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凝望着宣北侯府的漆金匾额, 谢璟有些踟蹰地下了马车。
他当年离开得很草率,给他准备的假死药为了逼真,药效十分猛烈, 他整个人昏死过去没有意识了, 应当是被装在棺材里一路吹唢呐撒纸钱给抬出来的,十分不堪回首。
没有好好道别, 现在又来到这门前, 想到从前种种, 难免近乡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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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殿下最后没能拒绝世子的邀约,休沐当日来到侯府登门拜访。
喻青告诉他, 绮影会在府里准备简单的宴席聊表谢意, 不会大操大办。而侯夫人带着侯爷去京郊庄子上的药泉疗养几日, 眼下并不在侯府。
于是谢璟犹豫半晌,还是应下。
一直是他频频向喻青示好, 这次人家世子主动请他做客, 还问了两次,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
宣北侯府一向是清贵的做派, 不像旁的世家望族, 动不动就宾客盈门、饮宴作乐。
能被喻世子奉为贵客的可不多,就连瑞王,恐怕都没收到过喻青的邀请。
获得这种殊荣,谢璟应当颇为自得才对。
但他毕竟在侯府待过大半年,就算不怎么跟雯华苑外的人丁接触, 上上下下这么多人, 万一有谁对他这张脸印象深刻呢?
就算没人会把景王殿下和清嘉公主相提并论,可他依旧心虚。
之前不肯来侯府,主要也是担心见到喻青的父母……真要是同侯爷侯夫人、绮影和喻青一同用宴, 那不成了从前的家宴么?谢璟再淡定,也怕自己会露馅。
“景王殿下,快请进。”
喻府的管家过来寒暄,下人训练有素地迎客,礼数周到。
而喻青也在堂前,随和地说:“殿下怎么还备了这些?”
谢璟来喻府自然不空手,备了礼盒若干,都让王府侍卫一并抬来了。
见了喻青,他立刻从容一笑,道:“薄礼而已,世子不嫌弃就好。”
谢璟本以为接下来管家会领自己去待客的前厅,然而喻青在前面一转身,竟然往更深处走去。
这不就是……怀风阁的方向吗?
谢璟心下暗忖,喻青都直接请他去住处附近了?这说明两个人已经很要好了么?
虽有些意外,但他想起喻青也曾在这边招待过五皇子和他表妹,谢璟便也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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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已久,宣北侯府没什么变化。府中来往的下人也不多,谢璟便稍微自在了些。
他想起刚成亲时,喻青还专门给他修葺了花园和莲池,不知那里是否也都如旧。
过不了多久莲花就该开了,里面的锦鲤还是一样鲜丽吗?他从前还经常去那喂鱼,也常牵着拂菻犬沿着小径去往花园散心。
那条小狗现在怎么样了,谢璟府里还有当初给它订做的绳子呢。
秋潋和冬漓传信说还住在雯华苑中,她们俩应当会照料院子里的花树……
一连串的往事如珠如玉,谢璟思绪翻飞,有些感概。
很快到了庭院前,喻青站定。
谢璟明知故问道:“怀风阁?好名字。这书法也很漂亮,是世子写的么?”
喻青笑了笑:“少年时的字了。”
她转身对谢璟的随侍道:“此处是我的住所,平日不便太多人进来,几位……”
侍卫们在外,向来不离谢璟一步。
别的地方谢璟是很小心,但在喻府,就如同回自己家一样,有喻青在也不会出意外,知道她不喜外人,谢璟也顺势道:“那你们等在外面吧,本王同世子在一起,不必时时跟着。”
喻青心想,还真是胆子大。就这么随意地被人引入内院,还不带侍卫。
到底是没有警惕心还是胸有成竹,难道他不会武功也是假的?他身上的秘密毕竟太多了。
谢璟手中持着一柄折扇,现在天还不算太热,主要瞧着更加风雅翩然。喻青看着扇柄上他修长的手指,着实看不出有什么惊人的潜力暗藏其中。
进入怀风阁,谢璟张望了一下,略有疑惑,道:“怎么不见那位绮影姑娘?”
不是说绮影会设宴吗?怀风阁中的雅堂还是空的。
“时辰还早,没备完膳呢,”喻青道,“久等也无趣,殿下同我四处看看吧。”
谢璟不疑有他,自己的确来得早些。
喻青介绍道:“这是书房。”
“很宽敞呢,藏书一定不少吧,”谢璟毫不吝惜地夸道,“世子不仅武学精湛,想来也是博览群书。”
喻青道:“藏书倒还好,里面主要是兵器和其他藏品。殿下想看?”
谢璟饶有兴趣地随她进入书房。
内里陈设还是大气质朴,墙上的长弓漆黑,金铜铸就的兽首光泽漂亮。
谢璟环视到中途,瞥到正前方书桌背后的一副画,当即愣住。
那幅画并不大。但是和其他摆设格格不入,位置正对门口,异常醒目。
上面赫然是他自己的脸。
他如遭雷击,定在当场。
喻青却神色自若,似乎没发现谢璟的迟疑,反问道:“怎么不跟上?”
谢璟看着她幽深的眼瞳,心脏都停了一拍。
说是毛骨悚然都不为过。
一股凉意漫上谢璟的脊背,他都忘了有这张画了。
喻青把这挂在书房,几个意思?难道……她已经……
他僵硬地跟喻青走上前,清嘉公主端秀的面容栩栩如生,隔着纸面望着谢璟。
谢璟:“……”
“怎么了,殿下?”喻青道。
谢璟没法装作看不见,只能艰难道:“这画像…… ”
“哦,这个啊,”喻青介绍道,“画中之人,是我的亡妻。”
谢璟:“哦……”
喻青来到画前,神情似有怀念。
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画纸上自己的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夹杂着惊恐油然而生。
“臣曾经与清嘉公主结为连理,婚后琴瑟和鸣,只是公主她红颜薄命,与我成婚不满一年就撒手人寰。我就把她的这幅画像挂在的书房,聊表思念。”
谢璟干巴巴地说道:“……那还真是遗憾。”
“是啊。可惜殿下和她没有见过面,她若看到殿下,想必会很惊异呢,”喻青笑了笑,“毕竟您和她长得这么像,不是吗?看到您就和照镜子一样。”
谢璟心想,完了。
他被喻青的好意冲昏了头脑,直到现在才发觉这是鸿门宴。
谢璟硬着头皮,对喻青诚恳道:“很像吗?还好吧。其实还有很多差别的。比如,我的眼睛和这个形状不一样,鼻子比这小一些,头发也更多……”
喻青听着他的鬼话,一时荒唐到反而想笑了,她平心静气地看看画像,又看看谢璟,发现他说得还真没错。
谢璟看着喻青冰冷的目光,喉咙一哽,也不敢往下说了,就讨好地笑了一下。
“是啊,宫里的画师技艺确实不大好,没画出她的花容月貌啊。”喻青道。
谢璟冷汗涔涔,正要开口,喻青突然朗声道:“把院门关上。”
外面家仆收到指令,立刻把怀风阁的门关好,然后一个小东西被放了出来。
那只长毛短腿的小白狗早就等不及了,刚才一直被家仆抱在怀里捏着嘴,现在一着地,立刻飞也似的狂奔而来,残影一样就到了书房外,兴奋地叫了几声。
谢璟呆住了。
雪团十分高兴,横冲直撞的,谢璟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到了他脚边,小爪子在他浅色的靴面上留了个好几个灰印。
谢璟道:“这狗,还挺亲人的。”
雪团根本听不懂人在说什么,摇着尾巴转来转去,想让谢璟抱抱它,谢璟拼尽全力忍住了。
喻青面无表情:“不抱它一下吗?”
雪团开始顺着他的腿往上蹿了,谢璟闭了闭眼,头疼欲裂,低声对狗道:“你先别闹。”
喻青径自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看着这一人一狗久违重逢的一幕。
“它平时不这样的。这狗一直很聪明通人性,知道亲疏有别,不管多少人喂过它陪过它,它都不认主的,”喻青道,“从小到大最亲近的只有爹娘。”
谢璟:“……”
喻青道:“家妻亡故时,它非常伤心,当时我恰好也不在京城。听侍女说有好几个日夜不吃不喝,要人强行喂,好长一段时间活泼不起来,每日睡在雯华苑的软榻上不肯走。”
谢璟鼻子一酸,低头去看,雪团睁着黑亮的眼睛急切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许久不见,谢璟却对它这样冷淡。
虽然“娘亲”变高了,肩也宽阔了,可它认得他的气味,还是最喜欢他了。
喻青叹道:“多可怜啊。它娘亲现在也不肯认它么?”
“……”
谢璟缓缓俯身,把小狗抱在怀中,雪团呜呜地叫,和从前一样在他的衣襟前蹭着,用脑袋撞他的掌心。
喻青看着和他依旧亲昵的小狗,心想,狗和人还真不一样。
它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欺瞒。
即使是被人抛下,也不会记恨,等到再相会的时候,还能兴高采烈地扑上去表示欢喜。喻青也不免替它心酸。
谢璟轻柔地摸着小狗的毛,沉默不语,此刻无声就是承认了一切。
喻青好几个月以来的纠结、苦恼、困惑,终于有了答案,她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岔路,没想到真相就是她的直觉。
从来没有人把她骗得这么彻底。她理应气愤、理应厌恶、理应上前诘问。
可看着谢璟惨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她竟然不知该问什么,只是感到一丝疲惫,连怒火都没有心力去支撑了。
谢璟也以为喻青会生气的。
——毕竟,被她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差点窒息而死,这件事他还没忘。
喻青这时站起了身,抬起手,谢璟心头一紧,但喻青只是把背后那副画像摘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卷成画轴。
“这画平时不挂在这,”喻青淡淡道,“临时拿出来用一下而已。”
谢璟:“……嗯。”
她看着谢璟紧绷的下颌,说道:“殿下放心,臣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气氛再度陷入沉默,谢璟看着她平静如水的脸,突然觉得一阵空茫无措,这样还不如厉声质问他呢。
喻青道:“殿下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璟哑口无言,任何花言巧语,都没有办法再为自己辩驳,他最后只得低声道:“……没有。”
他真的非常难受。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不顾颜面地扑到她的怀里,告诉她自己真的非常想念她,每日见不到她就望眼欲穿,像从前一样装乖讨巧,用眼泪博得她的同情和怜悯。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公主了,怎么能管用呢?
他十分心酸,如果是一个死缠不放又满口谎言的男人,喻青才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害怕别的,只怕被她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