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喻青本来有很多话想问的。
但谢璟的态度是无话可说, 让她觉得此刻也没必要刨根问底了,想来答案也不会让她多好受。
而且,她现在已经没法好好面对谢璟, 谢璟在这继续站下去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紧紧地绷住脸, 道:“今天殿下大概也没心情饮宴了, 其实本来也没准备。送客吧。”
谢璟不想走也得走了, 他先勉强把手里的小狗放下来,但雪团死活不让他松手。
喻青道:“狗本来就是你养的, 直接带走吧。看它怪想你的。”
谢璟的心一凉, 他想, 连狗都不要了,这不就是想跟他一刀两断吗。
其实喻青全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他, 但是谢璟感觉自己仿佛受尽了折磨,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出了怀风阁的,沉默地跟着侍者往外走而已, 其实已经失魂落魄了。
在庭院外, 一抬头看到了绮影。
绮影看着谢璟,表情和心情都十分复杂,最终也就是行了个礼,道:“殿下好。”
“哦,绮影姑娘, ”谢璟道, “好久不见啊。”
谢璟只是下意识地保持了礼节,笑都没笑出来。
绮影:“……”
她眼看着谢璟神色空白地飘走了,又有点摸不清头脑——前两天不刚在国公府打过照面么。
·
小狗被谢璟带着, 发现他越走越远,竟然快出府了,终于察觉到不对,试探性地呜呜了几声——怎么来这里了,我们不是回小院吗?
此刻的谢璟连人话都未必能听清楚,遑论是狗语。
到了门口,他发现这里还给他准备了几个人——凑成一团的秋潋和冬漓,还有个满身纱布的男人。
谢璟:“……”
冬漓看到他,哭丧着脸:“殿下。”
她们两个一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现跟她们通信的暗卫一直没再露面才开始惴惴不安,直到今日喻青让她们好好收拾东西,准备晚点离府,才知道暴露了。
谢璟道:“……去车上再说。”
好在景王府的马车宽敞,多塞几个人绰绰有余,谢璟听她们说了始末,方才知道原因——难怪喻青突然发现不对,原来是抓到了这条引子。
他顿时很后悔,怎么如此大意轻率,大概是下意识以为侯府很安全,从前传讯很多次都没出过问题——因为以前喻青是不会怀疑或者约束公主的。
现在好了,他在喻青那多了一条罪过,窥伺侯府动向。
他其实只是想打探打探喻青的近况而已,并没想监视其他的东西,觉得自己很冤枉,仔细想想又不冤枉,确实是他做的。
秋潋和冬漓毫发无损,但另一个暗卫就惨淡多了,浑身是伤,没缠绷带的地方依稀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谢璟都不忍心看。
“属下办事不力,给殿下添麻烦了……”暗卫道。
谢璟叹道:“都是我的错,我连累你了。”
暗卫自然连连否认,直言这都是皮肉伤没碰到骨头。不过谢璟从前也受过一次箭伤,伤口养了好久才长好,还是非常过意不去。
他黯然道:“喻青把你打成这样,还是因为我吧。”
暗卫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是啊,世子以为他潜伏在府里是为了毒害殿下,然后一时动怒亲自下手,怎么不是为了殿下呢。
虽然第二天把他从牢里放了出来,还找了大夫上药包扎,但还是痛得他呲牙咧嘴的。
作为一个实诚人,暗卫心里有些忧虑,驸马如此凶狠,殿下以后还是别跟他牵扯在一起了,哪天挨打可怎么办?他们受过严格训练可以忍伤,要换成殿下那没几下就人就断气了。
谢璟懂得喻青的意思了。
喻青何至于跟一个暗卫置气,暗卫不过是听主人的指使。
这或许是对自己的一种警告或者威慑,碍于身份她没法对自己做什么,但没关系,她依然可以彰显她的态度。这个暗卫其实是代他受过。
两个侍女眼看他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裹在一团愁绪中,彼此忧心忡忡对视了一眼。
秋潋对谢璟小声道:“据我所知,其实世子还是很在乎殿下的。当时他特地把我们从皇陵接过来,也是为了殿下。”
“我知道,但她在乎的是公主,不是我,”谢璟低声道,“我又不算什么。”
回到景王府,谢璟命人带暗卫下去好生养伤,赏了一沓银票。
暗卫有个不情之请:“以后属下还能在王府做点心吗?”
谢璟:“……”
暗卫刚潜伏去喻府的时候临时学了门手艺,这两三年以来在侯府也没什么正事,在厨艺上深耕不辍,点心做得炉火纯青,现在已经找到新的人生道路了。
谢璟扶额道:“你做吧,小厨房就交给你了。”
两个侍女从今天的跌宕起伏中缓过神来,这会儿面对谢璟,终于有了久别重逢的欣喜和惊异。
谢璟如今的模样和从前大不相同,可仔细瞧,似乎也还是熟悉的殿下。
秋潋道:“殿下竟然这么高呀。”
谢璟:“比皇兄还差一点。”
秋潋道:“殿下年轻,兴许还能长呢。”
冬漓知道谢璟爱听什么,插话道:“但是论容貌还和从前一样!殿下还是整个京城最好看的。国色天香!”
谢璟:“……这叫玉树临风。”
聊了一会儿,等他们都走了,谢璟又落寞起来,怀里的小狗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有几分拘谨,也没闹腾。
“不是我想带你回来,是你和我都被扫地出门了,知道吗?”谢璟叹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
喻青晚上没用膳,面对谢璟的时候很难受,等他离开之后更难受。
她是拆穿了谢璟,但没有丝毫得偿所愿或者如释重负的胜利感,心口的那块巨石并没落地,依旧堵得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屏退了下人,连绮影过来,都让她先回去了。
在寝居里,她心乱如麻地坐在床边,把胸口的玉坠解下来,拿在手里定定出神,一瞬间竟然满心茫然,不知如何自处。
因为她从来不想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别人,即使是绮影,或者双亲,她也觉得难为情。
所有的锋芒,在独处的时候都收敛得一干二净,就像一条受伤的孤狼,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她把和谢璟的那几个人全都送了出府,甚至还有一种冲动,把他留下的一切都丢弃或者毁掉,比如他的画像,他的白玉笛,他留下的那些首饰妆盒……实在是太多了。
最终也没能忍心。
清嘉留下的绣帕精致到她都舍不得用来做香囊,一直仔细地保存着,如果撕毁了,她觉得自己不见得多畅快,可能还会惋惜,所以到头来还是原封不动地放着。
这两天她终于想通了很多事情,很奇怪自己之前为什么那么傻。
明明那些征兆和线索那么明显,她却始终围着真相绕弯。
她还一直对瑞王和容妃颇有微词,甚至憎恶他们飞黄腾达之后对死去的女儿不闻不问,到头来其实她才是局外人。
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
只有她一个人会定期去清嘉的灵前,给她带她生前喜爱的物件,她怕清嘉一个人太寂寞,没人能陪伴她,她自己同样也很寂寞,每次对着冰冷的墓碑,她会幻想其实清嘉的魂魄就在碑石的后面,只不过她看不到、听不到而已。
为什么瑞王和容妃没有为清嘉的死而伤怀?
并不是他们不在乎清嘉,而是因为他们一早就知道,清嘉没死。
不仅好好地活着,而且青云直上,皇陵那处小小的坟墓里什么都没有,当然不需要祭奠了。
回顾瑞王种种可疑的举动,她也彻底明白了他的动机。
想给自己介绍姑娘,问自己什么时候再娶妻,要她往前看——应当是因为自己和谢璟曾经结缘,怕这场孽缘妨碍了谢璟吧。
他和谢璟是亲生兄弟,哪里会对谢璟不利呢,分明是百般帮衬都来不及。
谢璟在京城顺风顺水,和瑞王也逃不开关系。
她还以为谢璟真是个无依无靠的小白花,还想着平时能多看顾着他,他一个人从江南到京城,也没什么亲人。纯属多余。
喻青多少也能猜到当初谢璟嫁到侯府的始末。
他从小伪装成公主,应当是为了避免宫中的纷争,本来兴许能一直等到瑞王回来,结果阴差阳错被皇帝许配了过来。
喻青当初接到皇帝的召令不得不回京,知道被赐婚时也是苦恼了好一阵,谢璟又是怀着什么心情来到自己府上的?想来不会比她好到哪去罢。
但他太懂得操纵人心,喻青已经领教到他的可怕了。
像毒蛇,像蛛丝,像鬼魅,亦真亦假,让人落入他编织的陷阱。
她没发现任何问题,“清嘉”是个完美无瑕的伴侣,喻青这样冷情冷性的人,都愿意把心捧给她。
现在真的不敢想,当她满心欢喜时,自己怀抱中的公主,想的又是什么呢?
她许多年来头一次觉得不寒而栗。当她对公主承诺的时候,当她安慰公主的时候,当她对公主诉说衷肠的时候,公主温和的笑容上方,也许是冰冷的眼睛。
自己毕竟是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原本毫无关联,无奈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的丈夫,谢璟为了自保,为了摆脱皇后的控制,于是只能用权宜之计,他做得非常好。
哪一个更坏?
一个人好端端的,突然离世,两处茫茫皆不见?
还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喻青又有些后悔,或许不该这么快就拆穿谢璟的。可她天性如此,没法拖着等着,只想问个究竟。
如果她没做,那就还有一层纸糊的假象。
清嘉和她还是相知相伴的,虽然想到她的死,依然痛苦万分,可她的美好和她的情谊却不会褪色。如同凝固的琥珀,没有生机了,但还栩栩如生。
她这一生中重要的人本来就屈指可数。
母亲,父亲,姐姐,绮影……哥哥和公主都已经去世了。每个人对她来说都很珍贵,谁都放不下。其中,公主是唯一一个在后来被她加进来的。
·
失去她的时候,喻青万念俱灰。两年前的事,同样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对着冷冰冰的家信她手足无措,甚至怀疑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可能她真的命中带煞?
仗打完了,她宁愿守着西北荒凉的边塞,也不想回京。因为一旦回京她就要面对许多人的关怀,慰问,反复地告诉她公主已经死了,她要节哀顺变,她根本回应不了。
就连知晓消息的将士们、亲卫们偶尔投来关切的目光,她都觉得如芒在背。
就算是逼着自己处理军务,凡事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回到营帐中还是想起公主来,什么都没办法再填满她的心。
上天为什么把公主带走了?她做错了什么?同样也没有任何答复。
她经历的所有的折磨,原来都是虚无缥缈。
她以为自己和公主是心意相通的,做好了陪伴她、保护她一生的准备,其实这么想的只有她一个人。
谢璟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保护,他摇身一变就是风头无双的亲王,甚至还招摇地来到自己身边,他大概根本不清楚他的面容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公主送给她的平安符,还握在她的手里,现在被一颗水珠打湿了。就和很久之前,她收到死讯的那个晚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