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漪容猜皇帝会冷上她一段时日,她能再仔细琢磨要不要告诉他纸条的事,也再想一想日后如何对待他。
但这种事从来都不是她一颗心想好如何就能坚守下去的。
翌日一早漪容睁开眼,就见自己不知何时睡在了内侧,昏暗的床帷内,皇帝静静睡在她身边。
她一怔,干脆地闭上眼装睡。
天光渐渐明亮,她迷迷糊糊感到有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下颌极痒,烦躁地推开扰人的手,睁开眼睛,和面无表情的皇帝对视一瞬。
他很快收回了视线,自顾自穿上衣裳掀起床帷走了,动静震天响,却是一声不吭。
她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洗漱后就召集女官宫人,商议要提早去翠微行宫的事。
紫宸殿里有数百个房间,若是刻意回避,即使同住一殿也能不见面。之后几日,漪容都没有见到过皇帝,身边服侍的宫女不免为她着急,有的劝她主动去求见皇帝,有的想去和皇帝面前的几个内官打探一番皇帝的动向,被漪容
阻止了。
她每日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出行的这一日。
宫门外车马整齐,禁卫披坚执锐,雅乐齐鸣,漪容和郑衍在众人面前一道露面接受朝拜后,分别上了马车。
皇后车驾犹如一幢能跑动的房屋,里面一应俱全,四角摆着冰盆,凉爽宜人。漪容推开琉璃车窗,露出极小的一个缝隙,见两边都是神情肃穆的禁卫,这本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她心跳莫名加快。
郑衍骤然提出要带着部分王公贵族先去行宫,真的只是嫌上万人的队伍速度太慢?
除了今早,她已经有十日没见过皇帝了。
漪容心里渐渐浮起一阵不安,无精打采地睡在平缓行驶的马车上。下午裴家姐妹手挽着手来给她请安,陪她说了许久的话,漪容的精神才好些。
有这二人打头,后面几日都有随扈女眷来给她请安,陪着打发时间。
漪容是让人见了就喜欢的长相,不光是长得美,天生一副温柔的笑模样。尤其年纪大的郑家亲眷和她相处几回,很是喜欢她,对年轻的皇后不免生出几分疼爱,早前的偏见一扫而空。
这一日,上了皇后车驾的还有临川大长公主。午膳时分众人纷纷告退,只有她留了下来。
漪容伸出一只手阻止了睡莲还没问出口的是否要摆膳。
她才不想留这位大长公主一道用膳,这个面子也不想给,开门见山道:“你有何事?”
方才临川大长公主言笑晏晏,丝毫没有一丝尴尬之情。漪容厌恶归厌恶,却有些佩服她这能耐。
临川扫了车驾上的宫娥一眼,见皇后完全没有叫宫女退下的意思,咬咬牙跪在漪容面前。
漪容微微挑眉。
临川低声道:“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对您多有冒犯。如今您已成了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漪容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临川忍声吞气道:“您能否帮我给陛下传一句话请他百忙之中见我一面,或是,或是帮我说一句,求他看在我是他亲姑母的份上,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您若愿意帮我传话,日后您有何难事,我们一家都愿效犬马之劳.......”
跪地的大长公主还在不断说着好话,漪容思绪漂浮,回过神道:“大长公主不必说了,起来吧。”
漪容干脆道:“我是不会帮你的。”
临川从没意识到她夫家一家都还活着就已经是皇家天大的恩德了。为了丈夫,为了后嗣,一个尊贵的皇女蹉跎算计了半生,漪容轻叹一声,她帮过她舅舅给她下毒,想置裴静绮于死地,为了拿回夫家爵位的一丝机会不惜杀人,实在不可理喻。
漪容道:“你自己说了,我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能有什么难事需要你帮忙?”
临川一愣。
“大长公主若是像你说的那般有本事为我效犬马之劳,怎不去自己将这事办了?送客。”
漪容说完,就有宫人将大长公主搀扶起来,比手示意她走人。
临川大长公主被这两句不留情面的讥讽气得双眼发红,胸脯不断起伏,紧紧咬着牙,强行将愤恨恼怒的目光收回,草草行了个礼退下了。
她一走,漪容立即吩咐道:“去回禀陛下这事,不用隐瞒什么。”
行香领命而去。
那厢临川大长公主一回自己的车马,气得砸了一桌的茶盏。她身边服侍的人不重样一叠声骂着当今的皇后,大骂她不敬尊长,又骂她这几日都没见过皇帝日后必然是早早失宠死在冷宫的下场。
大长公主脸颊因着恼怒不断颤抖,听了许久总算心情好些,道:“行了,闭嘴吧!”
“准备下去,夜里我要悄悄去见裕王兄。”
被临川大长公主惦记的裕王正舒舒服服躺在自己的车驾上,听了奴仆回禀,对一旁的世子郑冲冷笑道:“临川果然两头骑墙,定是存了讨好妇人给自己脱罪的心思,若非皇帝皇后不理她,她是决计不敢再参与谋反了。”
他说出谋反二字时,笑了一声。
裕王是郑衍皇父的兄长,年过花甲,头发稀疏花白,一张苍老的脸上脸皮耷拉着,看起来老相毕显,只一双眼睛还算犀利。
郑冲干笑,附和了几声。若能成事,他是打算让发妻病逝另娶一个年轻美貌的,着实理解不了临川姑母为夫家四处奔走的做法。
只是......
他迟疑道:“郑衍突然改时间提前出发,莫非是他已知道了父王的计划?”
裕王吭吭哧哧笑了几声,道:“不会,郑衍小儿从小就是个古怪脾性,不要人一步步跟着伺候的,还纳了个成过婚的妇人,这次心血来潮罢了。就算他查到了也无妨,我们已顺利埋伏一万人,他此次轻车简行,随扈的禁卫都只有三千。”
他早存了谋夺皇位的心思,只是在京里起事的难度不亚于登天。去年昭帝猝死,只可惜他还有一个礼法上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亲弟弟,轮不到他这个伯父来继承。加上郑平等人为首的宗室大臣一力支持郑衍,郑衍又顺利回到京城,叫裕王心愿彻底落空。但他年纪已大,绝不可能再熬死年轻力壮的郑衍了。原本就打算在禁卫值守相比京城宽松不少的去行宫路中动手,将郑衍和宁王通通斩杀,再安一个为先帝报仇的理由。而郑衍带的禁卫极少,他心中虽也有疑惑,更多的是觉得天助我也。
裕王扫了儿子一眼,道:“等事成了,爹将路氏赐给你。”
郑冲大喜,连忙起身拜了拜。
“她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郑冲连忙道:“宫里防务严密,她身边实在塞不进我们的人。有一回她出宫了也没寻到机会,不过路氏应当是没对郑衍提过的。”
裕王还算满意,点头道:“还是你懂女人的心思,算准了她不会告诉郑衍。你今夜再去联络她,可有把握将人弄过来?”
将路氏弄到手里,不论是当做人质,还是叫郑衍颜面扫地,都大有可用。
郑冲踌躇道:“这......先前倒还好说,如今她已经当了快四个月的皇后,享过了一等一的富贵,未必肯走了。”
他私心里觉得将人弄过来反而麻烦,何况路氏日后便是他的了,也不舍得再让她受罪。
裕王沉吟片刻,道:“无妨,你今夜命人去试试,若不行也就罢了。”
郑冲应下,说了几句后就告退安排此事。吩咐好后,他坐在椅上,想了一下曾远远见过的皇后,顿时飘飘欲仙。
出神片刻,他又开始发愁。
父王招揽的是蒲州守军,承平已久,只怕战力平平,加之临时改了时间,又是一重折损。而皇帝的禁军里有部分是他带回的边军精锐,禁军又一向刚猛......
而且,他隐隐绰绰有种感觉,皇帝应该是知道他们的动静的。
事成,他得到太子之位和美人。事若不成......
郑冲猛地站起来,幸好他和宁王关系一向不错,若是不成就只好亲自送亲爹上路戴罪立功,加上宁王说情,这条命应是能保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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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途径一大片荒地,早有宫人搭好一片片帷帐。
车马劳顿,漪容让身边服侍的人都下去歇息了,只剩睡莲执意陪着她。她还没有困意,坐在案旁和睡莲说话,这时,有个宫女进来送夜宵。
她一直低着头,漪容恰好和睡莲说好话转过脸注意到,顿时心下一沉。
在她身边服侍的宫女漪容都记得脸,而此人虽低着头,但绝对不是她平时用的那几个。
路上果然比宫里松散,她飞快转了转眼珠,在宫女放下茶点后就移开看了一眼桌面,喝道:“站住!”
送茶点的宫女已经转身,闻言愣了一下就加快脚步。
漪容快步追上,用力扯住她的肩膀,宫女正要转身还手,漪容咬唇将她摔倒在地,喊了一句:“睡莲!”
一旁的睡莲反应过来,看了挣扎不已的宫女一眼,抄起花瓶向她砸去。
随着“哐当”一声,血流如注,被漪容摁住的人顿时晕死过去。
这么大的动静,住在附近的行香立即带了两个人进来,见状目瞪口呆。
“你们给她包扎一下,洒些药粉,不要让她死了。”
漪容松开手,气喘吁吁吩咐道。
她身子一向不错,上回已经中了毒都能提起力气制服下毒的人,但几瞬的功夫将一个有些武力在身上的女人按倒,仍是累得不行。
漪容强拖着无力的身子快步走到案前,将纸条打开一瞧。
“亥时中,河畔中独自会面,可助你离宫。”
她抬头,制止了两个要将晕倒女子抬出去的宫女,道:“就放在我帷帐中,你们去找绳索,此事不得张扬。”
二人虽万分不解,但还是领命而去。
漪容的心仍是扑扑直跳,打开字条让两个婢女看了一眼。
“您可千万不能去!”睡莲惊呼道。
她一时哑然,笑道:“我又不是傻子!”
烛火摇曳,漪容沉吟片刻,道:“行香,你去叫两个禁军在那附近候着,不要被人发现了,若见到人就记下面容。”
她命令谁不再像之前一样还得有个理由,行香传她的话,立即就有两个禁军悄悄潜过去。
漪容看着地上晕死的女人,血已经不流了。
她皱了皱眉,方才只想到了将人制服,但她若是不回去复命,幕后指使的人未必会再派人去和她见面。
漪容一面命人去请太医,一面又命行香去查此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没一会儿太医就急匆匆来了,面对太医漪容还是解释了两句,说她不小心撞到桌案,花瓶正好倒下砸到了她。
看着这伤口,太医虽然不信皇后所言,却仍是尽职尽责开了药,重新处置了伤口。她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太医告退后,漪容命宫女将她手脚牢牢捆绑好,放在角落里,免得她夜里醒了作恶或是跑了。
帷帐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睡莲小声请示道:“您要不要告诉陛下?”
漪容闻言揉了揉额角,有气无力道:“我就是想不好这事。”
夜深人静独自跑到河边,就算死了也无人知道。漪容蹙了蹙眉,那人难道将她当成个傻子?何况她身边的人也不可能让她溜出去。
漪容眉头拧起,想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方才用力过猛的坏处渐渐体现出来了,她整条胳膊都酸疼得厉害,难以抬起。
夜色如墨,帷帐外时不时传来草木拂动的窸窸窣窣声。
她半坐在床榻上,睡莲又劝了她几句告诉皇帝,见劝不动,在一旁给她打扇不再说话。
漪容一颗心起起伏伏,抿着唇虚虚看向远处的香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仍是不想告诉皇帝,怕他发脾气?不想示弱求助?
稀里糊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但这事不能拖下去了。
漪容忽然坐直了,若是今夜她自己能够查到一条清晰的线索就不告诉皇帝自己解决。若是不能,那就什么都不管了请皇帝出手。
送信的人仍在昏迷中。
三更过后行香匆匆来报,禁卫在河边没发现任何异样,而这送信人是哪里来的,还在追查。
她轻轻点头。
夜幕低垂,漪容的帷帐内熄了烛火,皇帝的帐内却还是烛火通明。
皇帝漫不经心道:“这么说,郑冲仍是没找你私下认罪?”
宁王轻叹一口气,道:“是,他只是一味和臣弟闲聊,不断提咱们小时候的事。而且裕王那里愈发小心,我的人只能撤出,不知他们父子俩最近的谋算。”
皇帝神色淡淡,半晌过去,道:“无妨。”
说了几句话后,宁王告退。
在裕王那里,皇帝自然也是有人的,只是裕王父子经常密谈,身边一个人都不留,窃听也听不到什么。
但这不重要。
毕竟蒲城守军将领在收到裕王加官进爵拉拢时,就暗中派人快马加鞭到京城向他回禀了。
他命人假意答应,就是要将会被裕王真正说动的人一网打尽。
但不论如何,明夜在蒲城外还是会有小范围的厮杀。皇帝琢磨了片刻如何控制到最小伤亡,突然皱了皱眉。
“程冶离皇后多远?”他敲了敲桌子。
“回陛下的话,程小将军一直保持着离皇后百步左右的距离,皇后昨夜下马车时回头张望过,并未发现。”高辅良立即回禀道。
皇帝“唔”了声,道:“命他再近些,若是被发现了,直接出来便是。”
“务必将人保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