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宁王叫密国公夫人莫急,而后洋洋洒洒说了一串如今东南沿海的海商往来。在座诸位,谁都不是无知之人,知道的或许都比宁王多些。
但他是王爵,又在陛下面前,谁也没打断他,各个悠悠出神。终于,回神的皇帝瞥了眼正低头看自己指甲的漪容,出声道:“散了吧。”
“......最近却是出了个新的豪商,”宁王一顿,“皇兄,臣弟这就快说完了!”
在座诸人见皇后没动,那皇帝也不会动,皆是笑了笑,请宁王继续说下去。
“什么豪商?”漪容问道。
宁王一见皇后有兴趣,连忙道:“臣弟
也是听......亲眷的南地亲戚说的,说此人仪表堂堂年轻俊美,却始终带着傩面,十分神秘。”
“你何时有南地亲眷了?”密国公夫人奇道,在亲缘上她和宁王就是舅母外甥的关系,平时礼节来往不少,一时想不到他是听谁说的。
她见宁王支支吾吾,而宁王妃面露讥笑,再想到他语焉不详的亲眷二字,明白了过来,正尴尬时,皇后笑盈盈问道:“既然此人一直带着面具,又怎会知道他容貌出众呢?”
宁王便装作没听见密国公夫人的话,答道:“这个嘛,总有见过他真容的。此人身世传奇,据说无父无母,原本是在曲州一个大海商手下做事,因其武艺高强,出手大方,很快节节高升。他身边又有一书生替他出谋划策招揽人心,没几月就占了原主的大半人手,带着他们北上到了明州的港口,如今已是一方巨鳄。”
漪容微微蹙眉,明州和越州相邻。她年幼时也听说过这些拥有大船出手阔绰的豪富海商,但不论是长得英俊,还是翻脸反水,都不是新鲜事。
她心有疑惑,也不再问罗里吧嗦半天说不清楚的宁王,下意识看向皇帝。
郑衍从桌下拉住她的手,低声解释起来。
那边的宁王不知是注意到了二人的窃窃私语,还是装作没发现,继续和在座诸人絮叨。
漪容静静地听着皇帝清晰简略的解释,终于明白了。寻常海商都是自己分利钱的大头,此人却几乎全部分给下属,出手十分豪绰,简直不像个生意人。
出海会遇到狂风巨浪,疫病,有时候在海上还有火并,危险重重。如此风险,此人不为赚银,怪不得一下子就声名鹊起,也成了宁王嘴里的新鲜事。
她蹙了蹙眉,小声道:“这倒未必是好事。”
“你说什么?”
周遭嘈杂,郑衍没听清楚,正要凑过去时,感到宴席上道道刻意闪避却仍有余光投射的目光,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携着漪容起身。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准备相送,他摆摆手,示意免礼。
夜风一吹,漪容走时注意到裴静绮坐在程冶上首,二人都很拘束,她怎么把两个未婚配的陌生男女排在一起了?是她太疏忽了......漪容胡思乱想一会儿,郑衍含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此人作风倒未必是一件好事。”
郑衍一笑:“你说的不错。但宁王嘴里夸张了十倍不止,此人出海次数目前寥寥,手下不过百人,暂还不成气候。”
漪容并不意外皇帝知道,正要开口时,心猛然间狂跳了几下,她迟疑道:“陛下可知此人是谁?”
郑衍一怔,说实话这等规模的海商作风虽奇特些,他知道却也犯不着上心,道:“似是姓杨。”
他俯首看向漪容:“你有兴趣?”
漪容摇头:“不过是听宁王说了一晚上,随口一问罢了。我当他要说多新鲜的事呢,还不如我小时候听说过的一桩改诉状的事精彩......”
郑衍听她说了片刻,倏然间停住脚步,拉漪容入怀,大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你醉了。”
提着宫灯随侍的宫女太监都识相地退远了些。
四处树木茂密,片片新生的绿叶在和煦夜风中舞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醉意朦胧,一时间她的耳力目力似乎都变得格外清晰,池水潺湲的流淌声,夜虫低低的咕哝声,还有宫人手里灯笼不慎相撞的敲击声。眼前则是月色朦胧,绿叶里已藏了众多花苞,含羞待放......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郑衍漆黑的眼珠上,在夜色下,不远处灯火照映,泛出一股莫名的光亮。
她抬手按在心口,心跳扑扑,脸蛋也有些发烫。
郑衍放下捂着她嘴的手时,还勾了勾她的下颌,道:“上回你醉了就睡,这回反而多话起来。”
她摇摇头:“我没醉。”
漪容没有动,不知怎的,郑衍也一动不动,和她四目交错。
她心中渐渐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问他为何要瞒着她搜宫,这和他嘴上许诺可并不一致。堂堂皇帝,如此言行不一吗?她究竟有何错处,要他自始至终都不信任她,羞辱她?他将此事办的知情者少之又少,莫非还是一种进益不成?
漪容再次按了按心口,往日关乎此事的反复思量和睡莲害怕她去争执的惊惶面容都浮上心头。
她的理智在微微混沌的大脑中回来了。
郑衍在宴席上也饮了几杯,但远远称不上醉。但不知怎的,感到她温热呼吸里的醉意,他也有些飘飘然,在她的注视下,心情愉悦。
树影摇动,偌大的西苑似是只有他们二人。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触碰到的地方香软滑腻,他情不自禁手指摩挲,正要俯首亲吻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女子笑声,转而是内监低声请几位贵人改道的絮语声。
郑衍放开,转而牵起漪容的手。走了一段,眼看就要到漪容的寝殿了,郑衍再次停住脚步,在她耳边低声道:“出去游玩吧,就我们二人!”
此时已经过了一更,漪容错愕地看了一眼郑衍的脸,点头道:“好呀。”
此时此刻,他的脸已经褪下了一向的冷峻威严,是难得的眉眼飞扬。
二人回到寝殿飞快换了身衣裳,漪容原就没有梳高髻,出去也并不惹眼,被郑衍牵着手一路到了西苑一个小门前。
郑衍早前就命令了不许太多人跟着,最终也只点头让四个禁卫远远跟随。他将漪容抱上马,不过须臾便也飞身上来,揽住她在门前禁卫提着的灯笼火光和目送中骑远了。
漪容已有近两年没在繁华街市上走过,随着郑衍将马停下,自然而然牵着她的手后,她的眼睛就紧紧盯着面前光景。两道旁的茶楼酒肆旌旗在盏盏灯笼的光亮下随着夜风飘扬,沿街有售卖各种吃食鲜果香药的小摊,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远处还有搭台卖艺,台下时不时惊呼,时不时欢笑,热闹极了。
在这地方,只有提高声量才能听清楚人说话。
如此欣欣向荣的承平盛世,她心中积压的沉郁不由消散些许,蓦然间听到有隐约的一声“五娘”。
漪容听到那人又叫了一声,并不在意,排行第五的姑娘不计其数,何况现在也没人会这么叫她。但郑衍正低头和她说话时,突然有个男人从人群里费力将自己拨出来,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五娘,果然是你!”
漪容下意识地先按住了郑衍的手,错愕地看着叫出她小名的男人。面容端正,声量清瘦,不高不矮,漪容蹙眉,似乎有些熟悉。
“我是你三表哥啊!”来人热切道。
漪容“哦”了一声,印象仍是不深。
这时,来人总算从乍遇表妹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想起来了母亲娘家的美貌表妹已经贵为皇后,而她身边这个身形极高,面色淡漠,眼神视他为死物的男人则是......
他突然膝盖一软。
“退下。”一道低醇的声响起。
郑衍不再理会他,拉着漪容继续往前走去。而跟随的禁卫悄无声息在人群里敏捷地走出来,将这原地发愣半跪半站的人领到一旁盘问祖宗十八代去了。
“这人是谁?”
“似乎是我一个姑母的小儿子,”漪容听他报了排行,不大确定道,“我姑母远嫁到晋阳很少回来,我都记不清他们一家人长什么样了,他倒是记性不错。”
郑衍瞥她一眼,雪肤花貌,般般入画,见过这样的容颜后,谁会将其遗忘呢?
二人已走到杂耍台子前,漪容敏锐地感到皇帝心情不愉,是方才那个莫名其妙的表哥太无礼了吗?
台上表演的动作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漪容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笑道:“在路家,有五十以上的长辈过寿,都会搭台请戏班子来家里唱戏献艺杂耍,台下摆满鲜果糕点,我小时真喜欢长辈过寿,后来听多了就开始想等我五十了,我要点哪几出戏。”
郑衍道:“你想看,明日就能传乐府过来。”
“我不要,我想好了等我五十大寿那一日再看的。”
他忍俊不禁,道:“果是古怪性子。”
人群拥挤,二人站了片刻便走了。
皇帝牵着她的手,“陛——您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漪容若有所思道。
他俯下身,问:“你说什么?”
“我说您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漪容提高声量重复了一遍。
他心中掠过一抹失望,道:“我从前经常出宫游玩,去舅家蹭顿晚膳再回宫。”
漪容扑哧一笑。
他的目光落在漪容含笑的面容上,是他喜欢的鲜活可爱,是他初见第一眼就喜欢上
的,到现在依旧喜欢的。
郑衍说了几件年少时出宫遇到的趣事,或是隐姓埋名和东市的少年一道打马球,或是在城内还被他抓到过两个毛贼,突然话锋一转道:“我少时一直被夸赞行事果决,到我手掌一方军政时,亦是从不犹豫。但......”
他停住了话头,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说起这些。
漪容没听清楚皇帝最后那个“但”,思忖片刻笑道:“应是您对要做的事情有所把握,知道要做的事是对的,或是对可能的不测都有所准备,所以并不犹豫。”
说完,她心内一哂。
郑衍若有所思地点头,捏捏她的手指。
夜色渐渐深沉,二人走了许久,都是从宴席上出来的,并不饿,于是都打算回去了。
道路骤然狭窄,郑衍让漪容走在自己前面,由他殿后。
他看着漪容脖颈处细小的碎发,仍是觉得她的情绪似乎和往日不同。
是她知道了年节时他秘密搜宫的事?但她那两个婢女都面如土色地叩首遵命,赌咒发誓绝不会告诉漪容。何况,他揣度一二那两婢女的心思,她们定然都明白漪容不知道是最好的。
她们不敢,也不想叫漪容知道。
想到此,郑衍微微皱眉,又嫌她们对漪容不够忠心,竟真的瞒着她了。
他再度凝神看向她的背影,一段粉白脖颈上的肌肤如雪柔腻,流入衣衫内。
漪容方才说的话跃入他脑海中。
他还是犹豫过几回的,譬如现在,他不知是否应该向她坦白。
她会是什么反应,委屈,伤心?
如果只是大吵一架,或许还是可以说的。
他心中暗暗唾弃自己的犹豫不决畏手畏脚,路又宽了,漪容拉着他走到一个叫卖糖人的摊贩后面,嘘了一声又道:“您看。”
郑衍方才走路心不在焉,都没注意到有什么,顺着漪容的目光看去,竟看到了范英和裴静纨。
二人显然也是出来玩的,范英一只手提了不少小玩意,裴静纨挽着范英另一只的手臂,仰头和他说话,范英也俯首认真听妻子说话。裴静纨摇了摇他的手臂,不知说了什么后嘟起了嘴。范英摸摸她的脑袋,被她甩开后揽住了她,往一旁的小巷子里走去。
漪容轻快道:“您这桩媒做的很不错,一个活泼大方,一个沉稳严肃,虽说年纪相差有些大,性情倒是刚好。”
她转身笑道:“我们回吧。”
郑衍应好,她一脸柔柔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二人很快找到了停马的地方,往西苑骑去。
他不再犹豫。
若她真的知道了,不会忍住不问他的。
他熟悉她的性情,所以她不可能已经知道。既然如此,就罢了,他有些后悔为何还要怀疑她。
从蒲城叛乱之后,他们曾交心一次,之后,是她在他面前最自然,最自在的时候。她陪他一道去母亲曾经住过的宫殿,静静看着母亲生前的画像。虽有些不耻,但他觉得她当时是有点心疼他。
直到年节时,有了些微的变化。
他胸膛前一沉,是漪容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今日一早坐马车出行,下午又去山林里跑马,晚上还和他出来游玩,应是累极了。他放慢了控马的速度,等到西苑侧门前时,提前赶回去的禁卫早已通知宫人备好轿辇。
郑衍和漪容同坐,将她抱进卧室后,淡声命令婢女服侍她更衣睡下。
他丝毫没感到疲倦,在漪容的床榻前停留了片刻,看着她被宫女服侍着换好寝衣含含糊糊哼了一声继续睡着,大步走了出去。
月色朦胧,他身后远远跟着四个提灯的内监。
郑衍不知自己为何今日会愁烦起来,她分明很高兴,待他温柔,安心在他怀中睡着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即使她想起旧事哭了一次,也怪不得她。
郑衍漫无目的乱转一大圈,遇到了亲自带着禁军巡检的范英。范英也是送完妻子回屋后看着她睡下出来的,连忙上前行礼。
二人相识多年,私下并不怎么讲究,随口说了几句,郑衍问道:“静纨平日里称呼你什么?”
范英又是错愕,又有些脸热。
他夫人虽是皇帝亲表妹,但陛下除了在他们初成婚时问过几句,后面没再管过,他也从不过问私事,怎突然问起这事?
范英踌躇,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叫你夫君?”郑衍猜道。
“静纨她平时叫我范郎,”范英低声道,拱了拱手,“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郑衍摆摆手,道:“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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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郑衍在书房批阅宫里快马加鞭送来的奏疏,听内监通报漪容来了,颔首示意请进来。
她坐在他身边,语气懊恼道:“昨夜回来的时候,陛下应该将我叫醒的。”
“睡就睡吧。”郑衍随意道,“正好这几日奏疏都和南巡有关,你来瞧。”
漪容便拿起郑衍递给她的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去南巡并不是小事,既然还没有真正定下,估摸最快最快也得一月后,这还是随扈人员少的情况下。
她正想着,郑衍道:“朕不打算带太多人去。”
漪容笑道:“那若是有人进宫求我要去江南,我便拒了。”
“你喜欢谁,就叫谁一道去。”郑衍道,示意漪容坐得更近些,头挨着头聊起南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