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翌日,皇帝下朝后回到紫宸殿东堂,命人将燃着的熏香熄了。
堂内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埋头批阅了片刻奏疏,放下笔,若有所思道:“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娶裴家表妹?”
高辅良道:“您从未说过,倒是对您的舅舅舅母密国公夫妇说过一句,表妹们若有如意郎君,您可以为她们赐婚。”
“那是谁在胡说八道?”
很不高兴的样子。
高辅良讪讪一笑,回道:“陛下,您这后宫的事总有人琢磨着呢。裴家两个姑娘都人才品貌出众,不免,不免有人议论几句。”
皇帝正式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生母追封太后,移入帝陵合葬升附太庙,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份孝心,自然觉得皇帝两个母家表妹或许大有前程。
说话间,范英求见。
商议完正事,皇帝瞥了范英一眼,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英武。
他道:“范英,朕记得你比朕大两岁。”
“是,臣虚长陛下两岁。”
“你没有相好吧?”皇帝直接问道,他知道范英没有妻妾。
范英摇头否认,耳垂微红。这个年纪没有任何女人,在时下是件令人耻笑的事。
“年纪略微差的多......”皇帝沉吟片刻,很快决定好,“朕给你赐一桩婚事,你就娶密国公府的二姑娘裴静纨。”
闻言,范英惊呆了,回过神正要跪下谢恩,皇帝摆摆手道:“先别急着谢恩。朕命人安排你们见一面,不合适就罢了。”
有娶陛下表妹的机会是大恩,范英仍是跪地谢恩,一向正经的脸上含了笑意,告退了。
皇帝闭上眼睛,似在养神。
许久,他命道:“去密国公府传话,传裴静绮进宫住下。”
高辅良越发琢磨不透如今的皇帝在想什么了,大着胆子提醒道:“陛下,裴大姑娘尚未婚配,冒然接进宫怕是不妥当。”
“朕自有安排。”皇帝闲闲地靠在椅上,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再传程冶来,朕有急命。”
皇帝上午将这事和程冶命令妥当,一到午膳时间,食不言寝不语,恍惚间整座紫宸殿都无比安静。
也没人敢出声打扰他用膳。
郑衍沉默地用了午膳,奏疏总会批完,大臣那几张老脸也会看厌,何况今日还真没什么大事要召见群臣。
只可惜眼下并非国泰民安,大燕立国已有百年,沉疴积弊,一时难改。
他准许自己休息半日,重新捡起儿时的爱好作画,一下午关在东堂里,就画紫宸殿后头花木的景致。夏日的小亭会有铺天盖地的藤蔓覆住缠绕,人坐在其中,反而万绿从中一点鲜亮。
秋日会有红叶飘落,他停下了笔,将画纸卷起在灯烛上烧了。
晚膳亦是沉默度过。
饭罢,见皇帝抬眼,高辅良福至心灵懂了陛下没问出口的话,回禀道:“夫人她选了坐胎药。”
自然了,两碗的药效是一样的。
皇帝一脸霜色,也不知听清楚没有。
没人再敢开口。
如此过了三日,皇帝终于在晚膳后吩咐:“去侧殿。”
-
漪容坐在椅上,殿里的灯烛一直不亮。行香给她送药后就被带走了,只有四个一声不吭的宫女分别站在角落里。
她没事做,在一盏昏黄烛火下用手指梳理头发,渐渐睡着了,听到一声高昂尖利的“陛下驾到”。
皇帝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漪容陡然惊醒,脸上犹带困意的脸。
他一进来,就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灯下看美人,她微抿着两片花瓣般的嘴唇,白馥馥的脸在烛光下似是披上一层浅黄的轻纱,煞是好看。
漪容看着皇帝不疾不徐走到她身边坐下,怒气上涌,胸口不住起伏,好一会儿才打破寂静,讥讽道:“陛下这回想起来得早。”
“朕听说你选好了。”
她那日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漪容点点头,朝他冷笑。
“郑衍,你真无耻。”她一字一句道,“你不过是想羞辱我贪生怕死。我问你,我做错什么要被你赐死?你之前说的叫我不要多想,说都是你的错,果然都是床笫之间让你高兴了哄我的,你根本不是这般觉得。”
她笑笑:“不过我得罪了皇帝,喝碗毒药一点不疼就死了,已是陛下的大恩大德。我不求什么,只求陛下不要迁怒我的母亲婢女。”
说完,漪容平静地看向他。
皇帝下意识想要冷笑,硬生生止住了。
他道:“朕没有。”
是没有想要赐死她还是没有哄她,漪容懒得去想,一双眼睛幽幽看着他。
分明咫尺距离,伸手就能触摸到,这双眼却像是隔着天涯。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很没意思。
最后说的话却冷冰冰的:“你犯下如此大错,还不知悔改。”
漪容露出一个笑,点点头。
她确实有错,大错,当时怎的还犹豫了呢?
若是早有此心,就该研习医术自己琢磨,哪里要到先帝宫眷出宫了才急急想起来此事?
不该认命,不该告诉自己留在皇帝身边也不错。
她,分明大半年前还在做崔家的少夫人啊。
为什么会对眼前人还有过感激和一丝指望?
皇帝看着她莫名笑起来,却没有愉悦的神采。这段时日他已经见过她真正展颜的模样,和他曾远远窥见过的一样动人。
是以一看便知这笑并不真切。
一殿昏暗,二人对坐。
漪容上一回被皇帝惩罚时,后来还想着回京城后想办法许诺银钱请宫里的人打点,让皇帝早日想起她,要刀要剐,总得有句话。
这回却根本不想了。
不想见到任何人,不想被人盯着看。
皇帝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沉沉的两个字:“安置。”
漪容错愕地看着他。
皇帝冷哼:“朕说了,轮不到你说愿不愿意。”
漪容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声,道:“托陛下的福,我头发都有味了。”
他一点怪味都没闻到,嗤道:“多事。”
走过去将她抱起,见她在自己怀中,一双眼水汪汪雾蒙蒙,顿时明白了过来,道:“准你先沐浴。”
郑衍放下她,提高声量命人准备热水。
殿外候着的高辅良内心惊叹不已,陛下从前厌憎一个人,是再也不会见了。以前有个青年幕僚在陛下面前耍手段告黑状,皇帝当即沉下来命人将他押送回原籍。
惊才绝艳的一个人,从不觉得可惜过。
热水很快抬来,一扇屏风后,昏
暗的光线下,隐隐绰绰照出她的身影。
皇帝方才拒了点燃更多蜡烛的宫人,在屏风后的一张椅上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恼怒和燥热。
许久,漪容才沐浴完毕,也不要人进来伺候,静静穿上寝衣。
不过须臾,皇帝就进来了,抱着她上了床榻。
宫人进来轻手轻脚地将浴桶拿出去,只留下一盏灯。
无星无月,皇帝摸到她脸上凉凉的,手上顿时用力了些,近乎粗鲁地给她抹掉眼泪。
漪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夜色深沉,漪容从前为了自己少受罪,总会悄悄引导一二,后来皇帝聪明地掌握了法子,不至于让她疼。今夜她紧咬牙关一动不动,皇帝更是半分柔情都无。
三更,床前雪青色的帷幕才停止晃荡。
漪容抬起一张水津津的脸,道:“陛下请回吧,我从前看书看到前朝还有皇帝脱精而死的,可见这些事都会如实记录,陛下若被人记一笔就不好了。”
没有哪个男人被如此讥讽不动怒的。
郑衍阴沉沉的脸却渐渐浮起笑,夸赞道:“很好,博闻强识,你我日后的孩子自然聪明。”
她这个人平日里温柔可亲,气恼时句句顶嘴,种种讥嘲。
前面是她柔软本性,后者大约也是。
“你说的很是,这些事情都要记下,不然如何查证。”他笑道。
漪容气红了眼:“无耻。”
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方才没有流下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皇帝穿好自己的衣裳,见她闭着眼睛伏在枕上不住流泪,停步凝睇片刻,走了。
隔日一早就有宫人回禀,路夫人病了,天还未亮时请了太医,说是风邪入体,需要静养。
也就是风寒。
皇帝动作一顿,道:“叫她好好养病。”
高辅良点头哈腰道:“奴代您去瞧瞧路夫人吧。”
皇帝颔首,自言自语了一句:“左右外边的事还没有办完。”
他去上朝,回到东堂就见高辅良愁眉不展,一见到他如竹筒倒豆子般回禀:“陛下,路夫人不愿意见奴,一听到奴的声音就命奴退下,病得嗓音都哑了。”
高辅良不得不承认,路夫人对他们的态度比对皇帝更温和些,只是让他退下,也没说滚不滚的。
但这和平时相比还是有些奇怪。
皇帝不悦道:“谁准你走到她面前去的。”
高辅良哑口无言,他们这些太监都习惯出入内帷并无忌讳,连忙请罪。
皇帝仍是不满,继续命令道:“以后你们都不准凑到她面前,要回话都隔着屏风。”
“去把行宫里伺候过她的两个宫女调去,叫她安心养着。”
皇帝命令完,埋首案牍。
漪容身子一向康健,很少生病,这回却是病来如山倒,早晨听到高辅良那熟悉的声音,想起前几日自己的屈辱都叫他看在眼里,更是难受极了。
她从前不在乎别人如何看,这回却闭着眼都能想象到宫人对她指指点点的光景。
病更重了,到了傍晚时分,她已经说起胡话。
朱槿见路夫人喝了汤药又沉沉睡去,心下稍松一口气,但仍是惦记着她方才说的话,匆匆去找高辅良回禀。
“她说了什么?”
“路夫人先是喊娘,说为什么要来京城,又喊了一会儿爹,最后很轻地念了那个人的名字......”朱槿觑着高辅良的脸色,“也可能是奴婢听错了,路夫人最后的声音很轻很轻的。”
大约是意识不清时,都记得不能大声说出。
高辅良思索片刻,道:“是你听错了,不要再对别人提起。”
朱槿彻底松一口气,连连点头告退了。
东堂里烛火通明,一更过后皇帝才送走传来议事的朝臣。几个重臣有时也琢磨不透年轻的皇帝究竟要做什么要对何人下手,在殿外一边走一边又商量了几句,才各自登上马车。
皇帝在他们走后,又立即见了程冶,听他回话已将事情办妥。
他闭目养神片刻,提腿就要去看望漪容。
高辅良在路上回禀道:“陛下,方才朱槿来报,路夫人的病加重了,傍晚喝药出了许多汗好些了,如今已重新睡下了,似是昏睡时含含糊糊叫了几句爹娘。”
“加重了?”皇帝蹙眉,“为何加重?”
内监尚未开口,皇帝似笑非笑:“想也知道,是心情不佳。”
他脚步停在侧殿门口,里面烛火明亮,有婢女走动时衣裙摩挲的窸窸窣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