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同样的夜, 阿芙消失的第十六个时辰,崔令瞻在月地云斋的东厢房来回踱步,骤然停驻, 望向寂寥的宫灯, 他听见自己焦灼的呼吸声。
蓦地转身, 陈设一如她离开前, 小几上放着打了一半的络子,寝卧里还有留给他的“礼物”, 无声地嘲讽和怨怼。
起初他也不清楚那是什么,闻着有药味, 找御医看了看, 说是上好的避火丸,厉害之处是掺了情-药。
用极为廉价的地台草所制,全部药材常见且无害, 也就是她可以轻易从生药库或者其他地方拿到,并无从犯。
崔令瞻把避火丸死死攥进手心,眼睛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清瘦身形被灯影拉得很长,形单影只。
他抬眸看见了窗外的明月。
像是她的眼睛。
怨不得每次一亲热就说内急。
那些逼真的耳鬓厮磨、柔情蜜意,全都是因避火丸吗?
阿芙。
崔令瞻垂下眼睫, 慢慢坐进了她喜欢的那把摇椅, 光滑的花梨木面尚余女儿家浅浅的发香。
夜的云漂浮,渐渐遮住了他的明月。
又悔又恨。
悔轻信她虚情假意,恨轻易捧出自己一颗滚烫的心。
他待她的心,每一次都是真的。
四更天,窗外传来公鸡扯着脖子的打鸣声, “喔喔喔——”。
程芙睁开眼,怎么就醒了,翻过身,睡意消减大半,她轻轻叹息,又翻了次身,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凌云。
四下浓黑,她自是看不清什么,却能感觉到陌生的热息近在咫尺,喷在了她脸颊。
她骇然失色,往后躲,毛发根根立起。
凌云支起上半身,点燃附近的一根蜡烛,惺忪睡颜的轮廓在火光里深邃朦胧。
“又怎么了?”他问。
程芙:“没,没事,我被鸡鸣吵醒了。”
他没说什么,忽然拍拍自己身下的毛毡,道:“你睡着了都是这么黏人?”
程芙不解地看他。
他审视她片刻,“你说冷,就翻进了我怀里,我觉得这不太好,便挪到了边上睡,你还是翻了过来,把手放在我腋下取暖。”
程芙的太阳穴轰的一声炸开了,唇瓣翕张,呐呐无言。
“我当时很困,想着随便吧,谁知你变本加厉,翻来覆去吵得人睡不着。”他慢慢道,双眸似有压抑的光,“你,莫非想勾引我?”
程芙晃了晃,极力摇头否认,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睡在他的毛毡上。
她面红如血,羞愧到无地自容,喃喃道:“对,对不起,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对您不敬的想法。”
凌云重新躺下,慵懒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最好是。”
程芙小声道歉。
“因为你,比预期的行程慢了半天,知道意味着什么?”他偏头看着她。
程芙:“……”
“毅王的八百里加急或许比咱俩更早抵达燕阳城门。”他的眼睛酽酽得深,“你会发现关卡重兵把守,严查过路的女人,待守城护卫揭开你的面巾,发现你那张完美无瑕的小脸,再核查你的册籍,你就等死吧。”
程芙:“……”
凌云:“吓傻了?”
“你,你不早说。”她浑身发抖。
“我说了有用?难不成要我抱着你日行四十里?”凌云气得坐直身子,她顿时矮了一截,吓得又往后缩,也想起了两股的伤,一阵阵痛楚传来。
她无言以对,怔怔瞪着倾身凑近了的凌云,四目相对,目光胶着了许久,他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下,轻哼一声,重新躺下,背对着她。
程芙:“……”
她有许多话想问,盯着他的后背发了会儿呆,终究是没敢开口,也讪讪躺了回去,这一躺竟然心大地睡着了。
再醒来,天光微熹,她正蜷在凌云的怀里。
程芙后背浸出一层冷汗,连呼吸也停了,手忙脚乱爬了出去,而后警惕地望着他,望了许久,纤细的十指攥得发白。
他动也未动,她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脏适才缓缓降落。
不多会儿他揭开绒毯,冷着脸起身,套上贴里,打开门出去了。
店家系着一条油污斑斑的围裙,笑着招呼凌云,“客官早,水已烧开,旁边木桶放的可是咱们这儿的山泉水,水壶和木桶都是刷干净的,您请过目。”
凌云点点头,一手拎一只回屋服侍“大小姐”梳洗,他用脚踢了踢门扉,“是我。”
屋里传来程芙的声音:“进来吧。”
她已穿戴好,头发抿得整整齐齐,坐在铜盆附近。
他走过去默然添水,兑了些许热水。
从未跟女孩子相处过,不是很懂她为何洗脸洗脚都要用温热的水,夜里手和脚也是凉的,这个天明明不冷啊,转念想到,或许这是她与毅王的生活习惯吧,也或许昼夜温差确实大了些,一层绒毯下的她瑟瑟发抖。
她抖的厉害,影响到他睡觉了,所以他往她身边挪了挪,她翻个身就翻进了他怀中,沾上了暖意,她果然不抖了,自然而然地贴紧了他,柔软的手搭在他脖颈上,又滑到了他腋下……
声音娇滴滴的,人也娇滴滴的,他感觉有点恶心,几乎能想象她和毅王私下何等轻浮,拳头越攥越实,想要推开她。
抬起的手却顿在半空,转而为她掖了掖绒毯的一角,抱着她闭上了眼。
其实也情有可原,她被毅王睡了一年,难免养成了一些习惯。
若是真的留恋,也不会走得如此决然。
女人的身子不比男人火力旺,五月初的村落,深夜凉气重,一层羊毛毡铺地加一层绒毯裹身根本不够,若非后半夜凌云抱着她,她怕是要不行了。
程芙说话的声音带了些鼻音,脑袋也有点沉,忙从包裹里摸出两粒应急的药丸吞下,防止寒气侵体。
洗漱完,她把水泼在门口,听见人声立即避进了屋。
凌云在厨房做早膳,旁边的小炉子炖了一碗姜汤,红糖还是店家跑了半个村子求来的。
食材只有菘菜豆腐鸡蛋、米面,便是鸡蛋也仅剩两枚,还是小母鸡现下的,大小也就比鸽子蛋大些许。
店家:“客官,今天中午屠户家要宰羊,您再多住一日,羊肉管够,我再问西面的渔船订购些河鲜。”
“不了,吃过早膳我们赶路。”
“好吧。”
小哥年纪不大,做的一手好饭。店家眼馋地咂咂嘴,瞅着凌云烙的芝麻饼,菘菜豆腐羹,还有香气扑鼻、软嫩金黄的蛋羹。
适才他还建议蒸蛋羹不如烙鸡蛋饼,吃起来喷香又过瘾,做蛋羹太过浪费,都不够爷们三五口。
客官惜字如金回:“内人身弱,蛋羹易克化。”
店家讪讪,鸡蛋都给女人吃真的很浪费。
饭菜端进屋,程芙也摆好了碗筷,凌云端给她一碗姜汤,还有一碗蛋羹。
“先把姜汤喝了。”他说。
程芙嗯了声,低头小口小口喝姜汤,喝完了果然身子暖起来,鼻塞似乎都轻了。
粉雕玉琢的小脸浮出了桃花的颜色。凌云移开了视线。
程芙:“蛋羹,你吃。”
她实在不忍心吃独食,尤其拖了后腿的情况。
对面这个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她的倒霉鬼,才配吃鸡蛋羹。
“少啰嗦,叫你吃便给我吃干净。”凌云说,“娇里娇气的,不吃好些等下生病了又要连累我。”
“对不住您了……”
她的脑袋又被他说得垂下了。
凌云:“……”
毅王应是不会这样说她的,总是充满耐心地看着她,对她一些不敬的小表情也不以为忤,荣华富贵娇养着。
然而千好万好有何用,还不是留不住她的心,随他跑到了这个鬼地方,但凡他动一点歪脑筋,就能让她哭到悔青了肠子。
可气的是她竟一点儿也不防备他。
莫名的自尊心使凌云如鲠在喉。
他黑着脸,埋头吃饭。
日头渐渐升高,凌云装满水囊,扳鞍跃上马背,俯身探出手臂对愣神的程芙道:“过来。”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被他单手掐着腰卷进手臂,一提,人就腾空侧坐马背,双腿紧紧抵着他左边的大腿,当伤口不似昨日那般疼痛刺骨,她终于分出心觉知到了尴尬。
肌肤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来回传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微微偾张的肌肉线条,程芙慌慌张张,一时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摆放。
不怪凌云的脸色一直那么黑,不仅要伺候她还要被她占些许便宜,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她垂着头,两手抄在袖子里。
凌云甩了下缰绳,左臂搂着女人绝尘而去,马蹄飞快,她坐不稳了,忙不迭抱住了他胳膊。
凌云:“休要矫情,昨日又不是没抱过,连睡觉都抱了,你此时环住我的腰好叫自己不跌下来摔死真的很难?”
程芙:“……”
默默环住他的腰,抿唇不语。
凌云:“……”
腾出手臂的他,一下比一下用力甩动皮鞭,程芙只觉得两耳阴风呼啸,整个人不若腾云驾雾,这样的速度与冲击力,跌一下怕是真能摔成烂泥……
两个时辰后,燕阳城门黑色的檐角清晰可见,凌云勒马伫立,远眺观察了一番,低头问程芙:“渴不渴?”
她摇摇头。
“我去那边探探情况,你怕不怕?”
他要她一个人留在原地。程芙惶然四顾,是官道,书上说官道时有官差、客商过往,周围地势开阔,青天白日的断不会有野兽和贼寇伤人。
“嗯,我在这里等你。”她回。
凌云跳下马,掐着她腋下,将她举了下来,摸出腰间一把匕首递与她,“怕的话就拿着它。包裹里有一包冬瓜糖,付大娘说你爱吃,若饿了就先吃些。”
程芙仰脸看了看他,接过匕首:“谢谢大人。”
凌云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朝着城门的方向匆匆走去。
程芙一人两马站路边的大槐树下枯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眨眼半个时辰就没了,也不见凌云身影,她略感紧张。
这是她第二回 独自远行,想那第一回就摊上官司,落进毅王手里。此番,倘若凌云中途变卦抛弃她,她怎能不怕?
《燕阳地理志》并不能让她对所有的道路了若指掌,便是了若指掌了她也很怕遇到坏人,她的力气很小……程芙心乱如麻。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她纷乱的心脏渐渐停摆了,木木望着飞驰而过的马车,任黄尘袭满她的脸颊,和着两行清泪滑落,滑出了黑白分明的沟壑。
他,果然把她给扔了。
就因为她骑行八个时辰双腿便受伤,打个地铺还着凉。
她泣不成声。
“谁又惹你了?”
头顶传来凌云的声音,她猛然止泪。
凌云望着她的花脸,哈哈大笑,“你莫非以为我跑了?”
程芙微抿唇角:“没有。”
“我真是欠了你的。”他小声咕哝,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上去把脸擦干净,更衣梳头,打扮漂亮些,衣服就在褥子上。”
程芙满腹疑问,却依言照做,不一会就梳妆打扮好。
“大人,您消失了这么久便是去弄马车和新衣?”程芙担忧道,“咱们这样会不会过于招摇?”
“低调不好使,你的脸藏不住。”凌云登上马车,兀自解下腰带,脱掉贴里,程芙一惊,慌忙转过身,一瘸一拐转到了帘子后。
凌云嗤笑一声,继续更衣,不多会便换好,将程芙叫进来,捏着她下巴看了看,“把胭脂水粉画上,这里还有这里,浓一些。”
妆容这块程芙不算擅长,但基础的东西还是可以的,只是画出来的效果略普通了一些,反而掩盖了她真实的姿色。
凌云眯着眼打量,“还不错。”又低眸绑自己的箭袖,道,“我一般不这么高调,奈何情势所迫。”
“你穿的挺好看的,不丢人。”程芙道。
红底锦衣玉腰带,绣着金色的鱼龙,周身笼罩着迫人的威势,衬得他面如冠玉。
“好看?”她的话似乎将他逗乐了,凌云撩眼看定她,慢慢道,“你可知我这身锦衣叫什么?可知那些官兵见了不若遇到浑水猛兽?”
程芙:“……”
他将她扯进怀里,捏着她惊慌的脸颊道:“听好了,不想死的话等会照我说的做。”
凌云挑开窗帘,对蹲在不远处的马夫道:“驾车。”
燕阳城门,深灰色的砖石累成了高达九丈九的城墙,门洞宽约三丈,进深七丈,来往设有铁铸的路障,官兵站成排,守卫森严。
人们排着队接受盘查,奉上路引册籍。
非年节日,又是午后,行人稀少,不多会儿就轮到了一辆宽阔气派的马车,车夫奉上家主的册籍,守卫淡淡扫一眼,皱眉道:“劳烦车里的大人下来一趟。”
连续说了两遍,车内才传来一道傲慢的年轻男子声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小爷下车?”
嗨哟,还是个硬茬,守卫冷笑,总有些权贵在毅王的蕃地不信邪。
他道:“小的自是不配大人之尊下车,然则小的奉毅王之命,在此拦截朝廷要犯,兹事体大,由不得大人了。”
说罢,上前以剑鞘猛地撩开锦帘,瞳仁当即缩了缩。
车内充斥着酒香熏香还有脂粉香,香-艳绮丽,一名锦衣卫正怀抱美人寻欢作乐,他的唐突之举惊得美人花容失色,掩面趴在锦衣卫肩上。
“找死。”凌云拔刀甩手飞掷,守卫大惊失色,偏身侧躲,只见一柄寒光森森的长刀直直插-进车辕,刀柄花纹繁复。
守卫可能不识绣春刀,但不可能不识飞鱼服,从他的玉腰带不难猜出已有正三品,顿时白了脸。
凌云冷笑:“北镇抚司凌榆白,奉皇命办案路经此地,怎么,你们还要替皇上审问我?”
说着,他从衣襟掏出赤金令牌,朝守卫丢去。
守卫躬身两手接捧,令牌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凌榆白。
没听过凌榆白的大名,但令牌是货真价实的。
世人皆知北镇抚司的最高长官乃常都督,其下便是指挥使与指挥佥事,权势赫赫,恣肆枉法,正常司狱刑典在他们眼中如若无物,行径惨烈,惹上轻则曝尸荒野,重则家破人亡。
程芙的下巴在凌云的肩膀抖了抖,她不认识绣春刀也不认识飞鱼服,但要说锦衣卫三个字,大昭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凌云感觉到她在发抖,用力扣住她软腰,问守卫:“还没看完?”
守卫白着脸,抿紧了唇,将令牌双手奉还:“大人恕罪,小的也是奉命办事,不敢叫大人尊驾移步,只是这位姑娘……”
凌云邪肆一笑,轻抚程芙的薄背,幽幽道:“是不是很美?我看她长得像细作,正要严刑逼供,你就不长眼地闯过来。”
程芙微弱道:“守卫大哥,救救我,我是良家子。”
“闭嘴,小爷说你像细作你就是细作。”
守卫咽了口唾沫,左手攥拳,到底是没敢阻拦。
凌云啧啧两声,“还不滚?难道你也想加入?”
守卫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后撤了两步,“不敢,小的不敢。”
凌云斜了他一眼,捏起美人的下巴,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唬得守卫面如土色,早已退出了十步开外,厚重的锦帘垂落,挡住了满目香-艳。
程芙知道凌云亲的是他自己的拇指,但他的拇指压在她唇上,唇与唇之间仅隔一根拇指还是挺吓人的。她用力推开他,胡乱擦了擦嘴,缩在了角落里。
凌云也擦了擦自己的嘴,松一松衣襟,淡淡道:“走。”
外面的车夫闻言,立即登车,扬鞭“驾——”一声,飞扬跋扈驶离。
守卫自是不能正面与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交锋,却在最短的时间内飞鸽传书,前往毅王府通禀异常。
两匹卑然马所驾的马车一路狂奔,一个时辰后,车夫领了笔巨款告退,凌云三下五除二换回墨蓝贴里,亲自驾车继续朝着京师的方向而驰。
马车里的程芙呆若木鸡。
凌云是锦衣卫……
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她缠着这样的人护送她回京,还威胁他……
可是出燕阳,再紧赶慢赶五六日出广江,她就自由了。想到了这些,程芙觉得一切也不算太糟糕,总比背弃阿娘,抹掉自己存在的痕迹,变成一名虚假的贵女,一生仰毅王鼻息来得强百倍。
她恨他。
明明她是无辜的,却平白被他欺负了那么久。
他确实对她好,可他对乌金姑,对乌月也好,她不过是他的猫儿狗儿。
现在就挺不错,她觉得自己像个人。
程芙眼眶发酸,仰脸逼退泪意,让自己开心起来。
这样想着,人也卸了力气,肩膀不再紧绷,软软倚着车围子。
松弛下来,一阵阵饥饿感紧随而至,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
马车越走越慢,停在了一处湖泊附近,凌云走进马车,倒了杯水递给她。
“我去生火做饭,你不要乱跑。”他说。
程芙点着头,温顺回:“嗯。”
“把门窗关上。”
“要去多远?”
“就在附近。”凌云说,“你大声喊我,我便能听见。”
程芙咽了咽,“好,您去吧。”
她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浑身无力,凌云舀了一勺粥喂给她,她轻启唇瓣抿进了口腔,软糯鲜甜,居然是她吃惯了的碧粳米。
凌云不言不语,一勺一勺喂着她,看起来跟正常人也没两样,兴许他是锦衣卫里头不管杀人的那个,程芙这样想着,渐渐就不怕他了。
“好香,是烤肉的味道。”喝下半碗粥,她恢复力气也开了胃。
凌云:“你在发热,不能吃。”
程芙心道我果然是没用,落寞地垂下长睫。
凌云把碗放回方几,到底是对她有几分好奇,旁敲侧击道:“何必出来受这份罪,难道毅王对你不好?在我身边,我可不会惯着你。”
“大人所谓的‘好’是什么?”她幽幽看向他。
暮色四合,车厢也变得昏蒙,凌云的脸庞覆着阴影。
凌云:“荣华富贵娇养你,这还不够?”
程芙:“上个月廿八,他还许诺我,年底便与我拜堂成亲。”
凌云:“……?”
“大人是不是觉得我疯了?”程芙轻咳两声,试着坐直身体,摇摇晃晃,凌云扶住了她双肩,她抬眸望着他,眼眶发红,“可我不稀罕,我一点也不想要他!”
她生气道:“凭何他想怎么摆布我都能如愿?让我做奴婢,我就是奴婢,让我做妾我又得做妾,现在突然要娶我了,我就必须嫁给他?”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珍珠从她眼眶滚落。
“他还要我认一个陌生人做亲爹,佯装高门贵女,抹去我阿娘的存在。”程芙尖声道,“他凭什么?那是我的阿娘,生我养我,教我自尊自爱和求生的本领,她救了那么多女人,只因曾被亲爹卖入风尘,就要被你们所有人瞧不起!”
“阿芙,你病了,冷静一下。”凌云说,“不要乱动。”
“我不要你管,我知道你也瞧不起我。”
“你这是对我生气呢,还是对着他?”凌云不屑道。
程芙跳起来,掀开绒毯就要冲出车厢,当然是冲出去透透气,她并没有潇洒离开的本领。
凌云掐住她的腰将她拦了回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待他松手,她就坐起来,重新下榻,又被他按了回去,如此反复了五六次。
凌云抬手捏住她下颌,提到跟前咬牙道:“作死的小玩意,再给我横一下试试,我还治不了你。”
程芙:“……”
她望着他凶神恶煞的脸,理智逐渐回笼,毫无根由的愤怒烟消云散,而后动也不动,凭他瞪视,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他的虎口,一滴两滴三滴,仿佛滴在了他耳廓,鼓颤着耳膜。
凌云微怔,屈指轻揩她粉腮,把瘫-软的她抱进了怀中。
“不要哭了,我不凶你便是。”他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