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长公主看着路漪容停住了脚步,一树火红秋叶旁,她慢慢转过脸,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她脸色凝滞,一片空白。
大长公主只当没有主意到她的不对劲,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向前走。
“你也别担心,没看清认错了也是有的,崔家总不能真不要孩子了,这养了二十年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啊......”临川大长公主絮叨道,一如寻常贵妇人感叹别家年轻子弟儿郎。
漪容被她挽着手,怔了许久,轻轻吐出一句:“是吗?”
她这反应,大长公主一时半会儿到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只好笑了笑:“罢了,也是我糊涂了,你都已经和离,我怎还将崔家郎的事告诉你?”
漪容笑道:“不妨事的。”
话罢,二人之间沉默了。
她可能并不愿意!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了大长公主的脑海中,她一直将路氏当成攀龙附凤的俗媚妇人,用贞洁名声羞辱也不管用,却是头一回想到她可能并不愿意。
也是,崔家六郎容貌俊美,少年结发。
只不过她下意识觉得在皇帝的垂青面前,所有人都会高高兴兴领受。
“你们,崔家......可是有什么隐情?”大长公主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漪容含糊又带着些哀怨道:“这我也不知道,哪里能说呢?”
她抬眼,飞快看了身边的中年贵妇一眼。
大长公主低声道:“你若是还惦记,我叫见到过他的那个友人帮着留意留意。”
漪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点点头。
“那你给我件贴身小物吧,手帕啊荷包啊,好让崔家郎知道是你在找。”大长公主柔声道。
漪容这回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当她傻吗?
但若是几月前,若是崔澄最后没有来见她说话,若是她还没见识过皇帝怎么轻飘飘几句话决定人生死,若她只是个没经历过大事的年轻女孩,也许就真的感动万分接受了大长公主的“好意”。
大长公主也笑了,笑着摇头。
漪容不禁佩服她了,为这份厚颜,或是说坦然。
可找她真的没有任何用处。
这世上要是有人能管住皇帝纳谁,那恐怕只有如今合葬的皇帝亲爹亲娘活过来。她若是能管住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放自己走。
二人本就没什么好聊的,话已至此,很快便分开了。
漪容回了精心布置过的屋子。
她和崔澄新婚没多久时,有一回他去友人家做客赴宴,回来时夜已深,他换了衣裳,身上一股馥郁香味。
她一下子就哭了,心里发酸,眼泪汪汪。
吓得崔澄立刻酒醒,拖着她的手到净房,脱了衣裳给她看,身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又解释给她听,是喝酒不小心弄污了衣裳才换的,这熏香是西域来的友人第一次熏哪里知道才用一点就味道这么大......
第二日又给她讨了一匣名贵的西域香让她点着玩。
她熏上香,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叫他发誓永远只有她一人。她当时很慌,这种话说出来,崔澄直接休了她也不是不行。
他笑着叫她“妒妇”,抱她,亲她,答应了她。
......
但对临川大长公主母女,她一点都不嫉妒,只是烦躁。
路家几个叔伯的妾室等闲都不出屋门的。乔家舅舅表哥的几个小妾都很辛苦,舅母屋子里永远有妾室在打扇倒茶,表哥还有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小妾给她做过几双袜子。到了崔家,陈夫人对几个妾室都很宽仁,每年生辰都给她们办小宴,会叫漪容这样的年轻儿媳也去坐一坐。有婆母打样,几个少夫人也不会叫小妾伺候。
所以她从前一直觉得陈夫人是个心正的好人。
但是宫里......皇帝后宫还一个人都没有呢,就已经这么烦人了。
她和崔太后很少聊到后宫妃嫔,但听同乡顾氏提过一嘴。先帝嫔妃太多,她得宠了一段时日就被抛到脑后,不过经常讨好皇后也能得到些吃穿上的好处。
这些事情想起来就累。
妒忌会令人酸楚想哭,眼下她却仰躺在软榻上,时不时转下眼珠。
-
大长公主听说皇帝和范大将军骑马归来,略等了等,便去请辞。
她寒暄了几句,才漫不经心开口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路夫人,她说也是来避雨的......以前见她很有福气的一个年轻姑娘,现在瘦成这样,我看是和离后过得很不开心......和我说了几句崔家郎的事,小夫妻感情好,一时离了总归想不开......”
在皇帝眼里,她是不知道此事的。
那自然怎么诛心怎么来。
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在身边还想着别人?
路氏确实瘦,也确实和她聊了前夫。
看她的模样,即使掩饰得很好,大长公主这样年纪大又擅长人情往来的,也看得出她没有忘记前夫。
只是皇帝......
皇帝坐在上首,束着紫金冠,神色不改,淡淡点了个头,就当做听到了。
大长公主笑道:“姑母年纪大了,就喜欢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都忘了阿衍不会爱听这些。”
皇帝微微一笑。
若皇帝只是她的侄儿,那这冷淡反应就是不敬长辈。她年纪比皇帝亲爹还大些,已知天命,是皇帝血缘最近的几个长辈。
其实皇帝也该敬重她。
但她不能责备皇帝。
她更看不出皇帝听了这些话之后是否恼怒。
皇帝幼时玉雪可爱,长大些是个英气峻拔的小少年。很小时就文武双全,脾性烈,敢在紫宸殿前骑马,出宫游玩遇到欺人恶少亲自提鞭教训......她那时暗暗感叹过,可惜他娘不是正宫皇后,他爹下不了决心改立太子。
一晃十年过去,对这曾经神采飞扬的侄子如今在想什么,大长公主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不禁踌躇了。
性情冷峻,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女儿入宫后要怎么和他相处呢?
那个曾是臣妻的路氏,又是怎么和皇帝相处的呢?
大长公主自然想不到,皇帝和她颇看不上的路氏的处法,和对她们的处法是不同的。
昨日叫家里男人该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已经表现过了,女儿带出来让皇帝见太不庄重,对路氏说的那番话更是没什么用。大长公主理了一遍,告辞了。
她一走,皇帝敲敲桌案。
高辅良躬身道:“回陛下,夫人在屋里歇息。”
他等着皇帝的吩咐,片刻,等到了。
“朕要沐浴。”
他沐浴重新梳洗过,迈入了漪容歇息的卧房。
她坐在软榻上看书,见他来,下榻行礼。
接着又重新躺回了榻上,脸朝内。腰腹上盖着一条薄薄绸被,遮掩不住婀娜的身姿,摆明了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皇帝原地盯着她的身影片刻,走到榻边坐下。
漪容即使脸朝内,也能感到皇帝沉沉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眼,一定正盯着她的侧脸,不错眼珠。
她心烦,慢慢坐了起来,将藕荷色的绸被卷到一边去。
四目交错,一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尚未到午时,秋日暖阳透过窗户照在室内,明媚得可以看清空中浮动的细小纤尘。
皇帝不说话,看不出他知道多少,在想什么。
漪容先开口:“陛下,我好像听到了大长公主一家人走了的动静。”
“想说什么?”他不动声色。
她笑盈盈道:“我很该和大长公主道谢的,先是昨夜特意叫人提醒我的下场只有一死,再是今天又好心提出她能帮我找到崔澄。”
皇帝皱了皱眉。
后半句他有些眉目,听姑母说她聊到崔澄时,不可避免心下一沉。
转而他就想到,她怎可能和她几乎都不认识的大长公主聊到前夫?
她即使......真的惦念,也不会同生人说的。
“发生了什么?”他问。
漪容却是懒得一一说了,吩咐道:“行香,你来说。”
行香对夜里发生了什么并不知情,但两回出门都跟着,想了想,从昨日遇到柳姑娘的事开始说起,再到今日大长公主和夫人的对话。
她一边复述一边琢磨,如果路夫人提前和她通过气,还能商量隐瞒哪些,既然没说,那就是什么都得回禀吧?
便将对话原原本本说了。
皇帝摆手让她下去,又问漪容:“昨夜里又是什么事?”
漪容将两个宫女说的话大致说了。
她当时特意发出些响动叫她们回去复命。
大长公主应该很失望吧,她没什么反应。
没有羞愧自杀,没有被吓得做出傻事,没有去皇帝面前放肆。
毕竟,这些事她之前都已经想过,做过。
皇帝简短命令高辅良:“去查。”
他眼神乌沉沉的,漪容连忙道:“陛下,她们不过是听人吩咐学舌罢了,您饶了她们性命吧。”
皇帝颔首,答应了。
少年时在宫里,掌管他一宫宫务的是父母精挑细选的女官内监,到了瀚海,是范英的母亲代掌王府内务。皇帝默然,宫里本该是最好管的地方,他身边密不透风,不意味着他身边人也是。
他没想到已乱成这般。
幸而他才登基半年,有大把精力和时间整改。
他看向因为急切求情而身子前倾的漪容,忽而一笑:“她说见到了崔澄。”
漪容不会说她当时真的怔愣许久,他在何处,过得好吗?他其实很少离家的。
她回他一个略带讥讽的笑:“不信,陛下说了要抓到他杀了,还说要让他当......内官,您都找不到,她怎会见到?”
郑衍一怔。
而后忍俊不禁。
心里那一点郁气顿时散了。
他已经放弃寻找崔澄了。
找到人杀了或是阉了,都是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最好的办法是让崔家安排他续娶,过段时间彼此都忘了。但人都跑了,皇帝也懒得废这闲心。
漪容看着皇帝唇角的笑意,她应该已经解释清楚了吧?
大长公主想要挑拨离间,若是自己叫她得逞,大约就是再一次触怒皇帝。
她其实很不想说,不想用告状的语气和皇帝说旁人欺辱她。
但他们并非相隔千山万水,有什么话还是说吧,尽早说清吧。
他们之间谈不上“离心”,但不说清楚,还是她自己受罪。
皇帝看她欲言又止道:“有什么话就说。”
漪容道:“陛下,我不想再见到这两个人。”
她有些羞赧,之前也是这么说不想见崔太后的。不过要软禁大长公主母女估摸是不行的,她只是希望柳姑娘不会入宫,不会做她日后要相处的那个“妻”。
“这我暂时不能答应你,”皇帝认真道,“她们目前罪不至死。”
漪容愣了几瞬,深吸一口气。
她哪句话要让她们死了?
是了,在皇帝眼里,大长公主买通宫人,自然是大罪。
但这其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宗室,外戚,勋贵,大臣,在宫女内监里有几个熟人很正常。
就连她在宫门监都有两个能说得上话的熟人。
一直以来,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漪容凑近些,再一次求情道:“陛下,您饶过她们吧,她们所犯的错您责罚训斥也就够了,真的不必赐死的,何至于此呢?”
她水汪汪的眼眸里又是疑惑,又是请求。
皇帝定定看了她片刻,看见漪容双眼一眨不眨地恳求他,伸手戳戳她的脸颊,道:“你真以为你舅舅这么厉害?”
闻言,漪容彻底怔住了。
她们这么早就知道了吗?
果然手眼通天,也够狠心。
许久,她才问:“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道:“事发两天后。”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榻上,如同说着家常闲话。
他耐心解释道:“朕不是不给你出气,是留着她们还有些用处。何况现在定罪,定不了任何实际罪名,估摸便是几个辈分大的宗亲出面训斥姑母一顿。”
毕竟大长公主只是给平阳侯疏通了一些关节,下毒抛尸的主意都是平阳侯自己想的。
漪容这点倒是很明白,以孝治国,皇帝对没犯大错的姑母重罚,怕是有大臣要死谏了。
他说的用处又是什么?
漪容没问皇帝为何不告诉她,迟疑道:“那柳姑娘不会入宫了吧?”
郑衍惊讶地瞥她一眼,问:“你不知道?”
漪容茫然地看着他。
软榻太窄,郑衍抱起漪容到了床榻上,叫她的脑袋伏在他手臂上,也不急着回答,命令隔着一层隔扇的内监:“今天不回宫了。”
漪容迟疑,试图劝道:“是不是不太好?”
“朕是让他们歇息歇息。”皇帝道,突然想起经常被他传来议事的张嘉衡,六十的三朝老臣了,又命人送去人参等补品,叫他不用来谢恩。
漪容知道先帝一月上四五次朝,皇帝只偶尔休息一天,应该不是大事。
“陛下说我不知道的是什么?”
郑衍道:“那时你才三岁,临川的驸马卷入了一桩私藏甲胄案。”
漪容是头一回听说这事。都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估摸都淡了,何况谁没事把这种大案挂在嘴边?
这可是等同谋反的,不赦大罪。
她思忖道:“那大长公主一家子都还好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吧。”
“是,不过临川大约是觉得父皇看在她面上保全了柳家人,就会看在她的面子上重新给柳氏荣华富贵。”皇帝淡淡道,“这十多年他们家和当年一些涉案的都在上下活动,败坏吏治......”
漪容眨眨眼,反应了
一会儿皇帝的话。
她很少听这些。
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柳姑娘没希望。除非皇帝很喜欢她,愿意为她顶住部分朝臣的压力纳她进宫。
这道理大长公主怎会不明白?
是在她三岁那年发生的事啊......那临川已经努力了十五年。她的公主尊荣没有丝毫折损,是为了后人奔走吧。
也许是为此努力太久,什么机会都想着尝试一番。
“别想她们了。”
皇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漪容捂着鬓发覆盖住的耳垂,坐了起来。
她还是头一回外衫都没脱就躺在了床榻上,衣衫已经皱巴巴的了。
皇帝闭目躺在她昨夜睡过的一张枕上,含糊道:“累了。”
漪容看着他,思忖片刻,凑了过去,仔细打量皇帝的脸。
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皇帝其人,给漪容的印象是一贯精力充沛,竟然半早就睡着了。
似乎还很沉。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吩咐宫人进来给皇帝脱衣裳,自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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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醒的时候,已是申时,风暖日清。
“她人呢?”
高辅良回禀:“回陛下,夫人去泡汤泉了。”
见皇帝就要自己穿衣裳去找路夫人,内监赶紧劝阻道:“陛下,您睡了许久,请您先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