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她这句话说得平淡无波,像是在决定今日午后是该去听雨楼饮茶,还是去街角的铺子买一盒新出的胭脂,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落入庭中几人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各自激起了一番不同的心绪。
虞晞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心里瞬间便涌上了一层抑制不住的狂喜,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虞惊霜的衣袖,高兴地差点蹦起来:“真的吗?姐姐!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相较于虞晞溢于言表的情绪,沈远则要内敛得多,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妻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不至于太过失态,那双温润而睿智的眼眸则落在虞惊霜的脸上,细细地审度。
他看得出,虞惊霜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全然是为了亲情,那双平静的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丝锐利的、追根究底的寒芒。
果然,虞惊霜摇了摇头,对虞晞严肃道:“我这次回去不是单纯叙旧的,更多的是去解决几年前的旧事,我不能保证安全,更可能的是会十分危险,你不能和我一路回去。”
顿了一下,看到虞晞瞬间失落的神色,虞惊霜抿了抿唇,语气变得温和了些:“大梁的蛊毒之患还未解决,我更希望你能先留在这儿,权当帮帮我……行吗?”
虞晞虽然郁闷和姐姐没见几面就又要分离,可她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闻言只好点了点头,道:“好,姐姐你放心去吧,我和夫君留在这里,蛊毒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这一边两姐妹温声细语,而明丰的眉头却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松开过。
他上前一步,更靠近虞惊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虞姐姐,你真的想清楚了?上燕如今是什么光景,我们都不清楚,这一趟,怕是龙潭虎穴。”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虞惊霜这些年选择留在这里,而大梁与上燕又起过不少摩擦……那些旧账,上燕的人未必就肯轻易翻篇,更何况,此行还牵扯上了那个手段诡异的南地术士。
“龙潭虎穴……这些年,我闯得还少么?”虞惊霜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t浅浅的、带着几分疏懒的弧度,低声说:“我只是……有些事,想去弄个明白。”
她没有说得太详细,但明丰却瞬间明了。
他这些年跟在虞惊霜身边,早已是她默契的伙伴,亦是生死关头能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知己,他知道,虞惊霜这个人,轻易不肯沾染麻烦,可一旦有什么事入了她的心,成了她的一桩“意难平”,那便是不把这桩事掰开了、揉碎了、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是绝不会罢休的。
“我明白了。”明丰不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大梁的事,你无须挂怀,只是……万事小心。”
“自然。”虞惊霜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早已在一旁安静候命的小杏,“去收拾东西,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小杏脆生生地应了,转身便进了屋。她从未问过要去向何方,也从未问过此行何为。只要是虞惊霜的决定,她便只有两个字——跟从。
决定下得仓促,庭中一时无人言语,只有风拂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沈远一直安静地站在几人身侧,像个局外人一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虞惊舟那张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觉得,眼前的虞娘子,就像一只在檐下安逸了许久的鹰,此刻,终于要舒展羽翼,重新飞向那片属于她的、风云诡谲的天空了。
……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虞惊霜的房中还亮着灯。
她并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这些年,从一无所有到置下这份家业,她早已习惯了轻装简行,身边贵重的物事不多,值得挂念的,更是寥寥。
小杏早已将一切打点妥当,一个半人高的行囊,一匹早已喂饱草料的骏马,便是她们此行的全部家当。
此刻,虞惊霜正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长鞭。那鞭子通体乌黑,是上好的牛皮鞣制而成,在她的常年使用下,鞭身已然泛着一层温润沉静的光泽,像一块上好的墨玉。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她与手中这柄长鞭。烛火跳动,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让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圆杏眼,也显得深邃了些许。
她在想事情。
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像一团被猫儿抓挠过的线团,需要她一根根地重新抽丝剥茧。
那个神秘的老者,那种奇异的蛊毒,林啸,典国使团,以及……那个在雪夜里,死在她怀中的“小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鞭梢,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那夜的风雪,以及少年身上那滚烫得几乎要将她灼伤的体温,又不可避免的想起兰乘渊——还在上燕时的兰乘渊。
她曾以为,自己年少时的那段嗜睡的日子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病,煎几服药、睡个好觉,就能欢欢快快地醒过来,一溜烟儿去找兰乘渊,补上她错过的踏春游玩、钓鱼赏花……至于冲出门时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那个人,虞惊霜回忆许久,也只能在脑子里找出一个极为模糊的印象。
当时的她不以为意,只知道那人是爹爹的同僚,进京述职时与爹爹一见如故,才常常上门拜访。
可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那人每次登门的时机太过巧合,对爹爹的恭维流于表面,仿佛真是无所欲、无所求。
而他有时看向自己、看向兰乘渊的那个眼神……当时她并未在意,此刻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丝冰冷的、类似于审视的意味。
他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悄悄给她下的药在发作,确认兰乘渊一天比一天更着急,如同无头苍蝇般寻找着治病的法子,到了心急如焚之时,就可以施施然出现在他面前,讲出那个漏洞百出却能一击即中的谎言。
虞惊霜的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她打开了身旁的一个小匣子,匣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里面铺着厚厚的绒布,只静静地躺着一柄匕首。
匕首的样式很古朴,鞘身上镶嵌着一颗幽蓝的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
这是很多年前兰乘渊送给她的,也是她收下的他送的最后一件礼物。
后来,她将这柄匕首送给了“小狗”,在那段艰难的雪山旅途中,这柄锋利的匕首曾为他们剥开过冻硬的兽皮,也曾斩断过拦路的荆棘。
再后来,“小狗”死了,这柄匕首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将匕首从鞘中缓缓抽出,寒光一闪,映出了她平静无波的脸。她记得,潜鱼,也就是兰乘渊,曾问起过这柄匕首的下落……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弄丢了。
其实并没有。她只是将它连同那段过往,一同锁进了这个匣子里,不愿再去看,也不愿再去想。
可如今,她却不得不重新将它拿出来,正视它所承载的一切。
看着锋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虞惊霜的心中并无太多爱恨纠葛的波澜,只是觉得,这兜兜转转的命运,着实有些磨人。
她想起了虞晞白天说的话,想起了那个骗了兰乘渊的——关于血脉诅咒的、荒唐的理由,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实在话,当听到这个“真相”时,她心中不是没有触动,只是那份触动,早已被十年的风霜打磨得不剩多少棱角,她会为那个少年的愚笨而感到唏嘘,会为他所受的苦难而生出几分不忍,但若说要因此便推翻过去的一切,与他和好如初……
虞惊霜摇了摇头,兀自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将情爱视作天地的、不谙世事的虞家大小姐了。
此番回上燕,一为查明“小狗”死亡的真相,了却自己的一桩心结;二为探望十年未见的父母,全一全为人子女的本分。
至于兰乘渊……便看缘分吧。
她将匕首重新收回鞘中,放进行囊最贴身的一层,叫来小杏,吩咐她传信去地牢放了还被囚禁在那里的男人……管他是什么身份:潜鱼、兰乘渊还是小狗,放他一条自由选择的路,且看他想做什么去吧,虞惊霜想,经历了这么多,她也是真的不想再纠结下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吹熄了灯火。
窗外,月已西沉,天边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整座京城,空气里带着几分潮湿的、青草的凉意。
虞惊霜的院门口,早已备好了四匹神骏的快马。马儿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她着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瞧上去英姿飒爽,不见半分离愁别绪,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小杏、虞晞和沈远也已准备妥当。
明丰站在门边,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了虞惊舟:“穷家富路,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虞惊霜也不与他客气,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抛给了小杏。她勒转马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亲手置办起来的、足以称之为“家”的院落,看了一眼裴明丰,又看了一眼被明丰护在身后的、睡眼惺忪的颜灵犀。
目光在这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她也只是淡淡地道了句:“我走了,打理这里的事便交给你了。”
“放心。”明丰言简意赅,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虞惊霜不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当先朝着城门的方向驰去。清晨寂静的长街上,只留下了一串清脆而决绝的马蹄声。
她没有回头,就像从前做出决定的许多时刻一样。
因为她知道,此行前路未知,或许处处是荆棘,步步是陷阱,但她更清楚,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必须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