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子寝宫(三更合一)……
殿中点着宫灯, 不知外面夜色已浓。
这话虽是实情,却委实容易引人遐思。
薛姈浑身一僵,方才惊觉两人之间竟有些许微妙的气氛。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悄悄抬起眼, 似乎想要窥视天子的情绪。
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还是戏谑,亦或者是厌恶——
她的忐忑落入赵徽眼中,则是另一番风致。
雪青色的绸缎妥帖裹住女子玲珑的身段,她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面上愈发沁出些许绯色,那双泛白的红唇, 几乎要被她咬破。
他恍惚间有了种错觉, 眼前这一幕, 仿若她承欢后娇弱无力地模样。
赵徽喉头滚了下, 没等她回答, 刻意拉开了些距离, 转身坐到了旁边的圈椅上。
只见她不知从哪里来得力气,撑着身子掀开锦被, 跪在了天子面前。
与其说是跪, 跟从床上摔下来也无异。
她半垂着眼, 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慌乱,声音微微发颤。“奴婢失礼,请皇上责罚。”
赵徽心头那点旖旎散去, 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也冷淡下来。
“是朕将你带回来的,你何错之有?”
他对薛姈多有宽纵,哪怕她有自己的小心思, 也从未点破,甚至顺水推
舟。
来到自己身边,不就是她百般努力的目的么?
自己今日一时心软,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怕殿中铺着柔软的地毯,膝盖处的痛更是让她险些泄出痛苦的呻-吟,可她却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维持着仪态。
从决心走到走这条路的时候起,她就想过会有这日。
她要向薛妃复仇,不仅要离开延福宫,更要身居高位,天子的恩宠是最要紧的。
原本她想着皇上会将她安置在一处空置的房舍中,再行决定她的归处。今日结果,比她预料的还要好些。
可这样还不够。
薛姈察觉到天子的不悦,敛着眸子,低头轻声道:“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徽眉心微拧。
自己何曾责备过她,甚至连重话都没有半句,哪怕她真的别有用心——
“奴婢没想到只在雨中淋了片刻,竟昏了过去。”薛姈似是满心愧疚,她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隐隐带了哭腔:“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徽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故意装昏倒想赖上自己,而是真的身不由己。
这倒像极了她的性子,谨小慎微刻在骨子里。
赵徽知道她的身世,父亲是定北侯府中不受待见的庶子,且又早逝;她娘亲出身地位又因年幼生病而心智不齐,她在侯府的日子里可想而知。
所以她压抑着自己,一言一行全守着规矩。
看着她长睫上挂着水珠,又带了哭腔,饶是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下来。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确有本事勾起自己的怜惜。
赵徽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递到她面前。“你膝盖还要不要了。”
男子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薛姈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杏眸里盛满了无措,一层层泛着水光。
薛姈心中一松,方才撑住她的力量也随着弱了下来,她还没来及握住赵徽的手,先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赵徽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他屈尊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薛姈只感觉自己身子一轻,瞬息之后,她再次跟天子四目相对。
只是这一次,两人离得更近了。
她甚至能闻到天子身上极为浅淡的墨香,薛姈忽地分了神,皇上是批完了折子,就立刻过来看她了吗?
赵徽将她抱到了床上,那温热的气息再次扑在他耳边,赵徽垂了眸子,拉开了些距离在床边坐下。
“朕让人给你涂了药膏,你这一跪,只怕都蹭掉了。”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来。
薛姈身子再次僵硬起来,她呼吸都是轻轻的,仿佛生怕惹他不快似的。
“是奴婢思虑不周。”她无措的垂着头,下意识地想要蜷起双腿掩饰一二,却又忘了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刻,赵徽面无表情的替她弯起裤腿。
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暴露在空气里,她藏起来的肌肤白得扎眼,那两团肿胀的青紫色淤痕就格外碍眼。
赵徽拧起了眉。
太医给薛姈诊治、宫人来给她上药,他并不在场。
他知道薛姈腿上的伤不会轻,却也没想到会如此触目惊心。
“拿药膏来。”赵徽冷声吩咐。
在天子话音落下的同时,刘康顺手中捧着眼熟的青玉药罐走了进来。
殿中先前静得落针可闻,薛姈以为只有他们二人。实则暗处有人在,只要天子不发话,那些人比空气还安静。
她耳根隐隐发烫,小声道:“谢皇上赐药。”
赵徽看出她的不自在,今日她又是罚跪又是发烧,已经疲惫至极,倒没有再苛责。
“薛妃为何会罚跪你?”他淡淡问道。
从她当时浑身湿透的模样看,已经在雨中跪了不短的时候。
罚跪她的人,赵徽甚至不用去查,除了薛妃再无第二个人。前些日子当众掌掴她,今日罚跪她,都是薛妃能做出来的事。
“回皇上的话,奴婢许是穿错了衣裳,引得娘娘误会。”薛姈说到此处,不自觉又红了眼眶,她轻轻吸了口气,竭力压住了泪意。“娘娘说奴婢跟外人勾结,才得了好衣裳。”
她满心委屈,一时忘了称呼,脱口而出:“但我真的没有。”
赵徽挑了下眉,想起她今日身上穿的衣裳,是自己命人给她特意所制。
虽是不起眼,若留心细看,还是能发现不同的。
看来薛妃果真处处苛待她。
薛姈是侯府姑娘,哪怕做宫女也该比别人多些体面,更何况宫妃身边的大宫女,本就有些优待,薛妃竟容不得她过得好一点。
她看到赵徽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含着泪请罪:“奴婢失礼了。”
薛姈本就被冤枉,受尽了委屈,却还要开口闭口自称“奴婢”请罪,听得他心里很有些不舒服。
“在朕面前,不用再自称奴婢了。”赵徽淡淡的道。
薛姈茫然地看着他,她倒没有执拗,凝神想了片刻,小心翼翼的道:“民女记下了。”
她的父亲一介白衣,甚至连世家子弟的虚职都无,自是不能称“臣女”。
赵徽略一颔首,算是默许了。
“你安心住下养伤,有什么需要吩咐殿中宫人。”他起身,垂眸看了一眼薛姈,淡淡吩咐。“等下会有人给你送药,喝完就先歇下吧。”
薛姈轻轻点头,神色乖顺的道:“民女听皇上的。”
他没说对薛姈的安排,她也识趣地没有开口。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今夜留在福宁殿,哪怕真的是清清白白,可一切就都说不清了。
待到天子离开,薛姈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大迎枕上。
这一日熬过来,她太累了!
尤其是在天子面前做戏,稍有不慎,就会适得其反。
哪怕天子带她来了福宁殿,她进后宫已是板上钉钉,可皇上对她的态度,决定着她的处境。
她直白地发泄对薛妃的抱怨和不满,那就太假了,她还没有离开,两人尚且要荣损与共,哪怕是为了自身安危,她也要忍住。
所以她只能将自己的苦处,一一展示给皇上看。
一来皇上知道薛妃善妒至此,不会将她在放到延福宫,给她令择宫室;二来皇上对她多些怜惜,位份上也能好些。
薛姈眨了眨眼,将情绪藏好。
过了今夜,薛妃将会为把她带进宫的决定而后悔。
***
延福宫。
夜色已深,薛妃没有半分睡意,来回在殿中踱步。
本以为薛姈是在别处躲雨,才没能及时回来。可她已经暗中派人找了两三个时辰,竟完全没有薛姈的消息。
这么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看到软帘掀起,她连忙抬眼往门口看去,见只有白芷一人进来,心头不免添了几分烦躁。
白芷知道自家主子心焦,来不及换下沾染了夜露的衣裳,连忙上前回话。
“娘娘,奴婢已经花银子打点了御花园里上夜的人,一旦有消息就立刻送过来。”
薛妃眉头紧皱,脸色愈发难看。
宫里层层护卫把手,离宫是万万不可能的,薛姈还能去哪里?
“娘娘,您先别担心。”白芷也觉得不妙,却也怕主子情急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许是阿姈姑娘误入了御花园里无人的屋子,不小心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过了宫门落钥的时候,她是个谨慎的性子,不愿生出事端,这才没赶着回来。”
她的解释勉强说得过去,薛妃心神不宁地点了点头。
白芷缓声劝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您先歇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