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到房中, 谢璟径自靠在软榻上。
昨夜一宿没睡,喻青都看出他脸色不好,侍女自然也不太放心。
冬漓把谢璟换下的衣衫送去浣洗, 回来见他一手撑着额头, 不知是在出神还是累了。
正想劝他先去休息一会儿,走到近前却听见一声轻笑, 只见谢璟正微微颤抖着。
“……殿下?”冬漓试探唤道。
谢璟放下手对她摆了摆, 然后又将脸埋在掌心。
在那片刻缝隙中冬漓看清了, 发现他竟然真在笑,并且极为开怀的样子, 冬漓在他身边好多年, 几乎没见过谢璟此等神色, 当即慌了。
“您没事吧?”她惊疑不定地问。
昨夜过得太乱了,直到现在, 谢璟才有了实感, 意识到一切不是梦,从未有过的心潮激荡、欣喜若狂。
自顾自地笑了好半天, 才笑够了。
他对冬漓摇摇头, 含笑擦去眼角的泪水。
“冬漓啊,”他悠悠道,“我真是嫁对人了。”
世间因缘际会,多么神奇。
过去二十年上天从未怜悯他,现在却也赐予了他一生一次的好运。
冬漓惊恐万状。
她完全感知不到谢璟无边的喜悦, 她只觉得殿下要疯。
“殿下呀, ”她悲伤道,“奴婢两个其实早就想劝您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狠,断袖就断袖吧, 喜欢男人的有的是!殿下得想开点,大不了就先跟世子好好过日子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为了这个成日发愁,出了问题如何是好,呜呜呜……”
谢璟:“……”
“你说得有道理,”谢璟道,“以后我再也不愁了。”
*
昨夜绮影没有跟去宫宴,晚间听宫里的人来报,说世子与公主留宿宫中,不回来了。
本以为起码要等晌午后才返程,清晨才过就见喻青踏入院中,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在宫里用午膳?”
“别提了,头晕得很,”喻青捏捏眉心,“昨天被算计了,差点要娶第二个媳妇,这都什么事?”
绮影吃了一惊。
刚在公主面前还算自若,现在喻青回想起昨夜,只觉得欺人太甚、岂有此理。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对方却步步紧逼。
太子把她当什么了?
她难得叛逆地想:但凡有第二个能成事的皇子,她说什么也得帮一把。
可惜想来想去,皇帝这些儿子说实话都一般,太子都是矬子里拔大个。
作为皇后嫡子,他储君的位子目前还动摇不了,可这等小人,往后坐上了龙椅又能有什么出息?
为了暂避锋芒,万寿节后她又告了几天假,尽可能装病装得像一些。
不想,还没等她重新上朝,就出了件大事。
皇帝在勤政殿阅到一方密折,龙颜大怒,派人抄了秦初秦侍郎的府。
秦侍郎曾在地方湖州任职,前年水患,他治灾立了大功,太子奉命赈灾巡察时,上书赞其功绩。
去年秦初被调回京中,作为朝中新秀声名鹊起,是接任工部尚书的人选之一。
结果,现在地方州官上奏,声称耗费财力人力修筑的堤坝一年间频频受损,查看过后发现工程偷工减料,若不尽快加固隐患无穷。
更附有数人以血画押的呈状,言明秦初贪污赈金近五成,还曾隐瞒瘟疫,数个村落染病而死之人总计多达千数。
不仅秦初落狱,先后举荐他的也都悉数被问责,太子也难辞其咎,皇上直接发了火。
太子向皇帝求情,称当时南方水患严重,他在湖州视察过后,便匆匆去了更为严重的受灾地,以至于判断不清,被人蒙蔽。
皇帝命太子自去反省,派了钦差和工部几名官员前往湖州,太子失了心腹,还引火烧身,想必在东宫急得团团转,一时是顾不上喻青这边了。
朝堂上乱了好几日,对喻青全无影响,她置身事外,还比较闲适,该上朝上朝,该去兵营去兵营,暂时不必担心太子再次发难。
而最近这段时间,清嘉也有些许变化。
可能是因为上次两人长谈过,清嘉的心结被解开,不像之前默默为子嗣焦虑,少了负担,心情自然也转变了。
从前她总是内敛、恬淡的,两人相处时,她一向沉静。
现在,她似乎变得明媚了一些,看到喻青时,未语先带三分笑。
喻青回府时,她偶尔还会在府门口相迎,晚上,她让喻青多留一会儿,陪她下棋或是在府中闲逛。
不知是不是错觉,清嘉温柔如水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莫名的灼热。
有时候措不及防迎上她的目光,喻青竟会有些许的不自然。
比如,晚膳时,她一抬眼,发现对面的清嘉也不急着动筷,一手托腮,就这么瞧着自己。
喻青愣了一下:“殿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啊。”清嘉柔声道。
“那殿下怎么看我?”
“怎么,还不许我看你呀?”清嘉莞尔一笑,“以前你不也总是看我吗,我都没说你什么呢。”
喻青:“……”
她摸了摸鼻子,这点她还真无法否认。
可是这又不是一回事,清嘉那么漂亮,多看看也是应该的。
最近她似乎每天都在换不同的衣服,数日不重样,简直是对眼睛的洗涤。
从军营里一堆人高马大的壮汉里回来,看着貌美如花的妻子,喻青心灵都变得澄净了。
清嘉又问道:“驸马,你瞧我今日有何不同?”
喻青乖乖答道:“殿下换了衣服,还有发簪。”
清嘉道:“我是说脸上。”
脸上?
喻青仔细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从优美的眼睛,再到挺翘的鼻尖,然后到清晰的下颌,实在没看出什么不同:“……”
清嘉笑道:“我换了新的口脂。”
喻青:“……原来如此。”
清嘉说:“以前的颜色好,还是现在的颜色好?”
喻青诚实道:“都好,臣……分辨不出来。”
清嘉又轻笑一声,等到用过膳,她带着喻青来到她的妆台前,拿出了几盒口脂,说:“以前是这种,现在是这种,你看,不一样的。”
公主还搽了一点在手背上,差异在白皙的肌肤上确实明显了些。
但是,喻青实在给不出哪个更好看,这在嘴唇上,不都差不多了吗?
清嘉笑道:“罢了。”
喻青虽然不懂口脂,但是她懂投其所好,既然公主喜欢,她隔天下朝后,绕路去胭脂铺子里买了一大堆,晚上回来悉数带给公主了。
零零碎碎的妆盒摆了有半桌子,公主哑然失笑。
她挑挑拣拣一会儿,时不时抬头看看喻青,然后用指尖在其中一盒上蘸取一点,对喻青道:“你坐过来些。”
喻青不明就里,依言照做。
“再近点,来。”
公主前倾着,靠近了她,两人鼻尖相距不过数寸。
然后清嘉抬起手,朝自己的嘴唇探来。
喻青下意识往后躲去:“殿下这是做什么。”
“别动啊。”清嘉嗔道,另一手又轻轻托上喻青的侧脸。
她袖口的暗香扑鼻而来,喻青怔怔地看着清嘉,对方垂着视线,睫毛细密,喻青呼吸一顿,竟也忘了推拒。
就这么一个晃神,公主的指尖就覆了上来,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抹开口脂。
喻青反应过来公主做了什么,顿时有些尴尬:“殿下怎么给我涂这个,多奇怪啊。”
她一向作男子打扮,更没有用过脂粉,不敢想象是什么诡异的模样。
清嘉道:“不奇怪,你看。”
她拿起一旁的圆镜,给喻青照着。
看清了镜中的自己,喻青一愣。唇色不是想象中的绯色或嫣红,在脸上丝毫不显突兀,原来是一层略浅淡的杏色口脂,有点润,瞧着很匀净。
清嘉笑道:“这个是最适合你的了,给你拿着吧。”
她把那盒口脂的盖子扣好,放在喻青手心。
喻青:“……我又不用涂口脂,这都是女子用的。”
清嘉道:“谁说不能用了,再说也不是为了好看。你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想起来就涂一点,不然嘴唇容易干裂的。”
回到怀风阁后,喻青还有些恍惚,又试探着照照镜子,看来看去,好像是多少有了点不同,又说不清是哪里……清嘉挑得确实很好,她真厉害。
她从袖中摸出那盒口脂,打开了,上面隐约留着公主指尖的纹理。
想起对方的手按上嘴唇的触感,喻青突然觉得有点不安。
方才的氛围,怎么想,都有点……
不太清白。
若即若离、似有还无,欲言又止。
清嘉笑意盈盈的面容又在脑海浮现,她的眼瞳中有种勾魂摄魄般的神采。
之前似乎从未察觉,她们之间竟然到了这种情况吗?
自从清嘉给了她安神的药包,她睡得一直都比较平稳,这个晚上却罕见地失眠了。
有一次绮影对她说,要当心,清嘉公主对她是有心意的。
当时她没当回事,这次终于感知到了危机。
一开始她的构想是和公主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就好,可自从和清嘉相识以来,两人性情相投、相处融洽,不知不觉间,就如此亲昵了。
可到底,两人都是女子……这样下去,能行吗?
清嘉像一潭脉脉流动的水,无声地浸润着一切,喻青又做不到疏远她。
但是,清嘉终究和自己不一样,她是个正常的姑娘,有朝一日若她想过寻常夫妻的日子,喻青怎么办?
同吃同睡、举案齐眉、恩爱缠绵?喻青根本给不了她。
永远都没法得到的东西,连念想也是一种残忍,她对此深有所感。
如果可以选,她好想和清嘉再近些,可是,她也不想让清嘉承受伤害。
长痛?短痛?
喻青一向果决,现在也开始焦虑了,她有些低落地翻了个身。
想起清嘉近在咫尺的脸,即便过了两个时辰,喻青还是没忘掉那一刻的柔情。
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呼吸一顿。
这……不对吧?
由于一直掩饰身份,喻青自觉不会有爱侣,因此从前几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还是默认自己比较中意男人的。
难道……女子也可以……?
不,应该是错觉吧。
一定是两人近来太过亲密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