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程芙的消失让习惯掌控秩序的崔令瞻, 头一次尝到了钻心的滋味,就仿佛策马疾驰,心神畅游, 冷不防一个急转弯, 人仰马翻, 摔得他眼前一阵阵黑线。
当务之急是在各要道增设关卡。
早在回程途中他已命手下持自己的令旨奔向城内城外, 戒严各处要道,周边各城镇更是百步一岗, 严查来往行路之人,包括但不限于大小客栈, 一旦发现嫌疑男女立即交由上官复核。
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把阿芙拦住。
彼时, 除去晕倒的两刻钟,崔令瞻再未合眼,直到初四巳时, 因体力不支,躺在自己与阿芙的寝卧睡了去。
而他的想法也在睡梦中一步步转圜,起先是把人抓到手,定要狠狠给她些苦头吃,好叫她知晓从前他待她有多和颜悦色,有多疼爱她;知晓如今他有多郁恨难消,便是没有情-药, 也能弄得她露滴海棠, 哀求连连!哄不服的女人先-睡-服!
可一想到那双倔强的眼,他便怂了,报复什么的先搁一边,抓到时想必她也吓个半死,还是先不要唬她为妙, 把人好声好气哄回家再说。
发疯只会便宜了外面的男人,让她益发觉得别人好,然后排斥他疏远他。
可他的郁恨如何来平?一滴清泪自崔令瞻昳丽的眼尾滑落。
一个水灵灵的鲜活人凭空消失,外面的人察觉不了,月地云斋的人断无可能无知无觉。
好在能服侍到这里的都不差稳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薛姑姑略作解释——芙小姐早前就受了恩典拿回身契,已是良家子自由身,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便回原籍备婚去了。
至于跟谁备婚,戛然而止。
清楚这些便成,不清楚的也少打听。
闻者心中有数,停下议论,散去各忙各的。
其实这套说辞倒也圆融,不细究的话合情合理,只是当中蹊跷压根瞒不过绿娆等人,但她们有脑子,越是蹊跷越要表现出稀松平常。
因王爷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初四过了巳正才歇下,正躺在他与芙小姐的那间寝卧里。
男人与女人思考问题的逻辑有很大区别,男人重结果,女人重细节,但心脏疼起来的痛苦都一样。他现在应是特别疼,状如失身失心的深闺怨妇,当然这种话绿娆是万万不敢讲出口的。
墨砚光是听绿娆描述王爷水米未进就感到头皮发麻,隐约觉得情况不太对劲,他向来了解毅王,此番怕不是动了真格。
绿娆撇了撇嘴,嘀咕道:“就你还了解毅王?才知他动真格?这位祖宗自去年回府,魂儿就没从芙小姐身上下来过,明明招招手就能解决的事,他愣是闻着味儿转圈不敢下手,后来芙小姐搬进东厢房,他就见天儿往里头钻,连外书房也甚少过去了……”
不等说完,她自己捂了嘴左右环顾,也不管墨砚什么脸色,迈着小碎步跑了。
此时另有一人,无比惦记程芙的去向,那便是程芙的忘年之交付氏。
她昨儿来过一趟月地云斋,因那日是初三,与阿芙研习岐黄之日。阿芙甚少爽约,真有什么事也会打发人提前告知她的。
偏昨日月地云斋大门紧闭不待客,守门的婆子见是她才吐露两句话,也是含糊其辞的:“芙小姐进香去,还未归。”
付氏纳闷,可也不好纠缠,遂改为次日登门,次日-婆子就换了个说法,这回说的相当流利:“芙小姐得王爷恩赏,欢欢喜喜回原籍了。”
付氏:“……”
这话糊弄旁人可行,焉能糊弄得了付氏。
她与阿芙好歹相处了大半年,时常交心,阿芙便是没有正面回应自己底细,也从细节和一些零碎言语里透露了身世,因而付氏再清楚不过!阿芙能有什么原籍,无亲无故的不叫原籍,可怜的孩子连个家都没有的,便是王爷恩赏,她要去也该去京师投奔姨母。
连付氏都能猜出程芙唯一能投奔的便是姨母,崔令瞻自然也想到了,只不过心眼多的人往往同时想七八种可能。
崔令瞻设想的多种可能里包括投奔姨母,若真如此,他便也不会那般恐惧了。
怕只怕她叛逆性子上来,与拐骗她之人私奔,而后被人卖了。
以她的姿色怕是万金不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重金之下难保拐骗她之人不拿错主意。
人性是最经不起一点考验的。
阿芙发生了什么?付氏的这个疑问在荀御医那里触摸到了些微答案。
她只身前往荀御医处,一进门就单刀直入:“我只两日没见着阿芙,今早月地云斋的婆子便与我说她回原籍了,怎走得这般急迫,也不跟咱俩打招呼?”
荀御医从一堆古籍中探出头,想了下,回:“兴许有什么难处,将来方便讲自会有书信来往,你且安心。”
付氏:“……”
荀御医:“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付氏走过去,但见荀御医正用小银匙拨弄着两颗药丸,深褐色。
“哪儿弄的?”她问。
“阿芙留下的,王爷不明成分,特命我查究。”荀御医兴奋道,“这玩意好啊,比宫廷御用的毒性还弱,不,可以算是完全无毒。我研究了半晌尚未确定每种药材的比例,好想亲自问一问阿芙。”
付氏:“这啥药?”
“避火丸!”荀御医宝贝似的捻起一颗,“更妙的是加了情-药,以地台草所制,若以依兰替代,必定更完美!”
付氏心头一个大跳,稳着腔调儿说:“哈,好厉害,还有哪些药材啊?”
“都很常见。”荀御医说完报了一连串的花名。
付氏听得心惊肉跳,前后串联起来,可不都是她给阿芙采买的,就不知阿芙为何没用她买的依兰,而是继续用地台草,下一瞬,她了悟了,神色登时变幻。
从荀御医所言可知王爷也是第一次发现此药,阿芙走得蹊跷,怎就专门留下这味药?
感觉像是在羞辱王爷……
那问题就很严重。
“想来阿芙不用依兰是为了保护我!”付氏后怕地擦一擦额头,在心里嘀咕,“要不然王爷顺藤摸瓜一查,此刻焉能有我好果子吃?”
是夜二更,王府收到飞鸽,王爷才歇下不到一个时辰,墨砚心知紧急便先阅明情况,果然与芙小姐有关,自是不能延后,他走到槅扇外,温和着声气唤醒毅王。
“王爷,燕阳城那边有消息。”
寝卧里随即传来起身的动静,少顷槅扇被推开,毅王一身雪白中衣,青丝及腰,走了出来。
墨砚双手递去:“这是信函。”
崔令瞻抬手接过抖了抖,默看,待一阅完,一杯温度适宜的茶递到了手边。
墨砚:“王爷且先喝口安神茶,顾惜自个儿身子。”
崔令瞻端着饮一口,慢腾腾放下了。
墨砚不时瞄一瞄毅王的脸色,拿不准主意。
毅王看上去也没有多大的波澜,跟平时无异,不过当那只盘着墨玉珠串的手探向茶盏时,墨砚就知道还是挺严重的。
王爷的手探向旁边的空茶盏,端起,放到了唇边,墨砚淌了一头冷汗。
发现是空的,崔令瞻半晌无言语,默默放回了原处。
墨砚捧起盛着安神茶的茶盏小心翼翼奉给崔令瞻。
崔令瞻摆摆手,浅淡道:“传本王令旨,命金修茗即刻去追可疑马车。给广江各州府发通缉文书,便说燕阳城防舆图失窃,务必将人拿下,贼人便是锦衣卫也无需留情,一切后果本王担着。贼人死不足惜,生死不论,赏黄金二百两,但不许伤他身边的女子一分一毫,违者斩。”
墨砚机灵:“奴才明白,贼人挟持了良家子为质,再怎样都不能伤及人质的。”
崔令瞻点点头,低眸轻喃:“凌榆白。”
墨砚:“……”
“安排京师那边查查北镇抚司凌榆白。”
“是。”
刻不容缓,墨砚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不过是一名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也敢在他的蕃地猖狂过境,一想到那厮可能拐骗了阿芙,崔令瞻眸底顿沉,杀心暗起。
虽说他不信阿芙能与锦衣卫扯上联系,但保险起见还是命金修茗亲自走一趟。
是与不是,一目了然。
徐峻茂皱了皱眉,好像被人盯上了。
巷子口从初三开始总有陌生人,或摆摊或散步,待他一背过身,窥视的目光立即来回逡巡。
他冷笑一声,乘车故意绕了半条街。
自被丢出王府距今已有四十余日,徐峻茂年纪小可也并非不通世情,古往今来哪个坐拥美人的英雄不是文治武功之才。
而他,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瞅瞅自己的手,肌肤比女孩子还细嫩,没沾过阳春水,没碰过刀剑,举一百下石锁就气喘吁吁,直到遇见毅王那般英武森然的男子,他才顿悟把同龄人打趴下没什么了不起,把阿芙举得高高的也一般般,因他连王府侍卫的拳头都接不住。
假如毅王亲自出手,他的腿应是废了吧?
这样的他便是见到了阿芙又怎样?根本护佑不了她。
娇养长大的小公子哥原对名利看得极轻,也曾因读书挨过父亲不少训斥,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认真起来的?
小厮记得,从今年二月十九,公子挨了一顿打后。
徐峻茂记性极好,说过目不忘略显夸张,却也差不太远,脑子又灵活,擅长举一反三,在进士世叔的苦心教导下,突飞猛进。
世叔乐得合不拢嘴,断言他加上原本的基础,今年有望一举高中。
徐峻茂:“那明年我就能参加会试、殿试了。”
万一运气好考个进士,多威风,他就去御史台,找机会参毅王一本。
世叔:“你还是先考上举人再说吧。”
孩子是个天赋怪才,这话他没敢说出来,一切静等结果。
徐峻茂觉得没意思,拜别世叔乘车回家,跟了他一天的小尾巴依旧锲而不舍。
除了毅王的人,他想不出谁还会对一个交际简单的清安县小公子感兴趣。
被情敌盯着的感觉真微妙,愤恨、得意。
得意是因为毅王害怕了。
那种感觉唯有情敌之间才能感知。
毅王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徐峻茂撇撇嘴,跳下车,故意与路旁的货郎闲聊,聊完买了几样货物扬长而去,在他离开后不久,那货郎就被人架走了。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安的念头闪过,阿芙是不是出事了?
五月初四的傍晚,程芙累极了,脑袋像灌了铅,晕倒前恍惚看见凌云接了她一把,也可能是幻觉,以凌云的个性,多半是眼瞅着她一头栽倒地上,然后笑呵呵问她怎么啦?
脸着地的话很没意思,希望凌云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喂喂喂,都说不凶你了,怎还气晕过去……”凌云略显生疏地托起程芙。
仿佛掬起了一捧水月,水月在他手里流淌弯折,仰颈曲成了一道靡-艳的弧度,凌云大脑空白了一瞬,心头骤然滚烫,竭力去忽略那种不可思议的弹-软,厚实实地碾压他的心口。
是她自己贴上的,不关他的事。
这不是他感兴趣的类型,况他也没饥-渴到对没有意识的女人下手。
他知道她只是短暂晕厥,激动的,便维持着这个姿态盯了她好一会,也知道如果对她做什么,她不敢反抗,更不敢声张……不是,他好像不对劲。
不能够的,她冒死逃了出来,要是再被他……岂不是输得很惨?
她那么委屈。
不能再输了。
他不想她输。
他压下了不为人知的邪念,轻轻将她放到榻上,拎起一件直裰飞跑出去,跳进了微凉的湖水中,久久未曾浮出水面。
程芙自己醒来,发现天亮了,旁边的小几放着热腾腾的粥和两只鸟蛋,还有一碗新鲜的野果,她饿坏了,顾不上梳洗狼吞虎咽。
这是昨日至今的第二餐。
凌云依旧冷着脸干活,端着铜盆走进来,放下热水,默不作声离开。
程芙:“多谢大人。”
凌云:“……”
“我的热毒似乎退了。”她摸摸额头。
“昨晚我喂了你两颗药丸。”
“原来如此。”
而后,两人不再说什么。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爬上车时微喘,将将病愈的人都会有点儿虚,便又吃了两颗稳固一下。
这是应急的药,见效快,药力也猛,不宜多吃,出门在外讲究不了太多。
凌云坐在外面驾车,自从她受伤,他就未曾强-迫她骑行,还弄来了一辆车。
程芙守着小泥炉烧水,煮开后放凉一些,端给他:“凌大人,请喝。”
凌云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继续驾车。
“大人。”
“嗯?”
“谢谢您。”她歪着头看他,目光盈盈,亲切温和。
凌云意味深长道:“谢什么,我又不是好人,别忘了你还欠我的事,胆敢糊弄,看我揍不揍你吧。”
程芙也不恼,呵呵笑着,柔声说道:“断然不敢糊弄大人,我记性好着呢,对当年的人一点没忘。这一路多亏您的照拂,我才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虽说您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不中听,可做的事儿都是实在事。”
她的话软软的,凌云听在耳中,默了默,“知道了,你这马屁拍得挺顺耳,我不会抛弃你的。”
“我就是真心实意道个谢,不是怀疑您人品。”
“哦。”
程芙眸光微闪,觑着他背影,微抿唇角,安静地退回车厢。
“把门关上,窗子也不要完全打开。”
“嗯。”她温顺地应声。
身处车厢内,无需再包着头脸,可也不能将窗子大开,免得叫人注意。
“程芙。”凌云忽然回头。
程芙挑开锦帘,推门露出一张小脸,问:“大人有何吩咐?”
“这段路鲜有人迹,你若闷,敞开门窗也行。”
闻听此言,她果然欣喜,眉眼愁霜消融,弯唇笑,似有香气袭人,馥郁如兰。
“果真?那我把窗子全打开。”她欢欢喜喜折返,关紧车门,打开了两扇窗,趴在窗子上看景。
凌云:“……”
他看了看严严实实的车门,抿唇扭过头。
“凌大人,下一站是哪儿?”
“周家镇。”
“下下一站呢?”
“曲水城。”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广江?”
“乘车六日,骑行五日半,我自己骑行不到五日。”
程芙:“……”
她摸了摸纤细的脖颈,哑口无言。
“没出过远门?”他笑道。
“嗯。”程芙摇摇头,“我以前以为澹州到清安县便是人间的距离。”
凌云回头想要看看她,自是什么也瞧不见,便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怎么敢只身登上官船去澹州的?”
“您不是查过了。”
“没听过你的版本。”
“徐知县瞧中布政使司一个职缺,别人花一万两都买不到,范参政说只要我做他的第九房姨娘,那职缺便白白送徐知县。”程芙道,“我居然比一万两还贵。”
“然后徐峻茂帮你逃走?”
“嗯,他给我买了假册籍和路引。”
“没给你路费?”
“钱都被黑市的人诓走了,才没给的,我也等不了。”
“苏月嫣为何要杀你?”
“这个不能说,涉及女儿家私-密,纵使她不义,我还有医德。”
“蓝雪和松歌均是武婢,没想到她们三人还拿不住小猫儿似的你。”凌云笑了笑。
程芙捏紧了手心,“松歌不会水,一个浪打来便没了,蓝雪要照顾苏姑娘,苏姑娘自恃有蓝雪,不等渔船施救便将我按进水里,反叫自己抽了筋。”
凌云“嗯”了声,“阿芙确实委屈。”
是吗?连一个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她委屈,崔令瞻却逼她为奴,而她惊魂未定,仓促中认下了,将满十七便被他诱-哄着破了身子。
好痛好痛的,她痛得皱眉,而他半眯着眼,拧着眉舒畅地倒抽气,齿间溢出低哑的闷哼……
程芙捂住耳朵,眼眶微红,关上了窗。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谧。
凌云突然提起徐峻茂,莫名的阴阳怪气,说:“那我可比徐峻茂强不少,这一路又当镖师又当婢女,还倒贴钱。”
程芙轻轻挽了挽鬓角碎发,细声道:“不叫您贴钱的,等出了广江咱们就把金子平分,分您二十五两,不,三十两,都够在京师买宅子了。”
“给我三十两,你不就买不起宅子?”
“我投奔姨母。”
“那伺候你保护你的费用怎么结?”
“……”程芙唇瓣张了张,涩然道,“要不再多许您五两?真不能更多了,京师我人生地不熟,总得自留一点嚼用。”
“也是,我都拿走了,将来你再遇到事儿,定然哭哭唧唧赖上我,真烦人。”凌云道,“不要也罢,你留着自己花吧。”
程芙低眸道,“别强撑着了,我知道您缺钱。付大娘早都跟我说了,您天天在万春阁与花魁胡来,穷得娶不起媳妇。”
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