要怎么给行香出气呢?
漪容后悔极了,当时就该不管不顾拼了命也要打回去的!
难道要对皇帝哭诉吗?
她不愿意留在皇帝身边,却还要再一次对他撒娇卖痴,求他为自己做主吗......
何况乔妙娥骂她动手打她,都是因为和崔澄的那次相看。
在皇帝面前提起他,她都不知皇帝那脾气会不会因此生她的气再一次暴怒。
今日的所有筹谋也因为这次偶遇而泡汤了,下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在殿内踱步,死死咬着嘴唇,渐渐全身力气尽失,跌跌撞撞坐在窗边的一张矮凳上,吸了吸鼻子。
眼眶一阵发热。
漪容的头倚在琉璃窗上,无意识绞动手指,心如埋在茫茫雪原,不知如何是好。
那厢,行香谢过睡莲的探望,在她走后将脸上的药轻手轻脚洗掉,静静等着传唤。
果然没一会儿,高辅良就亲自来命她去面圣。
她跟着路夫人出去,却顶着一张伤脸回来,皇帝知道后是一定会过问的,只要如实答话,她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行香的脸已高高肿起,对皇帝跪拜行礼后垂眉敛目,看着地面。
“发生何事?”
她将从出门后路夫人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道来,听皇帝命令道:“你上前,抬头。”
行香上前两步,抬起了伤脸,却仍是不敢直视皇帝。
皇帝端详片刻她的脸,神色一点点沉下。
行香突然想到自己遗漏的一桩事,连忙道:“陛下恕罪,奴婢方才想起来漏了一件事,听路夫人话里的意思,乔大姑娘从前也打过她。”
她将二人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皇帝眼眸一暗,不假思索地命令高辅良:“重赏她。乔家不会教养女儿,你去教。”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案,漆黑的眼眸愈发幽深,命人将今日跟出去的四个小宫女都传来,指了内监分别问话。
五个人的说辞都能对上。
她要出门,一路打发了四个跟着她的婢女,不嫌热和疲倦,穿过了大半个行宫到了西侧偏僻的苦楝树林。
前几日,程冶带着几个擅长追踪的人循着崔澄可能走过的路线,最后查到了一个被勒晕过的内监,在附近费心搜查一番,终于发现那里有道隐蔽的可以自如出入行宫的窄门。
这暗门令他十分不悦。
而她要去的地方和程冶所查的一致。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七七八八,加之她昨夜一定要尽快办好崔氏的事......皇帝的喉里滑出一声笑。
皇帝颇耐心地看完一封废话连篇的奏疏,往寝殿走去。
她坐在窗前矮凳上,霞光染红了半边天,凄艳至极。她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上含着愁绪,若有所思,听见动静迎了上来,换了副面容,含笑唤道:“陛下。”
这举止倒像是在家中的妻子迎接她晚归的丈夫。
郑衍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瞬,拉着她坐下,说了几句闲话就命人摆膳。
晚膳有她特意吩咐要吃的酒酿鸭子和芙蓉肉。
等用过晚膳之后,她仍是没有开口提下午遇到的麻烦,脸上一直挂着温温柔柔的笑。
殿内摆了好几盆花卉,在冰鉴旁更是清透芬芳,心旷神怡。
皇帝定定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看得漪容错愕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放下手又朝他莞尔一笑。
他心头蓦然涌起一阵冷冰冰的怒火,突然注意到她解下来放在一边的荷包似乎是比平时重许多,鼓鼓囊囊。
趁漪容不注意的时候,皇帝迅疾打开看了一眼。
只需一眼,皇帝彻底确定。
她从未真心实意想要留下来过。
他再一次被她的小手段给骗了。
郑衍下了这个论断,若无其事地将荷包放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和她闲谈,问:“下午出去散步开心吗,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漪容神色一僵,转而点点头道:“很开心的。”
他又问:“你有没有什么
话要对朕说?”
“陛下,我能不能经常出去走走呢?”漪容很快开口恳求。
皇帝收回目光,沉声道:“随你高兴。”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多谢陛下!”
在她面前,在一脸柔情笑意的她面前,皇帝待不下去了,起身说了句还有事,便大步走了出去。
漪容松了一口气。
她在殿内来回散步消食,继续想皇帝进来之前她在想的事情。
皇帝许可她能继续出门了,她可以直接出行宫去平阳侯别院,她敢把乔妙娥对她说的话嚷出去,乔妙娥敢吗?
一想过去的是是非非,漪容就觉得头疼。
她轻轻覆住自己的左脸。
皇帝不在,她今日也没有心情和婢女闲聊,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穿好衣裙,带着睡莲去看望行香。
行香和另一个宫女同住,正在用鸡蛋给她揉脸,见她来,行礼无声退下。
漪容拿起鸡蛋继续给行香揉脸,问:“还疼吗?”
行香摇摇头,还没说话,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内监进来,喊道:“行香姐姐——路夫人,您也在,您万安。”
“什么事这么高兴?”漪容问。
“好事啊!高内官他老人家亲自去乔家别院训斥乔大姑娘。她在行宫放肆,被罚了一顿掌嘴。嘿,她要是现在脸没烂,那真是耐打!”
小内监说着竖起了大拇指,挤眉弄眼。
行香起身给他抓了几枚碎银,打发了。
漪容怔怔坐在原地,睡莲连忙宽慰道:“乔妙娥是个蠢的,您舅舅舅母总该心里有点明白了,不会让她去乱说话的。”
她实在忍不住笑,哈哈笑了几声。
漪容低声道:“高内官怎么会知道,是陛下知道了?”
此言一出,行香比她更惊讶:“您居然没有告诉陛下吗?陛下早前就传奴婢过去问话,让奴婢说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漪容连忙追问道:“陛下有没有问别的?”
“没有。奴婢说了乔大姑娘极有可能之前也打过您,”行香看着一脸慌乱的漪容,劝道,“夫人,若是按照民间说法,陛下如今是您的夫君,又是九五之尊,您有什么委屈怎么反而自己藏起来不告诉陛下呢?”
漪容心里乱得厉害,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亲自过问这对他来说是不过一件小事的冲突!
他知道了,却没有和她提起......
她站起来叮嘱行香好好歇息,回去了。
宽大的榻上只有她一个人,漪容蜷缩在内侧,睁着眼睛琢磨皇帝的心思,揣测他有没有发现她下午的异样......
他帮了她,帮她狠狠出了这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漪容真想亲眼见见大表姐如今的模样,当面拍手叫好,又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深深的不齿。
她的脸贴在温软枕上,夜里静得能听见冰鉴滴水的声音。她怀疑这是幻觉,素手卷起床帷,趿拉上软鞋下了床榻。
值夜的宫女轻声问她有何吩咐,漪容摇摇头,月色溶溶,她走到冰鉴旁,手覆在冰上。
丝丝冰凉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走。
既然皇帝允许她出门,她怎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放弃?
她在冰鉴旁立了许久,心头飞快闪过一丝莫名的心绪。
抽回冰凉带着湿意的手,漪容回到床榻,将绸被蒙在脸上。
翌日一早,一内监在屏风外回禀,陛下携宁王以及几个宗室子出城游猎去了,请她自便。
漪容眼珠转了转,将沉重的荷包系在腰间,坐在椅上思索。
行香今日是不可能跟着她出去了,其他两个大宫女不论是哪个,都很难支开。
她起身去看望行香,看到她脸上的指印已变成可怖的青紫,低声道:“多谢你护着我,是我连累了你。”
行香笑道:“您千万别这么想,奴婢也是因祸得福了,陛下和您都赏了奴婢的。”
她勉强笑了笑,让行香将如何对皇帝回话的说一遍。行香昨日虽然察觉到她行径的古怪,但哪里能想到那片树林旁有道暗门,皇帝的态度也很寻常,她老老实实将问话过程说了一遍。
听完,漪容松了一口气,皇帝并没有起疑。
也许他会不高兴她隐瞒他和大表姐冲突的事。
但这都不重要了,今日他不在宫中,是她逃跑的最好时机。
漪容心神不定地坐了片刻,回去后就想提出出去走走,转念一想用了午膳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她又让睡莲悄悄给她们换了双方便行路的鞋。
用了午膳,漪容开口道:“我要出去走走。”
朱槿丹榴今早得了一道特殊的命令,眼下一时不知该如何自然应对,朱槿迟疑片刻问:“可是要奴婢跟着您出去?”
漪容摆摆手笑道:“不必了。”
除了睡莲,照例还有四个小宫女簇拥着她,给她殷勤打伞摇扇。
漪容依着昨日大差不差的法子,一一成功打发。她额头背上都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和睡莲相视一笑。
快了。
很快她就可以结束这如被困在噩梦的日子。
睡莲突然停住了脚步,担忧道:“姑娘,若是夫人不愿意走,咱们真的就不管她了吗?”
“不会的,”漪容鼻子一酸,“这世上除了你,也只有娘会心疼我,她一定会跟着我走的。”
但要让体弱母亲跟着自己折腾回老家,漪容闭了闭眼,将泪水逼回去,继续向前走去。
崔澄说,打开暗门的机关在苦楝树林最外边一棵树往西走二十步左右,墙上有一个很小的褐色标记,用力敲三下就可以了。
漪容确认好了树木,金乌炎热,汗水滴到眼里,漪容一把擦去,和睡莲仔细寻找起来。
她贴着墙根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褐色标记。
他说的是什么纹样来着?
漪容拼命回想,但崔澄只说了是一块很小的标记。
她不死心,既然崔澄可以从暗门进来,她怎会找不到呢?她重新走回树林旁,一步一步在墙上寻找起来。
漪容热得掏出手帕擦了一次又一次的汗水,心里愈发焦躁。
这里再偏僻,也迟早会有巡逻的武卫和宫人来的。
在不远处寻找的睡莲亦是无功而返,朝漪容摇了摇头道:“姑娘,奴婢根本找不到标记。”
她摇头时,余光里突然注意到一丝不对劲,向前看去,腿脚一软,滑坐在地,扯了扯漪容的裙摆。
“姑娘,姑娘!”
漪容不解地回过头,霎时,浑身僵硬。
手指不受控制般颤抖。
有风吹过,汗湿的衣衫紧紧黏在她背上,潮湿滑腻。
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皇帝束着紫金冠,身着玄色武袍,抱臂,唇角挂着一抹冷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