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从路夫人被逐到下等宫婢的住处后,这还是皇帝头一回主动问到她。
高辅良自然知道皇帝说的是谁,正要回禀,却迟疑了。
“怎么,人死了?”
明亮烛火摇曳,照出皇帝一张英挺的脸,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晦明不辨。
听了皇帝的冷言冷语,高辅良愈发不知该怎么回禀了。
见他迟迟不敢张口,皇帝嗤道:“说实话。”
“是,回陛下......”高辅良将路漪容这几日做了什么如实回禀,也顾不上去想路夫人她自得其乐,皇帝知道会是什么心情了。
他回禀完,皇帝淡淡“唔”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
过了许久,皇帝再度放下笔,高辅良请示道:“陛下,明日回京路夫人——路氏您可有什么安排?”
“不必改。”
皇帝说完,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前绿树茂密,石柱上挂着精美无比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偌大的中和殿,偌大的行宫,寂静无比,没有一丝人声。
她竟然有兴致帮人做衣裳,还将椅子床身擦得光亮。
他并未贬她去做奴婢,她倒是随遇而安。
高辅良不敢言明的话头,郑衍轻易听了出来——
她在那里过得很开心。
恐怕比在中和殿里还要开心。
皇帝攥紧手掌,倏然间,树上一只雪白的鸟雀扑棱扑棱飞起,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鸣叫。
第二次见到她的光景顿时在皇帝脑海中浮现。
晴光蔼蔼,花树连绵,她和崔澄一道行走,那崔家子突然抓起她的一只手让她看飞走的白鸟,还迟迟不松手。
他看了觉得很是腻味。
也是那次,是他唯一的迟疑。
他和崔澄并不熟悉,出京前无甚来往,对他最多了解就是皇兄的内弟。
但那一个动作,他对崔澄生出厌恶。
然而他是路漪容的丈夫,是经过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妇。
年岁相当,容貌上么,崔澄勉勉强强也算配得上她,是世人眼里的美好姻缘。
在此之前,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看中他人之妇。
从前他没想过成婚的事,偶尔有幕僚提起是时候娶一位王妃了,都很快被别的正事掩过去了。回京礼部筹备登基仪式时,也有年高德劭的大臣提醒他立后纳妃的事。
他当时已经见了不少宗亲女眷,美人无数,包括他舅舅的双生女儿,姑母的幼女,等等。
若是正常,他应该在这些出身高贵的表妹们贵女们里择一个最最合他心意的。
但连这比较都没有必要。
没有合意的。
可她已为人妇,和丈夫还.......似乎感情不错。
当夜年轻的帝王思索许久,在入睡前定了心神。
长到这个年纪,她是第一个甚至都没有和他正眼对视过,就让他想要亲近,想看她更多展颜神采的人。
他不需要靠婚事笼络谁或是打压谁,人妇也可以和离。
改了主意后,他从午后到夜里的迟疑一扫而空,转而让人去告知崔氏一声。
皇帝在窗前站立许久,收回了视线。
“路夫人第一日就挑灯做了一会儿的针线。”
“路夫人去照拂一个月事腹痛不已的宫女。”
......
高辅良回禀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回响。
月色如霜,白惨惨的。
她分明一遇到事就哭,却也很容易开怀展颜。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却有着小姑娘般的天真纯稚,竟不自量力觉得能轻易从行宫里逃脱,但又能耍手段成功骗过他几次......甚至在闲谈时,她偶尔一句话能说中最紧要之处。
依着宁王的说法,她对崔澄妹妹极是温柔。
对那些宫女也是。
很好,既然喜欢待在那里,就永远待着——不行,凭什么要让她高兴?
就让她留在行宫和崔氏作伴。
皇帝闭了闭眼,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不知好歹的女人。
他从窗前离开,看向候立一旁待命的高辅良。
“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皇帝顿了片刻,“你去叫
范英进宫陪朕下棋。”
已过了一更,高辅良虽疑惑皇帝为何要这时候将范大将军传进行宫下棋,还是命人立即去请。
-
从行宫起驾回銮后,漪容的住宿吃食越来越简陋。
她觉得自己不该抱怨,毕竟不少宫人都是步行随驾,她好歹还每日都有马车能坐。
昨夜是穿着衣裳露宿在外,今天至少能够睡在马车上。
或许这是高内官对她的特殊照拂。
今夜銮驾停在了一座小城,宣帝曾在此给皇帝生母裴太后修建佛寺祈福。是以皇帝住在寺庙厢房里,其他随扈大臣则在附近搭起帷帐。
夜幕低垂,这一片营地火光点点,偶尔有哔哔剥剥的声音。
漪容和一个不熟悉的宫女同睡马车。
这和她来时宽敞舒适到能好几人坐下一道玩牌,设有绸缎软垫,金鸭香炉,冰鉴等物的马车截然不同,车厢狭小,漪容总觉得有股干草马粪的气味。
但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倚在车壁上,回京之后要怎么办呢?
月色溶溶,透过细小的缝隙丝丝缕缕笼在她脸上。
夜里已有凉意,漪容环住自己,一个她已许久没有想过的身影蓦然间闯进她脑海中。
漪容摇了摇头。
“给你水。”
一句略颤抖的话打断了漪容的思索,她笑着接过水囊,道:“多谢你了。”
她扶了一把正要上马车的她。
不久前,和她同睡马车的宫女瑞儿说要去接喝的水,顺带着把她的水囊也拿去了。
漪容不渴,拧开只抿了一小口,蹙眉。
这水怎这么涩?
是她太娇气了?可即使是下等宫人,也不至于喝有怪味的水吧?
突然烧心烧肺浑身难受起来,漪容错愕下看到对面瑞儿躲闪的眼神,电光石火之间,她很快想定。
她拧好水囊,拧得很紧。
接着她浑身脱力地向前倒下,双眼紧闭,如同睡了,如同死了。
漪容竖着耳朵,不一会儿就听见瑞儿急促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强忍着腹内不适一把坐了起来,在瑞儿的惊恐目光中猛地将她的脑袋向车壁推去。
血沫飞溅。
漪容抹了一把脸,心一突一突地疼。
她俯下身将掉落在地的水囊捡起,咬着嘴唇滑下了马车。
一定是中毒了。
仿佛有一只枯瘦可怖的手在用力抓挠她的五脏六腑,呼吸渐渐困难。
必须要往前走,找到太医。
她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上身的所有力气都紧紧抱着水囊。
要让人知道她是喝了这水才中毒的......
可是,要让谁知道呢?
漪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冲击得停下了脚步。
这一片地方马车帷帐错落,外围有禁卫举着火把巡逻。
她能告诉谁呢?
能告诉谁呢......
漪容心口剧痛,无力跪倒在地。她粗重喘息片刻,艰难再次站了起来。
之前她听了一嘴她们的马车停在什么国公家的帷帐旁,她不关心,也就没有细听。
即使是谯国公崔家,她也要去试一试。
但如果是皇帝要她死呢?
漪容抿了抿唇,眼前渐渐模糊,全凭着一股意气支撑着往前走。
“路夫人!”
裴静绮睡不着,带着两个仆婢在帷帐旁散心,突然看见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沾着血珠的路夫人,还当自己眼花了。
漪容瞪大了双眼,心下一沉。
裴大姑娘但凡不是个傻子,知道她大表姐受了宫中训诫之后,肯定能猜到她和皇帝的关系。眼前一脸关切的美人,或许就是下毒的人。
非是她对裴姑娘有偏见,而是得知崔家的出卖后,她只信睡莲和亲娘不会害她。
但眼下漪容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再没有力气走下去,她只能赌一把。
“我喝了这水就中毒了。”
她说完,只觉周遭似乎有人一直在叫她,可又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一头晕了过去。
裴静绮大惊,连忙让一粗壮的仆妇背起漪容,自己则是上前捡起掉落在地的水囊。
因了路夫人名誉和皇帝圣名的考虑,她并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任何人......可是她家中这回出行并没有带府医......
静绮摸了摸漪容苍白的脸。
“刘妈妈你将她背好,我们去见陛下。”
她知道寺庙的方向怎么走,并不远,催促仆妇走快些,见漪容仍有呼吸,心下稍安。
可路夫人怎会独身自此没人服侍,怎会中毒?
圣驾队伍居然有人投毒?
静绮手里的水囊愈发沉甸甸的。她穿过自家帷帐,快步向前走去,不远处有禁卫举着火把在巡逻,她眨眨眼,突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这个眉目深邃的少年,她在皇帝表哥来她家时见过。
火光下,他琥珀色的双眼像凝固的蜜。
他快步走到了她面前。
“你何事?”
“请你快去回禀陛下,路夫人她中毒晕倒了!”
程冶的目光落在了仆妇背上的漪容,脸色大变,上前两步接过晕厥的漪容背起,飞一般快步向前。
“跟上作证!”
-
香火缭绕。
郑衍独自站在点了数盏长明灯的香堂内。
飘带上写的都是他母亲的名讳。
他八岁时母亲病重,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十六年过去,他依旧清晰记得母亲温柔的笑容,每日下学后给他做的点心,临终前在病榻上叮嘱他忠君爱国,日后做大燕的栋梁之臣。
他成了大燕的主人,却也只能将母亲追封成太后,再无办法让她见到自己如今模样。
郑衍跪坐在蒲团上,闭眼沉思。
从前他一直觉得父皇很爱母亲,为她修建数座寺庙祈福,对他这个儿子更是纵容宠爱。
但他真正坐在这里时,摇了摇头,真爱一个人不会舍得她屈居人下。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香烛的火光微微摇晃,皇帝沉静的脸庞上明明灭灭。
原本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段时日一直兴致不高,回銮途中都没有下来骑过马,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心湖渐渐平缓。
他预备回去了。
这时,高辅良急切的声音在香堂外尖声响起。
“陛下,路夫人出事了!”
门霍然间大开。
程冶跪在门前,一张年少俊美的脸上流着泪,眼睛红红,连连叩首:“臣死罪!”
内监急道:“陛下,路夫人她中毒了!”
“带路。”
郑衍的神情出奇平静,跟着引路的程冶身后,渐渐走到了他前面,大步向前走去,简直是在跑了。
人在他的寝居中。
郑衍用力推开门,惊得屋内的太医,婢女和裴静绮都纷纷回头。
“陛下,这位贵人是中了剧毒......”
太医跪地回禀,絮絮叨叨。
郑衍僵着一张脸,在太医的絮语中慢慢走到病榻前,最后一步迟疑几瞬,才俯下身。
她双目紧闭,脸容苍白。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