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既然是要去西苑骑马,转日一早,婢女们服侍漪容梳了个简约的发髻,用一支赤金簪子固定住,再无其他首饰。
但她人长得美,不论从前是高髻华装或是家常打扮,还是现在简单利落的模样,都美得生动灵秀。
皇帝不免多看几眼,他移开视线时,却见禁卫里竟有一人胆大包天盯着漪容的脸。
恰好漪容正悄悄打量跟着皇帝出行的禁卫数目。
这阵仗对帝王而言,绝对是轻车简行了,跟着的禁卫约摸只有三四十人。她将将收回视线,却和一个熟悉的人对上了。
漪容一怔,情不自禁抿了抿唇。
此人是崔澄的好友。她和他的妻子见过一回后彼此都觉得聊得来,时不时结伴出游,互相去府上做客过,所以也见过她的丈夫好几回。
远远的,她从熟人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皇帝亲自扶着漪容上了马车,才开口问:“你认识?”
他的语气虽淡,却很危险。
漪容回过神,知道皇帝绝对不会容许别的男人盯着她看,只好坦诚道:“他是崔澄友人,见到我估摸很是惊讶吧。”
交代清楚,万一皇帝再去查也不会对不上,对他们都好。
皇帝摸了摸她的脸,转身轻击窗户,对窗外待命的范英说了几句。
她没听清皇帝说了什么,但估计此人以后不会再有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了。
漪容不免愧疚,又拼命安慰自己不是她的错。
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她脸色有些苍白,皇帝瞥她几眼,淡淡问道:“你就这么怕别人议论你?”
漪容无意识点点头。
“跟了朕,你活着时无人敢在你面前放肆。”
漪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问:“那死了呢?”
郑衍轻描淡写道:“人都死了,还管什么。”
她有些惊讶皇帝对于生死的态度,却又不得不承认皇帝说的有道理。
如果她当了皇帝正经的妃嫔,名姓归于皇家,即使有人背后嘀嘀咕咕,但不会敢当面辱骂讥讽皇帝的女人。
就像崔家的大少夫人,仗着年纪和管家的权力刁难她几次,她回击了也得不到一句真心道歉。但上回却态度谦卑赔笑着请她原谅。
这还是她无名无分在皇帝身边。
只要摒弃自尊,坚持,忘掉过去屈辱,没有心肝麻木些,向这个全天下最强大最有权势的男人彻底低头,享受他的宠爱,分享他的部分权力。
她会拥有尊荣富贵,甚至可以随心所欲操弄他人命运。
但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抛得开呢?
漪容想着,抿唇笑了一下。
皇帝头回坐马车去西苑,有一搭没一搭和漪容说话。
她认真听人说话时,黑多白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唇边含着一抹温柔笑意。
令人醉倒春风。
香车辚辚,平稳行了一路,也聊了一路。
郑衍问:“你竟不会骑马吗?那你孩童时游山玩水,是你父亲带着你共骑?”
漪容笑:“女大避父,是我母亲带着我骑马,说等我再长高些就给我买一匹温顺的马,再教我骑马。”
她没有说下去,皇帝明白后面发生了何事,心下一软。
他手掌抚摸漪容的脸颊,沉声道:“朕教你。”
话音刚落,突然一记闷雷炸响,轰隆隆的,疾风骤雨大作,水声哗哗,一下盖过了外边所有车马动静。
车厢内的光线也黯了。
漪容却清晰看到皇帝一贯冷而英俊的脸上,如开裂般,浮现一味茫然的错愕。
她掐了掐手心,没有嘲笑出声。
可又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好几声混过去。
所幸很快就到了西苑,早有宫人备下大黄伞和轿辇,抬着二人进了休憩的殿宇。
漪容的裙摆不可避免地淋湿了一点,被宫人带下去换衣裳。回来时她已经重新梳妆过,鬓边一朵芍药珠花微微晃动。
她见皇帝无甚仪态地坐在熏笼边,烘着湿了一角的袍子。
漪容当做没看见,自然也不会叫他也去换一身衣裳,坐在了离皇帝不远不近的地方。
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乌云遮天蔽日。
漪容道:“这雨不会要下到晚上吧?”
皇帝嗯了一声,道:“运气不好,那便在这里住一晚。”
他又问:“你来过西苑吗?”
屋里点着一树树灯架上的蜡烛,照出他一张带着些微水汽的脸。
眉眼英俊,下颌分明。
暴雨倾泻如注,漪容走到窗前,回身摇了摇头道:“没有呢,还是头一回。”
她眯起眼睛,看见雨幕中有几个内监飞快跑来。
不过片刻功夫,高辅良来回禀:“陛下,临川大长公主一家原本在附近郊游,想来西苑避雨。”
皇帝淡笑。
不论是真是假,他这次出行并未刻意隐瞒,会有人知晓也不奇怪,算不上窥伺帝踪。临川大长公主是他皇父同母的姐姐,也是唯一一个,皇帝答应了。
漪容笑道:“陛下,那我去后面歇着吧?”
皇帝颔首。
她又道:“陛下,我保证不会出来的。”
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很奇怪她会这么说,道:“留着也无妨。”
见漪容连忙摇头,他微微笑了一下,道:“随你,等雨小了四处逛逛也无妨。”
漪容谢过,一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潮湿雨意,她走在内监撑起的大伞下,回到方才更衣的地方。
屋子已经收拾过了,淡香怡人,陈设清雅。
漪容用了午膳,天还是灰蒙蒙一片。雨天适合入睡,她蒙头睡了许久,醒来时雨已经小了。
睡莲笑嘻嘻地扶她起来,服侍她漱口,道:“高内官来过,陛下说今夜就住在西苑了,您既然醒了,我去请陛下过来?”
漪容蹙眉:“陛下现在在哪儿呢?”
“是在见陛下的姑父,表兄呢。不过我琢磨着高内官话里的意思是只要您请,陛下会过来的。”
她道:“不必去请,到底是长辈呢。”
其实皇帝才不用陪伴长辈,只她乐得清闲自在。
皇帝的人送来了不少屋内游乐的玩意,又有一盒盒香喷喷的热点心。漪容点心吃了半饱,投壶手也累了,见雨淅淅沥沥几乎停了,让睡莲行香撑着伞陪她出去。
西苑是皇家行猎园林,占地辽阔。行香一本正经地让漪容不要往林子里去,逗得漪容扑哧笑出声。
她又不傻,自然知道里面有圈着的狐,鹿等兽。
三人说说笑笑,走了一会
儿在拐角处见到有另一行人来了,放慢了脚步。
来人里,好几个仆婢簇拥着一个端庄少女,她穿着天青色襦裙,发髻上只戴了几枚宝石花钿。下颌尖尖,五官小巧,朝漪容笑了一下。
她身边撑伞的婢女咳了一声,道:“我家姑娘是临川大长公主之女。”
之前大小宴会上见过几回,漪容记得她的模样,知她姓柳,闺名叫做芷兰。
漪容客气地向她见礼,柳芷兰受了,笑道:“路夫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二人寒暄了几句,便分头走了。
漪容没心情再闲逛,回屋。
柳芷兰的眼神让她十分不舒服。
她少时读史书,有位高皇帝病重时对宠妃说,皇后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
而柳芷兰的眼神,分明已将自己当成了她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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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芷兰见到了人,也不再冒雨闲逛,匆匆回去了。
她母亲临川大长公主正坐在一张软榻上亲自烹茶,叹道:“不该走的,也不知道你爹和你哥哥会不会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哎,他们要是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那是更糟了.......”
“我看到路氏了。”
临川的动作一顿,一张清瘦端庄的脸上神色不改。
“母亲,您说过的,我们必须要除了她。”
在宫里京里多年,临川大长公主可谓手眼通天。她看着女儿脸上的焦急,故作淡然道:“有何必要?路氏身份平平,又嫁过人,左右你表哥也没给她个名分,指不定过阵子就抛到脑后了。”
柳芷兰连忙道:“不行!我们必须要除了她!”
她身子前倾,请求般看向母亲。
论出身和贞洁品行,她自信胜过路氏百倍。但她也清楚知道自己和美若天仙四字毫无干系,路氏却美得能让皇帝不顾忌她曾是臣子之妻。
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不可能当得了皇后,但日后一定是劲敌。
临川含笑看着她,道:“你有这份志向就很好。”
十几年前,临川的驸马运气不好,在地方任职时被一桩宗室私藏甲胄案牵连进去。人没死,只是褫夺了爵位和官职。
为此,临川大长公主求过她的皇弟,皇侄,都没把爵位要回来。
丈夫和儿子皆才干平平,眼看只能接受等她死后家里败落下去,也许传个两三代就和平民无异时,大燕换了新主人。
他的后宫空无一人。
长女的婚事因为当年那桩大案嫁得一般,幼女却还待字闺中,只要当上皇后,柳家就能一跃回到往日荣光,乃至更甚。
虽然皇帝并无立后纳妃的打算,但对所有人都没有,那就是都有机会。
柳芷兰从小听母亲许诺,父亲爵位回来就是过往错处勾销了,届时一定为她请封县主。可现下有当皇后的机遇,谁还稀罕一个县主?
她知母亲过往常常出入宫廷,关爱过年幼丧母的当今皇帝,有几分面子情。
“母亲,您可有什么主意?”
大长公主皱了皱眉。
平阳侯干错利落被判了斩监候,她一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她在京城里也听过皇帝的战功,知道他将北境治理得很是不错。这样的功绩自然没什么心思寻花问柳,回到万丈红尘的地方见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为色所迷也很正常。
是以,临川偶然得知皇帝身边有一女人,而她又是何身份后,不算惊讶。
何况这女子嫁过人了,不可能再当皇后。
但有一,就应该有二,大长公主不知是否自己打听不利,皇帝身边竟然再没有旁人。后来出了平阳侯之女的事,显然皇帝很愿意为路氏撑腰。
路氏没死,活了下来,入了宫。
尽管无名无分,临川大长公主要她死的心却更加坚定了。她是嫁过人的,或许比寻常女孩更会伺候,更得皇帝欢心。
她不想让自己女儿进宫后,还要吃妃妾更得宠的苦。何况,若是封赏路家多了,给柳家也许就少了。
但路氏上回被皇帝惩罚是为了什么呢,若是能知道就好了......
她琢磨许久,一时都想不到答案。
柳芷兰看着母亲沉思,按耐不住,催促道:“母亲!”
回宫了就没机会了,在西苑总算还能见到个人。
必须尽快想办法出来呀。
下毒,刺杀是不可能的。
除非她们也想像平阳侯一家那样,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何况,皇帝也在西苑呢,要杀人多难。
临川的思绪被她一打岔,突然有了主意。
“买通几个宫人,叫她们务必让路氏听见外人骂她不守妇道不贞不洁的话。”
这对她倒是不难。
皇帝多年在外,身边又没有女眷管理,买通宫女说几句话还是容易的,事后处理掉也很容易。
柳芷兰一脸鄙夷:“这有何用?她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
“那不一样,”临川笑了笑,“她十岁出头就没了亲爹,在伯父家寄居过,在舅家寄居过,这种女人,通常自尊强得很。不说还好,听见别人怎么议论的,也许就会去找皇帝闹上一场。”
大长公主很快便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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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容睡梦中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她本想不管的,但那恼人的声响却一直没有停。
漪容不耐地睁开了眼。
她想起来了,今日白天睡莲行香都陪她许久,她让她们不用守夜都去歇息了。朱槿丹榴都在宫里没带出来,晚上值夜的是西苑里的宫女。
漪容睁开眼后,耳力也清晰了许多。
隔着一道隔扇后的一层藕荷色纱幕,她轻轻走到纱幕后。
有些好奇她们在说什么。
“.......她竟然有脸面跟着陛下出来?”
“她也得意不了几天。你知不知道,陛下的皇祖曾有过一个很得宠的美人,有相公上奏请他不要偏宠美人疏于国事,皇祖爷爷直接将美人赐死,就是送到西苑里叫她喝毒酒的。”
“这个路氏,都已经嫁过人了,身家还没人家清白呢。”
“死了也是活该......”
压低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晰。
和漪容距离咫尺,似有回音。
二人还在继续说,发出低低的“你不说我也不说出来”心照不宣的笑声。
漪容定定立了片刻,转了转眼珠,轻叹一声,捏了捏眼前的一层纱幕,听到外间的声音一下停了,回去继续睡觉。
她睡下了,两个小宫女连夜向上头回禀,该说的都说了。
临川大长公主母女两一夜没睡好,翌日一早,命人打听了一二,陛下决定下午走。
她们也就当做不知道,才不会主动提出要走人。
一夜无事,说明路氏至少当夜忍了,早上也没有恃宠而骄向皇帝发作。
于是继续叫人盯着路氏的动向。
那厢漪容知道了皇帝打算下午再回去,他自己和范英等人去骑马了,决定出去走走。
西苑身为皇家园林,不光可以围猎,风光亦是不错。
雨后空气清醒,日头不冷不热。
漪容闲闲漫步,睡莲还在抱怨雨后的路湿滑,远远就见一群严妆丽服的人走来。
是临川大长公主。
漪容上前几步,屈膝行礼。
临川瞥了婢女一眼,婢女会意道:“路夫人,见到大长公主为何不跪?”
几人站在繁茂花木旁,露珠洒落。
漪容脖子一凉,轻轻拧眉。
临川大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路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客气,身边两个婢女却走近一副要押着她给大长公主下跪的架势。
漪容笑了,道:“大长公主,我过去常常入宫给陛下,太后和宫妃请安,几位宽仁从不叫人跪下请安。自然了,您是皇姑,身份尊贵,若要人给您跪下才好,也不用人强压着来。”
她作势屈膝,这下,临川的两个宫女都手疾眼快将她扶了起来,不敢叫她真的蹲下去。
临川大长公主若无其事道:“无妨无妨,心意到了便是。路夫人,你怎么
会在这里?”
漪容莞尔:“躲雨。”
闻听此言,临川脸色微沉。
她只当没有看见,不疾不徐向前走去。
这对母女怎么不去陛下面前打转,至少让陛下见见柳氏吧,寻她的晦气有何用?
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临川叹道:“过去我常常和平阳侯夫人说,你家这外甥女当真灵秀,若是我儿子没有成婚,必然要上门来讨走的。过去大家坐在一处说说话多好,只可惜你舅舅舅母......罢了,不说你的伤心事了。”
漪容道:“平阳侯一家胆大包天,窥伺帝踪,实属罪有应得。恕我直言,大长公主不该替他们惋惜。”
临川不动声色地打量漪容。
她才十八岁,很有几分机灵。如果是她子侄辈,她会很喜欢这般美丽聪慧的女孩在眼前。
但她显然不是会忍让,更不是会藏拙的性子。
这点,或许就是不聪明了。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临川很有耐性地和漪容边走边说话,话又拐到了漪容身上。
“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临川面露怜爱,“正是好年纪,合该再嫁的。若你家里有什么不便,遇上了也是缘分一场,大可找我帮着相看说合。”
漪容笑道:“多谢大长公主的好意了。”
临川继续道:“说起来,怎就和离了呢?我瞧你和崔家郎从前很是不错,前阵子我听人说,见到了崔家郎,认都不敢认了,好好一个贵公子哪里吃过苦头,落魄得不成样子了。”
“她也是走近了,才敢认这是崔六郎。”
大长公主说完,似是要等她一个解释,困惑地看向了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