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暮秋的空中流淌着馥郁的瓜果香味,裴静绮坐在去城郊法清寺的马车上,心神不宁。
昨日宫人来裴府传话,陛下传她入宫给裴太后念经祈福。
她和妹妹是和裴太后血脉最近的两个女孩,命她去做这事,很是合乎情理。
只是陛下派来的宫人还特意叮嘱了,此事不得声张,不得让外人知道。
裴家人自然保证了不会外传。
母亲为此万分欣喜,觉得这是皇帝给的暗示,但静绮知道的比她多些,知道就是如皇帝所言去给姑母祈福。
但她拗不过母亲,只好今日去一向求姻缘很准的法清寺祈福。幸好母亲有别的事忙,准许她独自前去。她神思不属,在寺里被知客僧热情引到了宝殿里,跪下求签。
法清寺的住持大师已经许久不曾为人亲自解签了,这回密国公夫人提前请托过,请他见一见裴静绮。
大师年逾古稀,仔细看了裴静绮求到的大吉签和她的面相,道:“贵人天生富贵,近日就能得遇一如意郎君。”
闻言,陪着裴静绮的仆婢都面露欣喜。
裴静绮没想到大师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索性也直接问道:“大师说的如意郎君是信女心中所求的,还是旁人眼中的呢?”
大师温和道:“贵人怎知你心中所求不是旁人眼中的如意郎君呢?”
裴静绮若有所思,不再多言,拜谢过就告辞了。
上了马车后已是傍晚时分,红尘紫陌,婢女不解地问:“姑娘,您和大师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旁人眼中心中所求呢?”
旁人眼中的如意郎君,大约就是能让她更加尊贵,至于她心中所想,谁不想要对自己一心一意至死不渝的夫君呢?
裴静绮笑笑没有说话。
她有些疲乏,闭上双眼歇息,没一会儿平稳行驶的马车却仿佛失控了一般,向着前方狂奔。她和婢女在车厢内摔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推开车窗看了一眼,车夫已经不知所踪,马仿佛发了狂一般不住流汗向前迈蹄。
再往前,可就是一段山道了!
婢女牢牢抱住她,静绮疑惑不解,马怎会突然发狂呢?是有人要害她吗?她一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随着一个疾速的转弯,婢女尖叫一声被甩在了车壁上。
她也被转得头晕目眩,车门大开,眼看她就要从车厢里被甩出去成一摊血肉时,她被两只铁臂接住了。
裴静绮抬眼一看,是她在皇帝身边见过的程冶。
少年很快就放下了她。
静绮被吓傻了,呆呆地看了他许久,才道:“你救了我。”
程冶点点头,神色冷漠。
“你怎会在这里?”
程冶道:“陛下命我出城办事,裴姑娘身边怎么无人?”
静绮见不远处果然还站着几个腰间佩刀的禁卫,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她这次出行有三辆车,另外两辆马车的仆婢都不知去哪儿了。
程冶断定道:“是有人要你的命。”
裴静绮垂眼,红了眼眶。
“我送你回去,让人等在这里候着裴府的仆婢和会来查看情况的幕后之人。”
静绮错愕一瞬,转而想到若是真有人给她的马车动了手脚,很有可能会偷偷摸摸来查看情形。让程冶的手下在这里盯着,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她应好,程冶比手示意她上马车,见她无人搀扶上不去,伸手扶了她一把。
程冶亲自驾车送她回城,静绮坐在车门不远处,问:“程小将军,你的事已经办完了吗?”
他嗯了一声。
静绮用手帕擦去婢女头上的血,勉强包扎住。
“你愿意娶我吗?”车厢里的静绮突然出声道,尽管无人看见,她仍是羞得脖颈都红了。
一片沉默。
“裴
姑娘,你这般身份,不会因有接触就被迫下嫁,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放心。”他补充了一句,语调冷漠。
片刻,静绮低声道:“我知道了。”
皇帝回京城后去过一次舅家密国公府,她们一家子都在门口迎接,她是未嫁女儿,不能大咧咧站在门口,在门后一眼就看到了皇帝身边这个眉眼深邃的少年。
他有一双琥珀般的眼睛。
车马辚辚,暮色四合中他们回到了裴府。
早有跟去的仆妇赶回去说大姑娘出事了,密国公夫人如同七魂丢了六魄,放下手里的事在府中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大肆声张,不断派人去前头几条街上打听查看消息。
终于等到女儿归来,密国公夫人把头发凌乱的女儿抱在怀里哭,静绮忍着眼泪告诉她自己的贴身婢女受伤要立即看大夫,又说了程冶救她的事。
密国公夫人这才注意到女儿是被谁送回来的,殷勤地请他坐下喝茶,千恩万谢。
程冶没有落座,转而道:“我的下属还在郊外查探,若有线索会有人告知府上。”
密国公夫人一阵恍惚,回过神来感激地应下,又叫府里大管事好好地送走了这位皇帝眼前的红人。
之后几日,密国公府十分忙碌,既要安排二女儿和范大将军的相看,又要查清是何人意欲谋害大女儿,裴静绮更是受惊不小,休养了五日才预备翌日入宫。
她临进宫前的一夜,密国公夫妇终于将这事所有线索都汇集在了一处。
夫妇俩并头夜话,密国公夫人道:“真没想到,竟然是临川大长公主下的手。她一定是从哪儿知道了静绮要入宫的事,觉得挡了她女儿的路!太无耻了!”
这种事约定俗成不会报官,密国公冷哼道:“不把柳家整到滚出京城,咱们女儿就白受这个委屈了。”
程冶出现的太巧,密国公夫人迟疑道:“这事,不会陛下早有预料吧?难道是他想让我们......”
密国公沉吟片刻道:“若是陛下真有此意,那我们更要做好了。临川这几年四处活动,把柄一堆,查她一个,能带出一串不干净的。”
他夫人叹道:“还不是临川的驸马太没用了,年轻时蠢得被私藏甲胄案卷进去,一把年纪了还是靠夫人掌家交际,临川若是早早和离,哪里要费这么多心机,她那女儿也是资质平平还做梦呢......”
二人感叹几句,密国公夫人问:“那我们真要出这个头吗?”
“当然。不论陛下在其中参与多少,我们府上的消息能被外人探查到,下人能被收买谋害主子......家事也需要理清啊。”密国公叹气,拍了拍夫人的肩。
密国公夫人一激灵,是啊,就算这是皇帝乐意见到的,临川大长公主的所作所为是实打实的,或许她早就盯着裴家了。
夫妇两商议了一会儿正事,裴夫人问道:“你说静绮这回入宫,有几分可能当上皇后?”
密国公平静道:“一分都无。”
裴夫人大惊,捶了丈夫一下:“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女儿哪里配不上了?”
“陛下若真有这心思,自然是命礼部操办正经下旨礼聘静绮入宫。他特意说了不得外传,显然没你指望的这意思。”
“还有,”密国公继续道,“静纨和范大将军的婚事只差一次相看,只要不是天大的毛病这婚事就成了。人家是谁,陛下在瀚海时的副将,如今掌管禁军。咱们已经结了这么一桩好亲事,再有个女儿当皇后?你可真会想。”
闻言,裴夫人唉声叹气,半晌才说了句好。
密国公安慰道:“静绮的脾性太软,静纨更是个没心眼的,真入宫了反倒不一定是好事。你给她寻摸一门比咱们家差些的门第才是。”
裴夫人嘀咕道:“除了郑家宗亲,谁敢说比咱们家好。”
密国公一下便笑了。
-
漪容静养了五日,病好后就被宫人引着从紫宸殿搬了出去。
她被带到了离皇帝寝殿不远不近的椒风殿,宫人告诉她,这里曾经是皇帝生母裴太后的住处,她将在这里为裴太后抄经祈福。
话才说完,殿内又有宫人引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少女进来。
居然是裴静绮。
她错愕地眨眨眼,互相见礼后,就听宫人笑道:“二位姑娘稍事歇息。”
等人退下后漪容问道:“裴姑娘,你也是来为裴太后祈福的?”
“是,”静绮点点头,“路夫人你莫多想。我们裴家一向人口不丰,裴太后只有我父亲一个弟弟,算起来我和妹妹同她血脉最近,只是我妹妹最近忙着相看,所以只有我入宫了。”
漪容讷讷道:“我能多想什么......”
裴静绮没忍住笑,她一向文静,很少露出这般打趣的玩笑神情。
漪容岔开话题,问:“裴二姑娘和谁在相看呢?”
“是范英范大将军,还是陛下做媒的呢。”静绮笑道,“原本以为这婚事就定了,内官说总要相看一次,实在不中意也就罢了。”
漪容这几日都没见过皇帝,哪里知道这事,听裴静绮笑吟吟说了几句相看的事,一道歇息了片刻,就有宫中寺庙供养的女尼来教导二人如何抄经。
自然了,也累不着二人。
她们住在椒风殿侧殿相邻的两处厢房里,每日早晨中午抄经念佛,下午便歇息了,无人约束她们。
裴静绮没见过自己的姑母,只听父母说过她是个很通情达理,温和慈爱的好人,漪容听她说了后,也很愿意为她祈福,许愿来世好运。
如此过了几日,皇帝一直没有出现过,漪容的心情一点点好转。
她少女时期在守孝和在舅家寄人篱下度过,以前还羡慕过崔澄几个妹妹在闺中无忧无虑的日子。这几日,她和裴静绮每日下午一道在椒风殿附近逛逛,在屋里一道写写画画,倒让她想起更小的时候在路家和几个堂姐妹也是如此相处。
这夜,静绮向她请教一个画人像的技法,二人在书案前待到了一更后。漪容放下笔,突然问道:“静绮......你有没有想过当皇后?”
夜凉如水。
裴静绮沉默片刻,笑道:“若说从未有过这个念头,那定然是我在扯谎了。从前别人捧着我时,我也想过陛下若要我当,那我会尽力做好,若不,那也不值得为此过于伤心。不过在见到陛下后,这念头就没了。”
漪容嘴唇微张,惊讶道:“你觉得陛下不好看?”
“陛下自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静绮缓缓道,“只不过我并没有再生出妄念,我也清楚陛下对我绝无此意。”
她想劝漪容不用担心,又觉得自己无甚资格,毕竟她也搞不懂皇帝的心思。
漪容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早些睡吧,”静绮柔声道,“明日照旧是卯时中就得起的。”
漪容送她到屋门口,回屋却睡不着了。
她和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相处很是愉快,她想过日后若是和她相处下去也挺好的。
但她为何能用如此肯定的口气否认了呢?
是皇帝对她说了什么吗?还是做了什么事让她意识到了?
皇帝身边似乎并没有其他女子,对美貌宫婢也不在意......漪容轻轻叹了口气,一时不知是希望这宁静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还是尽快结束,好叫她能早些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她愿意给英年早逝的裴太后祈福,但她总觉得皇帝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漪容在深宫中睡得极不安稳,翌日,负责此事的女尼见她脸色不好,坚持让她休息。她依言回房补眠去了。
宫外,早有内官在城门迎接路漪容的大伯父伯母路宗和邓夫人,殷勤引着他们和带来的仆妇小厮一行人进了备好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