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日光晃眼,隔着四五十步的距离,漪容却将郑衍脸上的嘲弄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唇舌喉咙都无比焦渴,嘴唇嗫嚅几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今日出来得格外顺利。
这念头如海潮重重拍在漪容心上。
事情坏到这地步,她反而冷静下来,和他对望。
郑衍冷冷地看了她片刻,摆手,不一会儿就有轿辇来,他没看漪容一眼,兀自坐了上去。几个宫女走到漪容面前,牢牢锁住她两条手臂拉着她往前走,强行扶她也上了轿辇。
她一坐下,便警惕地看向皇帝。
他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一滴细小的汗珠从他鬓角滑落,转眼就不见了。
漪容头晕目眩,想问他是如何知道的,转而又觉得问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迟疑许久,漪容道:“陛下——”
“闭嘴,”郑衍霍然间睁开双目,气势如猛兽,声音却是极轻,“朕现在不想听你说一个字。”
她嘴唇颤抖,不再开口。
耳边偶尔传来鸟虫的咕哝声,轿辇下宫人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而轿上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令漪容难以喘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即使有人路过,也看不到帝王轿辇上都坐了谁。
许久,她被人搀扶下去,看着被两个宫人架着的睡莲,漪容连忙扑过去将她从宫人手里拉过来。
“睡莲!”
睡莲反握住漪容的手,二人战战兢兢互相搀扶,跟着引路的宫人在一片沉默中被带回了寝殿,她们出发的地方。
皇帝立在窗前,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将这贱婢拖出去扑杀。”
漪容一愣,待命的宫人来扳她握着睡莲的手,她回过神,尖声喊道:“不要!陛下,求您不要杀她!”
她跌跌撞撞上前跪到皇帝脚边。
“陛下,我求您放过她!她劝说过我的,她劝说我不要走!”漪容语无伦次,扯住皇帝衣袍一角。
皇帝终于瞥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她劝过你,而你执意要走?”他俯身捏住她的下颌,轻声质问。
漪容泪珠滚滚:“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陛下,求您开恩,睡莲是我乳娘的女儿,和我一道长大,就和我亲姐姐一般,求您放过她......”
她叩首,听到脚步声立即回头一看,睡莲被人捂着嘴带下去,行香在人群里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漪容泪珠一滴滴落在冷硬地砖上。
皇帝从窗前走开,指了一张矮凳道:“坐。”
她慢慢站了起来,坐下,抬眼看向皇帝:“陛下,求您放过她吧!都是我的错。”
郑衍冷笑几声,道:“好!”
话说完,空空荡荡的殿内登时陷入了沉寂。
漪容静静淌着眼泪,开口道:“陛下,您昨日就知道了我是去做什么的对不对?您为什么不戳穿我,为什么还要让我今日再走一趟?”
“那你为何要走?”他反问,“昨日只要你肯说你出去做了什么,即使你只说乔氏欺负你的事,朕都不会计较。”
她沉默片刻,道:“只要您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的。这桩事上,我要多谢陛下。”
话音落地,殿内又陷入一片阒静。
皇帝冷不丁道:“你是何打算?从行宫回到京城把你母亲接上,然后回越州?还是往别的地方跑?”
漪容没有答话。
她出了不少汗,鬓发丝丝缕缕贴在脸上,发髻有些歪斜,看起来很是狼狈,也更惹人怜爱。
皇帝心头火起,斥道:“无知蠢妇!你这模样打扮还想回京城,不出五里就遭歹人了!”
漪容咬牙道:“我几年前就坐船从越州到了京城。”
“你那时身边有仆婢,有家丁,有船夫。”皇帝冷冷提醒。
她无言以对,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有本事回到京城吗?
真可笑。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要她一个答话。
她晒得脸蛋酡红,一张水津津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许久,漪容压不住心中疑惑,问:“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那暗门实则并不是一个秘密吗?
皇帝讥讽一笑:“你有日问朕有何烦心事,朕知道行宫竟然有此隐患多年,岂能不忧?”
他看着漪容沮丧失落交织的脸,冷冷补充一句:“若不是你前夫不慎,此门也不会被朕查到。”
漪容胡乱地点点头,道:“陛下既然觉得我又无知又蠢,何必要带人把我抓回来?”
“你蠢?”皇帝怒极反笑,“你骗了朕,蠢在何处?”
漪容一怔,随即想到了皇帝在说什么。
她呵呵笑了两声:“这不就是陛下您想要的吗?我自荐枕.席时您不高兴吗,怎么反而成了我骗您?”
皇帝压着火气,道:“你说朕对你很好,那你有何不知足定要从行宫逃走?”
整整两日,顶着午后的烈阳穿过大半个行宫,去她和崔澄都知道的暗门。
见她不答话,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撞入他的眼眸中,粗粝指腹在漪容柔嫩肌肤上划过。
“说话。”
漪容不由浑身一颤,被迫直视皇帝漆黑眼眸,不由苦笑。
她漠然道:“陛下要我说什么呢?说我这些时日活得有多痛苦,有多少次认真掂量过自裁,自毁容貌?然后呢,说了之后祈求您的垂爱,再赏赐我过尽情享用华服珠宝呼奴唤婢的富贵日子?”
“这就是您对我的好,我并不稀罕。”她淡淡道。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漪容颤声道,“你让我高高兴兴走出去,在你的预料中走出去,再被你捉回来......”
你不过是将我当成鼓掌间的玩物,她心里飞快闪过一道细小的声音。
皇帝冷道:“朕告诉你了,难道你就不走从此心甘情愿留下来?”
漪容一怔,没有回答。
“说话。”
等了几瞬,她仍是不语,皇帝再也无法保持耐心。
她突然笑了,若春风拂过树树繁花。
“你看,你要我闭嘴我就只能闭嘴,要我说话我就必须张嘴回答你。你却还问我为什么想走?”
皇帝皱眉,捏着她下颌的手用些力道,逼问:“谁教你说这种话的?谁教你眼里无父无君大逆不道?”
“我从小便喜欢和父母亲顶嘴,出嫁后从不服侍夫君穿衣沐足,也不愿睡在外侧。陛下要我高高兴兴讨好你,是找错人了。但陛下说我无父无君大逆不道,未免冤枉我了。”
她目光直直看着皇帝,道:“若你是寻常人,我一定想办法狠狠殴你,甚至......”
漪容没有再说下去,那就是真大逆不道了,她胆子没有大到这地步。
皇帝目光冰冷,他当然听得懂,想再说什么,觉得无甚意思。
她挣脱开皇帝的手,解下荷包,拿出她藏着的几枚珍贵的火珠,瑟瑟,玛瑙等等宝石。
“这是陛下之前给我的赏赐,我还给您。”
皇帝的脸颊古怪抽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往常冷峻的模样。
他捡起一块玛瑙,放在手指间把玩片刻。
“很好,你不稀罕,朕就收回了。”
她笑道:“多谢陛下愿意收回。”
“这里你不必住着了,既然你不稀罕过这种日子。”
皇帝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大步走了。
漪容和他对峙许久,他一走,浑身脱力倒下。
她所有的希望,就在皇帝一个冷笑里化为了泡影。
漪容恨得心在滴血,又骂自己简直蠢钝如猪。
从遇见皇帝以来,她每每都是无比倒霉,今日却格外顺利,甚至内监告诉她皇帝出城去了,她早该怀疑是否有什么不对的!
还有睡莲......
漪容撑着膝盖坐起,眼前阵阵发黑,等缓过来就立即站起。
她才走了几步,朱槿丹榴就低着头进来,道:“夫人,陛下让我们领您去歇息。”
“睡莲她人呢?”
二人沉默片刻,朱槿压低声音道:“睡莲姑娘很好。”
漪容低声道了句“多谢”,就要往前走,朱槿硬着头皮道:“陛下命夫人将所有首饰都除下。”
话音才落,天际蓦然间雷声大作,顿时骤雨如瀑,殿内光影几瞬就变得水蒙蒙灰扑扑一片。
漪容笑了笑,点头。
她将发髻上所有的珠钗花钿步摇解下,举起手衣袖自然垂落,露出一只金镶玉镯子,漪容道:“这是我母亲给我的——衣服要脱吗?”
“不用,不用!”宫娥连连摆手,吓得险些要给她跪下,示意漪容跟着她们走。
她拢了拢垂落鬓发,廊外雨丝如帘,声响覆盖天地间一切杂音。
许久,朱槿丹榴停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处耳房。
漪容走进去,里面无甚陈设,相当简陋。
丹榴轻声道:“夫人在此住段时日,会有人给您送饭送水的。”
哗哗雨声中,漪容必须集中注意才能听清楚她说的话,点头应好。
“您歇息吧,”朱槿安慰道,“圣驾还有七日就回鸾了。”
她笑着应好。
二人没有久留,帮她点起了烛火,给她留了一把伞就走了。
漪容坐在椅上,手撑着下颌。
虽然她们引着她走了许久,但她仍在占地阔大的中和殿内。
没一会儿,朱槿又来了,手里捧着一套衣裳,还没开口漪容就猜到了她的意思,笑道:“你稍等,我这就换下。”
漪容是被人服侍穿衣惯了的,当着她的面便开始解衣。朱槿连忙将门关上,叹
道:“夫人何必自暴自弃,陛下还留着您在中和殿内呢,未必没有来日。”
她笑笑,谢过她的好意安慰,没有多言,换上了她送来的棉布衣裙。
风雨如晦,她用了一顿很是简陋的晚膳,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小宫女走进来给她桌上塞了张纸条就一溜烟跑远了。
她打开,纸条上字迹潦草——
“睡莲无事。
请夫人珍重自身,以图来日恩宠。
看完务必撕了。
行香。”
漪容自嘲一笑,走了出去,将字条撕碎泡在雨水中,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别人都在安慰她,甚至勉励她上进,她真不知该说什么。
她发呆许久,这屋里什么事都做不了。
昏暗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纤细柔弱。
漪容骤然想起自己来行宫前就是这般浑浑噩噩,很像她以前看书看到的郁症。
必须找点事做,不能一直发呆。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鼓起勇气去敲了敲隔壁屋子的门。
里边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躺着,并不认识她,听她说想借块布巾,指了指在哪儿就没搭理她。
漪容谢过,用雨水打湿布巾,蹲下身子开始擦拭椅子。
她从没有做过这等活计,起初很是不习惯,但手上有东西在忙,脑子就顾不得发愁了。
漪容将床身也来回擦了几遍,累得胳膊发酸,举都举不起来。
她洗干净还了布巾,想了想,对屋内的四个姑娘道:“你们若是有什么想做的手帕荷包,给我丝线可以找我做。”
这世上,无耻下作之辈,道貌岸然之流都好端端活着。
她路漪容也可。
-
雨后山林空气格外清新。
但地上亦是湿滑不堪,根本不适合游猎。
宁王猜不出皇帝为何延期一日在暴雨夜后仍要出城游猎。他觑了眼皇帝的脸色,玩笑道:“皇兄还是快些给我找个皇嫂吧。”
“怎么?”
宁王道:“昨日平阳侯托人来问我,他女儿究竟犯了什么错处。您要是有了后妃,那就是女眷去问嫂子们了,哪里还用得着问我?我可不知道这乔大姑娘有何错。”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透露,也存了几分好奇。
皇帝御前内监高辅良亲自去乔家的别院训斥教女不善,赏了她一顿掌嘴。宁王听说时这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据说这位乔大姑娘的脸是很长时间见不了人了。
日后怕是也彻底没脸见人了。
宁王觉得皇帝不像是会管臣子内眷的,除非这乔大姑娘得罪了皇帝本人。
皇帝嗤笑:“平阳侯连这都想不明白?”
他脸色随即淡了下来,甩了甩马鞭。
宁王疑惑道:“她究竟犯了何事,让您派人去责罚?”
皇帝冷道:“小事,不值一提。”
兄弟二人在雨后山林里慢慢骑马,身后是成群的侍卫阉宦。片片树叶盛着露珠,有风吹过,如同落雨。
宁王沉默了一阵,又忍不住想开口说话。
皇帝少年时和几个堂兄弟关系都很好,但多年在外都已不大熟稔,眼看他这个皇帝唯一亲弟就成了和皇帝关系最近的人。
来寻他说情想让他帮着递话的人也多。
说得最多的便是皇帝的后廷之事。
他这皇兄虽在朝会上说了不选秀,但架不住惦记后位的人依旧多。燕朝皇后父亲能封三公,母亲能封国夫人,惯例如此。即使并无实权,仍旧是尊荣无限。
宁王和皇帝共同的姑母临川大长公主便想将女儿嫁回皇家,她不好直接和皇帝提,宫里也没有合适女眷能说情,只能找上宁王。
“您和那位夫人如何了?”宁王若有所思,“您后宫一日空置,便总有人惦记着。”
皇帝顿时沉下脸,道:“休要再提。”
闻言,宁王一愣。
若是皇帝不喜欢了,那他大可直说,不想提,难不成是那神秘的美人仍是不愿?
他脑中突然闪过几件状似无关的事,喃喃道:“我知道是谁了。”
说完他就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皇帝刚说了不提,他怎么就说出来了。
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
“是不是谯国公府原来的六少夫人?”宁王迟疑了一下,“这乔家是她舅舅家吧,似乎关系不和?”
郑衍闭了闭眼,正要呵斥宁王闭嘴别提此人了,宁王已继续说了下去:“说起来,我之前偶然见过她一次。是去年我妻子办寿宴的时候,我在园子里闲逛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哭哭啼啼,路夫人蹲下给她缝补好裂开的裙摆,安慰她别哭。”
他不敢说当时看着这倾国倾城的美人心里一动又一动,虽然模样已为人妇,她安慰的小姑娘还叫她嫂嫂,回头仍是打听了一下是谁家的。
皇帝意味不明道:“你记性倒是好。”
宁王讪讪一笑,闭嘴。
没一会儿皇帝便彻底失了兴致,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行宫。
御前宫人得力,寝殿内的陈设已经大变样。
原本桌案上修剪精致得宜的花卉盆景撤了,茜粉色的床帷换成了金色,她看的那些书也都不见了。
那些她起居要用的小银镜,软垫......都已没了。
回到了他原来一人起居的模样。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
被褥是一日一换的,另熏了厚重的香,掩盖了原有萦绕着的淡淡芳香。
晦暗光线下,床帷内朦朦胧胧,清风拂过,飘如水波。他锐利的眼下,却是白的更白,红的更红。她伏在他身侧,眼眸明亮,说话时翡翠耳坠子在脸颊边微微摇晃,几点光亮连成一条流畅柔美的线。
这幻觉转瞬即逝。
暮色沉沉,整座行宫沐浴在霞光之下。残阳如血,照在空荡不少的寝殿内,壮丽之余竟无端生出一丝寥落。
皇帝心头火起。
他立在床榻之前一动不动。
几个内监都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声响打扰皇帝。
“将这床烧了——罢了,换处新寝殿。”皇帝改了主意,烧掉过于靡费,但他也不想再用。
“奴遵命。”
高辅良摆手示意宫人去收拾布置个新寝殿出来,踌躇片刻回禀道:“陛下,路夫人她——”
话未说完,皇帝冷冷看了过来。
他似笑非笑:“谁问你了?”
高辅良连忙磕头请罪,他见皇帝今日心情和过往似乎没什么不同,才想大胆说上一句路夫人今日做了什么。
郑衍提腿就走,在书房坐下,习惯性想批奏疏却都已经批好发回了。
他随手拿了放在桌边的一本典籍,漫不经心翻阅起来。
书是他本就读过的,皇帝翻得很快,看到有一句明显不是他所写的批注。
是她的字迹。
皇帝蓦地嗤笑一声。
这么多天,她生活在中和殿里如此自然,难道就从没有想过要留下吗?
郑衍命令将书烧了,不再想这个女人,命人去将张嘉衡令狐原等几个大臣传来,商议释放西陵俘虏的事。
此地位处西南,十数年前被大燕邻国抢占。郑衍皇父手下的将军攻城不利,好不容易打回来后,郑衍皇父宣帝命将西陵人全都充作奴籍。
郑衍早有赦免这些人令其生产耕种的心思,只是时日已久,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筹备好的。
他和几个重臣商议过几回了,不日就能正式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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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容昨夜说完,隔壁屋子里的宫女面面相觑。
几人都是粗使宫女,从没见过漪容,也不知道她是何身份可以独居一屋,但看她手指肌肤都不像是普通宫人。
宫里不知道的事情不必问。
有人拿了丝线客客气气请她帮绣手帕。
漪容挑灯做了一会儿针线,躺在她亲手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床上。
她长到十八岁,还没有睡过如此狭小简陋的床榻,却意外睡得很好。
醒来后早膳已经放在桌上了,两张烤饼。
漪容吃了许久才吃完,擦干净嘴后她惊觉自己方才又在发呆。
她出门去,依旧找隔壁屋子的宫女打听了去哪里打水,洗干净手后继续做针线。
做好之后她见隔壁屋子仍是有人,干脆坐下和她闲聊。
漪容不说自己是谁,对方也没有问。姑娘之间能聊的话题多了,两人先从漪容绣的花样说起,又说起了每日的膳食......
等到中午,和她聊天的宫女匆匆用完午膳就去当值了。漪容特意看了一眼,她们二人的饭菜是一样的。
她不用做活计,午膳时分这片地方有些动静,却也没有人敢大声嚷嚷的。
漪容侧躺着闭目养神,突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是朱槿。
漪容坐起来,请她坐在椅上,笑盈盈道:“朱槿姑娘有何事?”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陛下可有惩罚你们?”
朱槿摇摇头,道:“方才我听人说夫人和宫女闲聊,怕她们冒犯了您。”
漪容的脸色淡了淡。
她隔壁住的还都是有名有姓的宫女,她自己如今却没个身份,不必像奴婢一样做活,被放在这里,百无聊赖。
“没有的事。”
“夫人可有何打算?若是您有话想带给陛下,奴婢可以帮您在高内官面前传话的。”朱槿正色道。
漪容笑笑,不答反问:“我能从这里出去吗?”
朱槿用力摇头,劝道:“夫人,您可千万别有这念头了。”
“那就没什么打算了。”漪容轻快道。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朱槿看在眼里,很是惊讶,听漪容问她睡莲如何,连忙说了一遍。
要她说,如今睡莲的日子过的或许比路夫人还好些呢。
她继续劝道:“万一陛下将您忘了,您难道就在这里待一辈子了?”
漪容惊讶道:“你不是说圣驾很快回京了吗?”
朱槿道:“即使陛下不在,行宫也有宫人值守的,万一您被留在这里,那就完了。”
窗外日光刺眼,漪容视线游移,突然笑道:“朱槿,是高辅良让你来劝说我的吧?”
行香和她关系更亲近,也更聪明,却只能送纸条来。朱槿丹榴明显是听高辅良的话,大事小情都不敢自己做主,她却能来此下等宫婢住的地方看望她。
还一直劝她。
怎么所有人都劝她去向皇帝求和。
是了,在虽有人眼里得皇帝的宠幸都是天大的喜事。她年幼时听说过一件事,一个贵人偶遇村妇,见色起意,那妇人的丈夫欣然献上,得了一大笔银钱,妇人也从日日劳作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听到的故事就是这样,似乎很是圆满。
朱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漪容道:“你回去吧,我没什么好说的,多谢你来看我了。”
送走朱槿后,漪容坐了片刻,原想去隔壁屋子坐坐,进去就见一人躺着似是身体不舒服。漪容安慰了几句,听她说想喝热水。
漪容一愣,她从未烧过水,随着午膳送来的热水也已经冷了。
她问了如何烧水,又听她的话去另一间屋子找人要了两块点心。
漪容被宫女指挥着烧好水,放凉一会儿喂她喝了。
这一下午她帮隔壁屋里宫女的两件小衣上绣了花样,理了屋子,晚上简直是沾床就睡。
翌日,她继续给自己找活计做。
如果不做事,她一定会在这空荡荡的屋里疯掉。
而朱槿等人,再没有来过。
转眼,就到了圣驾回銮的前夕。
暮夏初秋时节,中和殿的书房内,一阵裹挟着凉意的夜风透隙而入,烛火摇曳。
郑衍在烛灯下看一册兵书,一边看一边批注,放下笔沉思片刻,蓦然开口。
“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