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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弃明珠 第93章 第93章

越山雀 · 历史架空 · 496 KB · 2025-09-30 21:07:53

第93章 第93章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她怔怔地望着虞晞,看着小妹那双清澈的、盛满了担忧的眼眸,脑海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般的混沌。

  方才虞晞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她的心上,将她过去十年里辛苦构建起来的、对那段往事的认知砸得粉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无尽的茫然。

  兰乘渊……以为自己的骨血会让她中毒?

  这是何等荒谬、何等……愚蠢的念头?

  “……你说的,是真的?”虞惊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一般。

  虞晞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急切地点了点头:“是真的,姐姐。我也是在几年前为他医治时,才从他断断续续的呓语和后来清醒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虞晞对兰乘渊的印象并不深,当年未出阁时,她只知道姐姐身边那个少年沉默寡言却很忠心,只听姐姐一个人的话,就连爹爹使唤他做事,没有虞惊霜点头,人家也是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小时候不懂事,虞晞还很羡慕姐姐有这么个好侍卫,吵着也想要,娘亲一指头戳在脑门上告诉她:“人家是你霜姐姐自己从外面捡回来的,当然只听她的话,府里的侍卫是你爹拿银子和契约束缚着的,这怎么比?”

  这番话给年幼的虞晞心中埋下了一个念头:捡人来救,就能收获一个忠心耿耿的跟班……怀着这样的心愿,当年她在山林里遇到昏迷的卫瑎时,才会叫来姐姐,然后惹出后来的一揽子糟心事……

  那年,兰乘渊临近婚期突然改变了心意,虞惊霜和他一刀两断,两人退婚,虞晞并不清楚内情,真心实意地讨厌了兰乘渊一阵子。

  而后来兰乘渊远赴西南,消息越来越少,虞晞也就慢慢淡忘了这个人,只是偶尔会唏嘘地想:如果姐姐当年能够顺顺利利嫁给他,是不是也就不会生出后来的这许多事端?

  怀着这样遗憾的想法,在救下兰乘渊,又得知了当年他退掉婚约的真相后,虞晞大受震撼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想要为两个人解开“误会”。

  只是,她毕竟心思简单,又没有体会过虞惊霜经历的这十几年,只以为如果两人“解开误会、和好如初”,就能让一切回到当初和和睦睦的样子,所以才着急地想要替兰乘渊解释,连虞惊霜复杂无奈的神情都没注意到。

  她急切地说:“当年在上燕,有一个名为林啸的西郡太守找到了他,骗他说,他们同为沉光一族的后裔,而兰乘渊的血脉尤为特殊,与常人亲近,便会使对方如中慢性剧毒一般,日渐萎靡,最终神智不清、油尽灯枯。”

  沈远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唏嘘:“兰乘渊自幼便知晓自己的沉光族身份,想来是因此才对那林啸的话深信不疑。更何况,当时姐姐你确实身子有些不适……他便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身上。”

  身体不适……

  虞惊霜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那个遥远的、还带着几分甜意的暮春。是的,她记得,就在他们婚期将近的那段日子里,她确实是有些嗜睡乏力,请来的大夫也只说是寻常的风寒,开了几副药便罢了。

  她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自己受了凉所致,却没想到,这微不足道的小病,竟成了压垮兰乘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竟然……就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就连问都不问,自顾自的替所有人做出了决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与酸楚的情绪自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那不是被背叛的愤怒,而是一种……一种对他的愚笨、对他宁可选择独自背负也不愿与她坦诚相告的、又气又怜的愤怒!

  “蠢货……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虞惊霜低声骂道,她一直以为,兰乘渊是为了权势、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青云路才抛弃了她。为此,她恨过、怨过,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将这份恨意与那段青梅竹马的情谊一同埋葬。

  可如今,真相却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原来,他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太蠢,蠢到宁可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她推开。

  虞晞心中也是一阵唏嘘,想了想,她接着说:“姐姐,虽然这话我来说很不合适……可是,如果那之后他没来找你,你也不要怪他……”

  虞惊霜闻言看向虞晞,为妹妹的天真感到一丝好笑,只是还不等她开口阻拦,就听虞晞说:当初在南地他清醒后,也曾想过回来找你解释清楚的。只是……他身上的蛊毒太过霸道,催动过两次,已是强弩之末,连我们都束手无策。我想,他是万万不愿拖着一副不知道哪一天就垮掉的身子,再来打扰你的。”

  虞惊霜张了张口,又默默闭上,她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听着这一番话。

  从小妹口中,她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兰乘渊,只是,回想起小狗、潜鱼……兰乘渊费尽心思,换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她真的了解他吗?她还怎么去了解他?

  她想不透,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耗下去,只是端起凉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苦涩,顺着喉咙管滑下去,倒让那震撼而有些发飘的心神,重新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的。

  虞惊霜想——

  那个曾让她耿耿于怀了的答案,竟是如此的十年……乏善可陈。没有惊天动地的权谋,也无关什么郎心似铁,到了头来,竟只是源于一个近乎傻瓜的误会。

  这让她那些年里堆砌起来的遗憾和厌恶,都显得有些可笑,就像卯足了劲儿一拳挥出,却打在了棉花上,落了个空,不上不下,只余几分索然。

  “姐姐?”虞晞见她走神,不免有些担心。

  虞惊霜放下茶杯,t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眼向妹妹看去,眼神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没什么。只是在想,他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一句云淡风轻的调侃,便将那段沉重的往事轻轻揭开了过去,虞晞还想说些什么,可虞惊霜已经不想再就过去的那些情情爱爱有过多的纠缠,她更愿意关注其它的事,比如……

  虞惊霜话锋一转,问了另一件更让她在意的事:“你方才说,那蛊毒,催动两次已接近极限?”

  虞晞愣了一下,点点头应道:“是,此蛊以人的精血为食,极为霸道,即使是像兰乘渊那样内力强劲的习武之人,催动两次,就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之兆。我们当初救下他时就告诫过他了,那种蛊最多最多只能再用一次,三回以后若他还想再催动,就必死无疑。”

  虞惊霜没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手指落在茶盏杯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雪山那次,算一次。

  从林啸手中逃脱,算一次。

  那……她和小杏打赌那次呢?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场心血来潮的窥探,以他的身手,明明有千百种法子可以察觉,可他却选了最笨的一种,在和小杏闯入他屋内的那一刻,他不闪不避,只是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任由她们打量。

  原来,那也不是什么江湖上不入流的易容术,而是有理由逼他进一步滑向死亡深渊的蛊毒。

  他只是不想让她看到那张属于兰乘渊的脸,不想让她不快……可是这样值得吗?

  虞惊霜摩挲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想到了直到现在都被她囚禁在地牢里的人,她真的想问问他:值得吗?你图什么呢?

  那个曾经被她诟病只会逃避的少年,原来也曾用他自己的方式学着去面对,只是他面对的方式,仍然让虞惊霜觉得难以理解。

  这让认知心里她谈不上是什么滋味,不痛,也不算恨,倒像是在冬日里喝了一碗温吞的凉茶,四肢百骸都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凉意,唏嘘之余,也只余下下几分无力。

  她摆了摆手,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句“算了,别说他了。”

  虞晞短促的“啊”了一声,刚想再挣扎一下,就感到肩上一沉,她回头,就见丈夫站在自己身后,一手按着自己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虞晞才反应过来,讷讷地不再提起兰乘渊。

  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将心里盘桓已久的请求说了出来:“姐姐,跟我回上燕吧。”

  虞惊霜看向她,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虞晞的眼睫微颤,有些不敢去看虞惊霜,她硬着头皮说:“我知道这几年留你一个人在大梁你心里不痛快……可,可爹娘毕竟老了……你,我想你是否可以回去……只是看看他们,看一眼就走,让他们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可以吗?”

  说到最后,虞晞眼神里带上了恳求,拉着虞惊霜的袖子不放开。

  回去吗?

  虞惊霜愣了一下。

  上燕于她而言,无疑是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代表着一段她不能再轻易触碰的过往。她在大梁有自己的营生,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日子过得也算安稳,似乎并没有什么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她正欲开口,院门外却忽然响起一股急促的脚步声,明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是疾行而来,气息微喘,向来沉稳的脸上,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惊霜姐姐。”他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

  虞惊霜眉梢微挑。

  明丰瞥了一眼虞晞和沈远,顾不上避讳,直接说道:“是钟凌,他出事了……不,不止他,还有军卫里当初参与过围剿白府的将士,现在情况都不太好,而且……”

  明丰的脸色很难看,他本来只是个闲散王爷,不该接触到这些事情,可是明衡从宫里传来的消息,令他不得不亲自来告诉虞惊霜。

  “典国的使团今早离京,他们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陛下的人就在他们入榻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尸首。”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是个孩子,瞧着不过十几岁上下。死状……很奇特,虞姐姐,你当年在宫中给我和陛下讲过你的故事,那少年的死状,就和你雪山下死去的故人一模一样。”

  虞惊霜端着茶杯的手,倏然停在了半空中,她扭头望着明丰,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的人在那处居所找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像是那些人撤走的很匆忙,来不及带走。”明丰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巾包裹的物事,在她面前展开。

  那是一块玄铁腰牌,上面刻着玄鸟纹路,一点金芒落在鸟瞳处,闪着冷冷的光,虞惊霜接过腰牌仔细抚摸,神色渐渐冷峻起来,她道:“上燕官员的腰牌……典国的人出城后往哪儿去了?”

  “他们分成了两支,一支明面上往南,另一支向北走了。”明丰的声音愈发沉郁:“我们……没有追上。”

  “不过,我们逮住了一个漏网之鱼,是当初躲在白府里那个老头的徒弟,现在陛下已经把人关押起来了。”见虞惊霜神情凝重,明丰又连忙补充道。

  虞惊霜沉吟了一下,问:“钟凌他们现在怎么样?”

  明丰摇摇头:“情况很不好,他们大概是中了蛊毒,现在都已经昏迷了。”

  一旁的虞晞听见两人的对话,插嘴道:“蛊毒?”她毛遂自荐:“我和夫君就是为了这事才来的,让我们去看看吧。”

  虞惊霜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道:“拜托你了,小晞。”

  ……还有,”虞惊霜慢慢说:“你刚才问我要不要一起回上燕……我跟你们回去。”

  小狗的“死“”,绝非意外。

  从前,虞惊霜只以为那段前事已尘埃落定,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背着各自的债,所以就这么过去了。然而现在,却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提醒她,那场仓促的死亡和告别背后,或许还存在着她不知道的隐情。

  尽管现在她知道小狗就是兰乘渊、就是潜鱼,但这也没办法掩盖,当年为了她而悲惨地死掉、被埋葬在冰冷河水之下的那个人,他的眼泪和离开都是一场阴谋。

  她需要一个真相。

  这与兰乘渊相关,也与那些爱恨纠葛相关,是她虞惊霜要给那个曾在雪夜里为她挡刀的、名叫“小狗”的少年的一个交代。

  也给自己这真正七年的意难平,一个真正的了结。

  虞惊霜转过头,她一字一顿,在虞晞骤然迸发出惊喜的眼神中道:“尽快启程,我们回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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