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鸡汤馄饨(三合一)(2/4)
言成蹊抬起头,无波无澜的桃花眼看过来,姜岐玉兴致勃勃地朝他点了点头,就看见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冷冰冰的字。
“不知道。”
“…………”
姜岐玉发誓,若不是恰好秦邝从东厢走出来,给她送令牌,她今天好歹要和言成蹊过上两招。
不说就不说呗,等见到了苏禾,她可以自己问。
姜岐玉怒气冲冲地从秦邝手里接过令牌,颇有些迁怒地蹬了他一眼,秦邝一头雾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惹这位小祖宗生气了。
姜岐玉气归气,倒是也不会亏待自己,她踢了踢秦邝的皂靴,嘟囔着抱怨了一句:“我饿了。”
秦邝望了望天色,都这个时辰了,小巷子里的面馆早就收了摊,要是等他们赶去酒楼,估计也都打烊了。
他的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想了想,眉目柔和地看向姜岐玉,轻声说:“郡主想吃些什么?”
姜岐玉其实也说不上来,她具体想吃什么,自从吃过苏禾做的葱油拌面,再看到酒楼里这些清一色的红油酱汁炒出来的菜式,她总觉得索然无味。
姜郡主今天不想讲道理,她的绣鞋轻轻地磕着秦邝的皂靴,一下一下地,并没有使劲,秦邝其实完全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足尖被她碰到的地方,有些酥麻刺痒。
姜岐玉素来很少做出小女儿的姿态,她是怀化大将军的女儿,后来又是巾帼女将永宁郡主。
打架杀敌扛把子她是一把好手,撒娇卖乖说软话她可就差点意思了,若不然,这么多年,她也不可能白白挨上平南王那么多顿板子。
秦邝无声地笑了笑,他低着头,眸光深邃宁和,微微弯下腰,用皂靴抵住了姜岐玉作乱的绣鞋。
秦邝耐着性子注视着姜岐玉,温声开口,又问了一遍:“郡主,想吃些什么呢?”
女中豪杰姜郡主,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嗓音,莫名地心跳加速,她有些不敢抬头,心中胡乱地蹦出了一个念头。
淸倌儿姐姐只告诉她“女追男,隔层纱”,但没和她说,万一那层纱不小心叫她捅破了,又该怎么办呢?
言成蹊坐在窗边,膝头赫然摊开着那本被他翻来覆去许多遍的《夜雨秋灯》。
志怪话本子上,正讲到穷书生夜间赶路,不慎误入了一个小巷子之后,陷入了鬼打墙,困在原地,怎么都走不出去的桥段。
破败的巷子两旁种满了老槐树,月黑风高的夜晚,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院子里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人声,也没有灯火,只有鬼影曈曈的槐树叶子,将微弱的星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书生突然想起,槐树招阴的传闻,回过头看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巷,心里是越想越不安,无端端地生出莫大的恐惧之感。
就在此时,身后刮起一阵阴风,一道飞驰而来的影子,朝着他的后心凶猛地扑了上来,槐树叶子被风吹散开,星星点点的月光洒下来,将那庞然大物扭曲的影子投映在了墙壁上。
“喵!”
一声尖利的撕咬声,划破与世隔绝般寂静的长空。
言成蹊撇开视线,便看见卧在他脚边的梨花奴,舒展着四肢,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
昏黄的油灯将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软烟罗的纱帐上,放大了数倍的爪子上,能清晰地看见那五个尖尖的利甲。
言成蹊丢开话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扇轩窗正对着苏禾的后院,言成蹊凝眸望过去,黑漆漆的,主人依旧是未归。
言成蹊蹙起来的眉头便再也松不开了。
他有一万条理由劝诫自己,今日实在不该出门,也有一万条理由说服自己,苏禾已经不是小孩子,她眼下也并没有危险。
可是,人心哪里是能简简单单地用一板一眼的道理,就揣摩明白的呢?
言成蹊从前手握权柄,身居高位,他自恃七窍玲珑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能随意拨弄人心。
彼时,谁又能料到,他也有控制不住自己心神的一天?
言成蹊取了一件淄色的大氅,袖笼里藏着一柄雪衣短剑,没有惊动后院里的秦邝和姜岐玉,悄无声息地翻墙出去了。
桂溪坊人烟本就稀疏,各家的院子陆陆续续地熄了灯,整条小巷寂静黯然,同那话本里描绘的漆黑如墨的长街极为相似。
言成蹊的脚步很轻,说是踏雪无痕也不为过,平日里要走上一炷香时间的窄巷,他只用了转瞬的功夫,便走到了尽头。
今夜气温骤降,四下里起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主街上还能听到些稀疏的人声。
长明灯高悬在望火楼的廊檐下,摇摇晃晃的,只能照亮方圆一里的四周。
言成蹊正犹豫着朝哪边走能更快一些,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主街上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应当身量纤细,步履轻盈,快步小跑着,脚步声却并不沉重。
幸而,四下里一片悄无声息,言成蹊的耳力又比常人好上许多,他这才能听见那越发清晰的喘息声。
言成蹊顿住了步子,不多会儿,便有一位身着湖绿色挑线裙的窈窕身影,从白蒙蒙的雾色中跑了出来。
苏禾白皙的脸颊上不知在哪儿蹭到些黑灰,头发也有些凌乱,元宝髻看着比白日里松散了许多,几绺碎发从发包上滑下来,垂在两鬓,被风一吹,显得有些乱蓬蓬的。
湖水绿的裙面也弄脏了,黄泥点子溅得东一处西一处的,从裙摆蔓延到腰际,裙裾上沾了不少草屑。
松花绿的绣鞋就更是脏污得不像样,鞋尖湿漉漉的,白底子的绣边也都被泥垢染成了鼠背灰。
苏禾像只邋里邋遢的小狗,在草垛里滚了一圈才钻出来似的,浑身上下只剩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是冷泉洗涤过的琉璃珠子。
苏禾原本正朝这边小跑过来,一看见言成蹊,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一双葡萄眼就变得更亮了。
“言公子!”
她放下裙摆,快走了两步,站定在言成蹊面前。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出来了?”
在苏禾的印象中,言成蹊是相当不爱出门的,他们认识了这么久,言成蹊走得最远的距离,也不过就是从他家走到苏禾家门口。
这都快要到入定时分了,秦邝也没有跟着,他一个人是要去哪儿?
苏禾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是明晃晃的疑惑。
言成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桃花眼微微下垂,从她松散的发包看过来,滑到脸颊上的两道脏污,面上的神情始终冷冷淡淡的。
苏禾见他沉默不语,声音不由地放轻了些:“是出什么事儿了吗?秦公子没有和你一起?”
言成蹊抬起眼帘,纤长如蝶翼的睫毛不着痕迹地颤了颤,乌沉沉的眼眸望进苏禾疑惑不解的视线里。
苏禾似乎听见他若有似无地叹息了一声,轻的就像一缕无形的风,还没来得及抓住细看,便散开在潮湿的雾气中,无影无踪了。
言成蹊往前走了两步,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罩在了苏禾的肩头。
他靠得这般近,一股浅浅的,芝兰芳桂的清香,青烟似地钻进了苏禾的鼻端。
“言公子?”
苏禾眨了眨眼睛,小声叫他。
“……无事。”
言成蹊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他没有去看苏禾,低眉顺目的模样,专注地给她系帽檐上的丝绦。
因为挨得近,言成蹊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格外明显。
浅灰色的一小点落的位置极好,正巧点在眼角上挑出的弧线最末端,在这张矜贵冷峻的面容之上,平白地生出几分柔情绮丽。
骨节匀称的手指灵巧地挑起丝绦,三两下地打出了一个紧实的双联结。
末了,言成蹊还扯住缎带的两头,微微使劲让结扣朝上滑了滑,堪堪停在了苏禾脖颈前两指处,将她罩了个密不透风。
苏禾觉得,言成蹊似乎是有些不高兴。
漂亮的酢浆草结也没有了,淄色的缎带被他挽成一个捆缚大件物品才会用的双联结。
双联结简单而且牢靠,即使绑上再重的东西,只要不解开锁扣,不论过去多久,都能系得很紧实。
苏禾正要抬头,余光中看见言成蹊的手慢慢抬了起来,落在她的脑后。
食指与拇指之间捻着一根桔梗草杆子,拎到了苏禾的面前,停住不动了。
“…………”
苏禾讪讪地笑着,从他手中抽走那根枯黄的草叶,飞快地丢到一边,右手摸向自己的发尾,轻轻地掸了掸。
“哎呀,没清理干净。”
苏禾抬手揉了揉鼻尖,面上泛起一层薄红,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失仪而感到羞赧。
她的容貌无疑是好看的,不施粉黛,不着环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即便脸蛋上脏兮兮的,也依旧难掩那双明眸杏眼中的光彩。
“谢谢。”
两人挨得极近,言成蹊又始终没有退开的意思,苏禾咬了咬唇,轻声道了谢,往旁边移了两步。
她半句未提今日迟迟不归,是发生了何事。
只是安静地低垂着白皙的脖颈。
言成蹊凝眸望着苏禾,见她移开了身子,只露出个乌黑油亮的发旋来,小脸藏在斗篷宽大的帷帽里,言成蹊看不见她脸上的薄红。
心中那种难以言说的烦闷,郁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像是冲破闸门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言成蹊此时还不能理解这种情绪,像是一波一波的浪潮撞在他的胸腔里,也不是疼,就是……沉沉的,闷闷的,还有些不知是对着谁产生的恼怒。
他觉得有些难堪,面上的神情愈发寡淡冷漠。
言成蹊深深地看了苏禾一眼,咬了咬牙,回过身,一言不发地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果然是生气了。
苏禾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大晚上跑出来的是他,将斗篷罩在她身上的也是他,现在一言不发就生气的还是他……
言成蹊人高腿长,照理他若是想走,只需几步,苏禾便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而不像现在,言成蹊都往前走了好一会儿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远。
苏禾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不远处彻底暗下去的长巷,拎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桂溪坊很窄,苏禾没有走到言成蹊身侧,她坠在他身后几步远,踩着他的影子。
夜里起了一层霜雾,又冷又湿,东风吹过长长的巷道,卷成一道尖利的呼啸声,穿堂而过,树影重重地摇曳着,沙沙作响。
苏禾笼在暖融融的大氅里,手脚头脸都吹不到风,一步一步地踏着言成蹊的影子,平日里到了晚上,她一个人不敢走的长巷,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苏禾抬起头,望着言成蹊笔挺宽阔的背影,即便是在昏暗的环境下,他的目力也很好,脚步缓慢沉稳,无所畏惧地踏破漆黑之地,领着苏禾往家的方向走去。
苏禾抿了抿唇,清澈透亮的眼睛里映着那人清冷瘦削的轮廓和上下起伏的袍角。
言成蹊的院子外头,挂了一盏橙黄色的防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