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鸡汤馄饨(三合一)
姜岐玉看着回春堂的大夫又给小鹿行了一回针。
等小鹿喝完药之后, 于嬷嬷总算回来了。
对于这种奸懒馋滑的婆子,姜岐玉原本是懒得搭理的。
但是,为了这帮孩子着想,她还是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将一粒银锭子隔空抛给了她。
没等姜岐玉开口, 于嬷嬷便先感恩戴德地磕了头, 自觉地跑出去给孩子们买菜做饭。
这倒是省了姜岐玉许多口舌,她亲自喂小鹿用了些粥, 恩威并施地敲打了于嬷嬷一番, 这才离开了慈幼局。
姜岐玉出来的时候,日暮西沉,天色已黑, 而肚子还“咕噜噜”的叫着。
她溜达到平日里常去的酒楼门口,也不知怎得, 突然就失了兴味,转转悠悠地又绕到桂溪坊去了。
这条小巷子里住的都是些平民百姓,散了工回到家中,这才来得及给自己做上一顿晚膳, 零星的几户亮着灯的人家, 都飘出冉冉升起的炊烟, 和鲜香扑鼻的炒菜味儿。
勾得姜岐玉食指大动, 她嗅了嗅鼻子, 加快了脚步往苏禾的宅子里走去。
门口的防风灯没有亮,姜岐玉敲了几下门, 也不见里头有人应声, 她抱着手臂看向了隔壁紧掩的门扉。
姜岐玉心想, 这就怨不得她了。
宁州怡红楼里的清倌儿姐姐, 一直在她耳朵边念叨,女孩子要矜持稳重,这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讲究得就是个若即若离的尺度,要是太过心急,容易失了女子的颜面。
她堂堂郡主,从平南追到京城,又从京城跟到了南乐,想来不论面子还是里子,她都已经丢干净了。
这趟回去,老爹非得拿大棒子抽她,姜岐玉漫无边际地想着,既然面子里子都保不住,她还是捡目前尚且能保住的肚子保一保吧。
这么想着,姜郡主觉得自己这个弃卒保车的战术学得还挺好,于是昂首挺胸地走过去,扣响了言成蹊家的大门。
开门的果然是秦邝,姜岐玉笑着歪了歪头,熟稔地同他打招呼。
“晚上好啊,吃了吗?”
“我带了些野菜,你看看能加个餐不?”
说着,姜岐玉将手上的一把狗尾巴草递了过去,这些都是她一路走来,从墙缝石阶里,随手薅的。
绿油油的狗尾巴草们,还被姜郡主用一根韭叶宽的不知名杂草,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一大捧——狗尾巴花。
“…………”
秦邝对上她狡黠机灵的视线,无奈地让开了身子。
姜岐玉一进门便蹙起了眉头,她是上过疆场的人,对血腥味比一般人敏感得多。
她四下里望了望,倒是没有看见什么血淋淋的场面。
不过,见秦邝一直将右手背在身后,姜岐玉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挑眉看向了他。
“你们这儿,来过客人了?”
秦邝闻言愣怔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还是摇头否认。
“那你背后藏着的是什么,该不会是要对我动手吧?”
“不,我…准……准备杀鸡的。”
秦邝小时候就这样,天生板正端肃的好苗子,完全不会撒谎。
不像姜岐玉,祸闯多了,无师自通地学会仗着一张明艳过人的小脸胡搅蛮缠,她长得玉雪可爱,又惯会就坡下驴,倒还真叫她唬过去了不少破烂事儿。
不过,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也有唬不住的时候,人家直接告到了平南王的面前。
姜岐玉她老爹自然知道自己的闺女是个什么德性——三句话里没一句是真的。
后来干脆懒得问她,直接去找秦邝,姜岐玉站在旁边,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秦邝也就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借口,糊弄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秦邝也早已不再是郡守府里头,温文尔雅的大公子。
这都是在仪鸾司能够独当一面的镇抚使了,怎么还是一点儿也没学会骗人呢?
姜岐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睁睁地看着秦邝的面色越来越僵硬,最后他竟是悄悄使了个内劲,把手上的匕首丢进了墙角的竹篓里,发出“啷当”一声脆响。
“已经,处理干净了。”
秦邝张了张嘴,好半天,还是只有一句艰涩的解释。
姜岐玉看着他,突然弯起眉眼笑了起来:“秦邝,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撒谎真的很烂。”
“我教你个法子,以后再碰着不想说的事情,你就像我刚才,喏,板着脸一言不发,这样对方就会因为摸不透我的底细而主动让步的。”
秦邝错愕地看着她飞扬的笑脸,还不等他开口,姜岐玉已经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过身走了。
他的话卡在嘴边,却是无法再说出口。
原本秦邝想说,我没有骗你,确实不是客人,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碎罢了。
姜岐玉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皎洁的月光下,圆滚滚的白猫正蜷缩着身子,趴在一旁打盹,石案上的八棱青花瓷瓶里插着一株粉嫩娇艳的杏花,衬得旁边的绿叶尤为青翠。
石案上还摆着好几道未撤去的菜肴。
脆皮乳鸽,四喜丸子,茭白鲜和几个薄皮春茧馒头。
每道菜式,几乎只用了两口,油光锃亮的脆皮乳鸽还是完整的一盘。
这些恐怕都不是苏禾做的。
午膳的时候,苏禾在慈幼局做了葱油拌面,面还没端上来,鲜香焦酥的葱油味儿都从后厨飘到前院了。
不像现在,姜岐玉离得这么近,愣是没闻到半点香味。
脆皮乳鸽和四喜丸子都是红艳艳的赤色,像是在红油里浸出来的,裹了一层油腻腻的酱汁,馒头和茭白估计也都凉了,白生生地搁在盘子里,她看着也没有食欲。
奇怪了,都这个时辰了,苏禾不在家,能上哪儿去了呢?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并不止姜岐玉一人。
言成蹊站在后院的水井旁,慢条斯理地洗着手,若是此时有人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铜盆中的清水,逐渐地染上了几分血色。
他的手瘦长洁白,不带一丝烟火气。
就像是京都里赏玩着姚黄魏紫,不谙世事的贵公子一般。
言成蹊洗得很仔细,手指浸在冰寒彻骨的井水里,像是没有知觉,一点都不畏冷似的。
他穿了一身雪青色的素衣,长袖阔摆,乌发用一顶玉冠笼着,生得一副矜贵隽朗的好相貌,眉目低垂着站在月色里,温柔又无害。
可是,就是这样一双素白的手,顷刻间便碾碎了几人的喉骨,那人临终前目眦欲裂,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着言成蹊。
可惜他已经死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口黑血喷到了言成蹊的手腕上。
言成蹊嫌脏,嫌血腥味难闻,用冰冷的井水反复洗了好几遍。
他将手腕抬起来,凑到鼻端嗅了嗅,那股腥臭味总算褪干净了,只剩下皂荚留下的淡淡余香。
今日里来的这几个,大概就是他那位好弟弟派来的探路石。
言成蹊往日里懒得同他们计较,不过如今,他还挺喜欢当下的生活,不想让人搅了他的清静,只好亲自动手,解决掉这些总是嗡嗡叫着,惹人厌烦的蝇虫了。
言成蹊安静地看着铜盆里柳絮一般,凝不成形状的血迹,碰撞在一起,又慢慢飘开,像是无根无叶的浮萍似的,随波逐流。
以他对那人的了解,此击未中,必有后招。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南乐县来的,不过,依照眼下的形式,敌明我暗,宜静不宜动。
言成蹊比任何人都清楚仪鸾司那群人闻风而动,伺机而起的能力。
南乐县毕竟这么大,他们又不像言成蹊,无事一身轻,言成蹊耗得起,他们可耗不起。
然而,苏禾一整日出门未归,确实是有些触动他的心神了。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已是尘埃落定,再加上女大十八变,即便是那人亲自站在苏禾的面前,他都未必能认得出来,这原本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有人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就像他一样……
言成蹊的眼尾微微低垂,自上而下看过来的目光,冷冷淡淡地落在平静下来的水面上,眼眸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松烟墨一般,漆黑幽深。
斑驳的血团将清澈透亮的水面切割成支离玻碎的画面,铜璧上倒映出失了形状的血色,心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梨花奴用爪子勾开的线球,交错地缠绕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言成蹊突然抬起手,打翻了铜盆。
井水洒了一地,铜盆顺着地上青石砖的走势,咕噜噜地滚出去好远,磕在一块石子上,颤颤巍巍地颠了颠,终于不动了。
言成蹊回到正房的时候,姜岐玉正扯下一条烤乳鸽的膀子,蹲在地上逗弄着梨花奴。
梨花奴与她不熟,懒洋洋地眯着眼睛,蜷着尾巴打瞌睡,烤乳鸽近在眼前,它却是纹丝不动。
姜岐玉不死心,又换了个方向,将手中的烤乳鸽递到梨花奴的嘴边,小猫勉为其难地撑起了身子,纡尊降贵地凑过去闻了闻,而后毫不领情地扭开了脑袋。
它那张毛绒绒的小白脸上,若是能有表情的话,必然是写着满脸的嫌弃。
姜岐玉奇道:“你这小猫儿,还真是挑食,能有的吃就不错了,烤乳鸽你都不满意,要吃人参鹿茸啊?”
她正教育着,原本趴在地上假寐的梨花奴突然睁开了眼睛,朝着来人的方向颠颠地跑了过去。
姜岐玉回过头一看,只见言成蹊弯下腰,将拱到他掌心里撒娇磨蹭的小猫,一把抱了起来,让梨花奴趴在了他的臂弯里。
一大一小两张小白脸,均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蹲在地上,丝毫没个正形的姜岐玉,眼神里写满如出一辙的嫌弃。
“…………”
姜郡主噎了一下,她这回算是知道,梨花奴这刁钻的脾性和挑食的坏毛病是同谁学的了。
姜岐玉在言成蹊明晃晃地写着“有何贵干”的目光之下,款款地站起身子,抚平了衣裙上压出来的褶皱。
她正儿八经地向言成蹊行了个拱手礼,端出娴静文雅的笑容,开口道。
“我就是来问问,我的令牌呢?”
言成蹊点了点头,错开视线去看秦邝,“在我书房里,取来还与郡主吧。”
秦邝应声去了,此间便只剩下两人一猫。
言成蹊甚至都没有假客气地邀请姜岐玉进屋小坐,他立在院子里,自顾自地抬手揉捏着梨花奴的脖颈。
姜岐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肚子却在此时,很不给面子地又叫了一声,姜岐玉立刻捂住的同时,抬眼去看,言成蹊依旧垂着头,一副无所察觉的模样。
姜岐玉心里暗自腹诽他龟毛架子大,面上却是挂着甘为五斗米折腰的假笑。
“那我顺便再问一下,苏禾平日都是什么时辰回府呀?”
若是赶不上今日的,那她明日便早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