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话一出口, 柳余琴自知突兀了,幽怨语气听着怎么都不像外甥女死了男人,倒像她在咒骂外甥女婿。
“嗐, 我家阿芙这般美貌, 又是鲜花的年纪, 摊上这等事可不都怨男人走得早。”她揩揩尚无泪花的眼角, “孩子叫你一声杨姨,你若有机缘千万帮我们掌掌眼, 不拘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人品正派衣食无忧即可, 当然相貌也得说得过去, 毕竟我家阿芙姿容极佳。”
这话杨氏怎敢随便应承,眼珠转了转,笑呵呵道:“那我自是义不容辞。我倒还真知道个年轻后生, 满京城都没有他俊得嘞,要不……改日让他们见上一见?”
光俊也不能当饭吃啊。涉及阿芙的人生,柳余琴焉能马虎,神情认真道:“人品和家底呢?”
“阿芙既喊了我声姨,我自然得保证那后生人品家世贵不可言。”杨氏信心十足。
做媒的都有个通病,尽量把人往好处夸,她这番话, 柳余琴确实意动可也没全信, 先瞧瞧再说。
每句砍掉七成,估摸着人最差也不难看,不穷,至于人品——待定。
柳余琴:“那就央烦她杨姨了。来,摆饭了, 咱们姐妹喝一盅。”
二人执手眉开眼笑进了西次间。
明间安静片刻,而后传来婢女冬芹、小桃和厨娘米嫂子摆膳的脚步声。
与明间仅一门之隔的东次间里,程芙维持着一个将要推门外出又顿住的动作。
默默听着姨母和杨氏说笑,淡淡的燕阳腔调刮擦耳膜,渐觉磅礴,似有摇山振岳的气势,撼动她扑扑心跳,让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极为隐秘,直到她们开始讨论那个“死掉”的男人,才开始显山露水。
她皱了眉,放弃外出的打算。
姨母和杨氏又开始商量为她做媒。
她的心没有任何波动。
程芙回到自己的寝卧,倚榻安静翻书。
她的寝卧很小,从姨母寝卧单独隔出的,乃民间极为常见的布局,人们根据功能自行划分区域,最大化地利用有限的空间。
就拿待客之地来说,根本没人讲究外人花厅、亲故正堂,举凡来家里做客的一概聚集明间。
西次间也被隔成了两间,一间用饭一间充作库房。
小桃把饭端进程芙的寝卧。
长辈们要吃酒说体己话,小辈上不上桌都不打紧的,所以柳余琴吩咐小桃把饭端阿芙屋里。
小桃:“奶奶歇会儿再念书吧。今儿的菜可好吃了呢,有小鸡炖鲜蘑、酱肘子、菠菜炒鸡蛋,还有一条鱼!”
听见鱼,程芙眼睛一亮。
她自小爱吃河鲜海鲜,然而京师的鱼虾极贵且不方便存放,通常都是十天半个月吃一顿打打牙祭。那些拥有田庄和鱼塘的人家另说。
其实西门桥市也有不少兜售新鲜鱼虾的摊子,只不过数量有限,往往眨眼功夫便被酒楼饭馆和士绅之家抢购一空。
总之住在城内的人,吃鱼挺不方便。
实在馋的话也可以去野外自己抓,可抓鱼哪有那么容易。程芙倒是会抓,无奈身份不便,哪家寡妇馋疯了才下河摸鱼,人生地不熟的她还是先收敛些为妙。
程芙瞅着盘子里香气扑鼻的蒸鱼,不禁口舌生津。
“真香。”她说。
小桃嘿嘿笑着用力咽了口口水,“咕咚”一声,还挺大动静的。程芙愕然,想起小桃经常在好吃的附近咽口水,完全不避讳。有一回因为生出口水还要微笑,不禁流出了一点……
她愕然并非轻视小桃,紧紧是单纯的惊讶,因她下意识里把婢女自然而然往玉露、宝钿那些人身上靠,便是三等的婢女,也只是不够机灵,失仪却是万万不会的。
失神仅仅发生一刹那,转念她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十三四岁时不也这样,那时的自己也是小桃呀,不,连小桃都不如。
后来徐峻茂时常叫她过去服侍他用饭,把好吃的一径拨她碗里,说:“吃吧吃吧,笨蛋,我怕你把口水淌出来。”
想到了这些,程芙便觉得小桃挺可爱的,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哪有不馋的,更何况还要饿着肚子伺候人,不似大户人家的婢女,轮流站班,自有一堆茶水点心先果腹。
她把多余的菜拨到一个碗里,“拿去用饭吧,咱们小门小户的不讲究排场,用不着从旁侍立,吃完过来收拾碗筷即可。”
是她着了相,被人伺候惯了。
小桃欣喜若狂,望着碗里的小鸡炖蘑菇和肘子肉,眼眶酸酸的,说:“米嫂子说厨房还给我留了一碗呢。”
“再加这碗你肯定也吃得下。”程芙笑。
小桃脸一红,雀跃着告退,捧着好吃的肉奔向厨房。
服侍这一块,程芙已然想通了,其他方面更不用说。
短短三个月,她完全适应了普通人的衣食住行。
菜叶子不是非得吃最嫩的那一片,最外层稍老些的,洗干净切整齐,仔细翻炒,出锅后便是一碟热腾腾的下饭菜。
肉食更不必说,无需挑精拣肥,有的吃已不错。能够天天吃肉的人家真的足够幸运,倘若过这么好的日子都要怨天尤人,那真该去城西的福田院里过几日,便知什么是福泽什么是真正的疾苦。
……
这日杨氏从柳家离开,乘车去了城东两三里外的锦山。
此处原是大长公主的封地,大长公主薨逝后,因无后嗣继承,便由官府接管,户部将土地扒拉扒拉,划分成好几片卖给名流豪门,赚得盆满钵满。
名流豪门购得心仪的土地,相继建起一座座别苑深宅,渐渐形成一片世外桃源。
没有帖子的普通人根本进不来,能进来游玩的年轻人多是进士举人。因主家惜才,每年都会把其中一处园子借给他们当作期集院,举办诗会,雅聚。
而今春闱早已过去,这片湖光山色之地稍显清幽。
杨氏到了湖边下车乘船,递上拜帖,径直走向一处粉墙黛瓦的苏式宅院,敲了敲门,不一会儿有人探出头,见是她,忙点了点头,拉开角门,她提衣迈了进去。
彼时太阳偏西,一叶叶轻舟从碧绿的湖面飘荡而过,水花摇撸声浅浅,苏式宅院沐浴此般秋色中,宅院深处的漪碧园内,崔令瞻正仰首观察着葡萄。
快要成熟了。
但漪碧园的葡萄多为观赏而植,好看不好吃。
杨氏垂眸走了过来,朝着他背影屈膝施礼,“给王爷请安。”
崔令瞻未回头,依旧打量着葡萄,淡淡问:“阿芙咳疾可好了?”
“回王爷,已经大好。”
“忙的什么?”
“天天闷在屋中看书,为太医署的医员考核用功呢。”杨氏轻声细语回,顿一顿,又道,“柳家的应酬圈子相当简单,芙小姐就更简单了,几乎不与人来往,前门大街那位自从被您警告了一番,也未曾再去接触她。只不过……”
“不过什么?”
杨氏抄手弯着腰,小心翼翼道:“柳氏正在物色合适的青年,意欲再醮芙小姐……”
不等说完,她先打了自己的嘴,苦着脸道:“奴婢这嘴该打,糊涂脑子说糊涂话,王爷息怒。”
醮什么醮啊,王爷活得好好的,芙小姐又不是真的寡妇。
崔令瞻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骨节发白,他冷冷转过身,眼睛漆黑,薄唇紧紧抿住。
稳了好久,他才让心神从震怒中平缓,面色无波无澜道:“把本王介绍给她,就问她远房的舅舅要不要?”
杨氏:“……”
这是王爷的气话,她自然不能真接下话茬。
“王爷,奴婢当时就想到了您,回柳氏您是奴婢认识的一名后生,样貌俊美家世矜贵,柳氏听了极为意动呢。”她说,“将来可能真要见您的。”
崔令瞻:“……”
他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睫,目光清明了许多,不再讲气话,“盯仔细些,莫要打草惊蛇,她若真敢出去与人相看,即刻回禀本王。”
“是,王爷。”
崔令瞻摆摆手,面沉如水进了屋,甫一落座圈椅,蓦地挥袖扫了把紫檀大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砚屏玉架以及翻阅一半的邸报登时东倒西歪,丁零当啷作响,最后横七竖八躺在了擦得光可鉴人的方砖上。
墨汁飞溅,染乱了他的织金曳撒。
如非身不由己,他现在就想策马飞奔到双槐胡同,闯进柳宅,把她提起来质问——究竟哪回没疼她宠她了?她怎能如此辜负了他?
世人皆说男儿多薄情,殊不知女人负心薄情起来也毫不逊色的。
他郁愤难平。
从未想过自己会遭遇此般奇耻大辱,顶着-绿-头巾来到了京师。阿芙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如此待他……
崔令瞻支肘以拳抵额,不言不语。
想起阿芙对他所有的苛刻放在别人那里皆行得通的。
徐峻茂给她些不值钱的小恩小惠,哄她做妾,她把人当好哥哥,诸多维护。
凌云以赶路为借口搂搂抱抱她,睡觉还同处一室,等她睡着了不定如何下-流,她却像个没事人。
怎么轮到他这里,不是舅舅便是“死”男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怕把她当个祖宗供着也不行,仿佛浑身长满刺。
此时此刻,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崔令瞻心头,盖过了屈辱。
哀怨的男人把老天爷都愁坏了,在这八月初二的晚间,天空闪了闪,雷声轰鸣,秋雨骤降,宛如银河倾泻了。
雨势哗哗啦啦,敲击着窗外的芭蕉叶子,溅湿了新填平的地面,把土腥气泅进了室内。
程芙被小桃关窗的动静吵醒,抬了抬头,感觉到小桃关了窗后抱着胳膊跑回耳房睡觉了,她便也重新躺下。
明日乡试开考,要持续到十四,城中各要道戒严,鹿儿街附近白日禁止大声喧哗,越靠近贡院的地段管得越严,如此一来,可苦了靠吆喝市声的贩夫货郎,以及卖艺的杂耍班子,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就集中来了西门桥市碰运气。
程芙所居的双槐胡同正位于西门桥市附近,姨母把这样的日子当成一个小庙会,街市货物齐全,五花八门,价格也比平时便宜些。
她与程芙商量初八出门逛一逛,一则为了观察京师的铺面,二则为了十五的中秋节,看看有没有实惠的节礼。
中秋月圆,少不得走亲访友,人生在世便是交际的圈子简单,也有一些人不得不应酬的——比如安国公府里照应过柳余琴的管事和管事娘子们。
姨母的事便是程芙的事,她自是要陪姨母共同置办节礼的。
过日子哪有不精打细算的,虽说姨甥二人小有积蓄,但她们说到底是妇道人家,也没有强壮的兄弟和丈夫依靠,经不起太大的风浪。说句不好听的,走在大街上被人打一顿,只要打不残打不死,对方跑得快,那她们可能都要白挨的。
眼下唯有把目光放长远,多攒银子方为上上策。
娘俩约好初八逛西门桥市。
眨眼就到了初七,柳余琴要去安国公府为国公夫人卢氏请平安脉,程芙则在小桃的陪伴下前往太医署报名。
临行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册籍方才放心地登上刘姨家的骡车。
程芙在心里想,回来时再去福仙楼买几样点心答谢刘姨借车之恩,顺便把骡子喂饱。
邻里之间,受人恩惠,也该懂得回馈。
小桃虽然不算很机灵,却极擅认路,完美地弥补了程芙的短板,二人顺顺利利到达了皇城附近。
入口处站着六名身着漆黑甲胄的兵卒,皆身杆笔挺,浓眉肃目,宛如庙里的金身罗汉。
因朝廷的重要公署皆在皇城内,盘查相当严格,程芙不得不撩起纱帘,敛神奉上册籍。
如此,一道道惊艳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
站在普通人堆里的她,委实格外突出,美艳不可方物。
拦路的兵卒盯着她的脸,喉结滚了一下,转而又发现了她的妇人发髻,不禁失望叹气,只得怏怏垂眸翻阅她册籍。
“一本册籍也要翻这么久?”
程芙听见头顶一道平直漠然的声音,她仰起脸,凌云垂眸看了看她。
兵卒一怔,慌忙将册籍双手奉还程芙:“已毕,请过。”
程芙抿唇收起自己的册籍,叮嘱小桃找个辟荫处等她。
小桃:“奶奶放心,我站西面的墙根等你,哪也不去。”
程芙跟在凌云身后踏进了皇城,略有些儿发懵,正在思量该往哪个方向走,找谁问问路,凌云侧过身看她,“我不就是现成的一个熟人,放着我不问,难道去找那个盯着你流涎的兵卒?”
“不要胡说。”她霞飞双颊,暗暗着恼,但不值得与他计较,遂温和道,“敢问大人太医署如何走?”
“跟我来。”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
程芙本本分分跟在他身后。
“容我说一句冒犯的话。”凌云说,“世道如此,以你的相貌便不要抛头露面,也能少些麻烦。”
遇到了知法守法的正常人,最多被人多瞧两眼撩拨两句;遇到了横行京师的门阀权贵,晚上就能一顶小轿把她抬走了。
“您说得容易。”程芙笑了笑,“既知世道如此,又怎能不知立世生存有多难,我不靠自己捧住朝廷的铁饭碗,难道窝在家里喝西北风?”
她长得娇滴滴的,却生了带刺的魂儿,一张口就堵噎人。
凌云不怒反笑,心情莫名好了些,柔声道:“你是女孩子,为何不嫁人?”
一定有许多人愿意娇养着她宠着她的。
“这便不劳大人操心。”程芙说,“姨母一直在为我张罗,说不定哪天缘分就到了。”
凌云一窒,感觉有块石头堵在了喉头,转过脸不再搭理她。
程芙好奇地环顾着周遭,皇城好大,好多公署。
他快走了几步,她一怔,忙迈着两倍的步子追上他;他故意脚步一顿,她果然撞到了他身上。
程芙美眸微瞠,支支吾吾道了句歉。
“怎么回事儿啊你?”凌云阴阳怪气道,“我不过是提了句不中听的建议,有必要故意撞我一下,还踩了一脚?”
“我没有故意。”她粉靥薄红。
伶牙俐齿的程芙其实是个厚道姑娘,别人欺负她,欺负狠了她才会还手顶嘴,一旦理亏,立刻就变得极柔软,极温吞。
“实在对不住您。”程芙汗颜,“麻烦大人跟我说说怎么走,我自己过去吧,免得不小心再冲撞了您。”
凌云:“……”
他变得顾左右而言他,“你又怎么回事?四十来日不见也不知问候声……”
可她和他也不是很熟啊,论从前吧,确实有“过命的交情”,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不是。程芙为难道:“我不知道该说啥。”
凌云的声线变得低落:“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去见你,我们就生分了吗?”
不是,她和他就没特别熟过呀。程芙黛眉轻蹙,指尖挠了挠脸颊,又攥着自己的双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大人跟我不是一类人,您身份多高,且男女有别,不生分一些不太好吧?”
凌云唇瓣微微翕动,视线定定笼罩她,看微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看它们摇曳覆了她粉嫩的脸颊,他伸手探去,想为她拨开。
程芙下意识别开脸,而后整个人猛然一晃,仿佛被人点中了最致命的穴道,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又像是一条被冰层瞬间凝固的小鱼,动也不动。
八月初七,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秋风习习,黄历上说大吉,宜出行。
而程芙,便是在这大吉之日里抬眸跌进了“亡夫”春雪冷凝的眼眸里。
崔令瞻自东南方向阔步而来,宝蓝底的团龙纹云锦圆领袍,朱红色玉鞓带,摆导随行不下二十余人,可她只看得见他,也只能瞪着他,宛如发现了天敌的小兽,毛绒绒地炸开,伏地目眦欲裂。
凌云当时就发现了程芙的异常,手指顿在她脸颊,循着她的目光而望,也怔住了。
崔令瞻目不转睛睨着奸-夫-淫-妇,两片优美的唇被他生生抿得发白,几欲-咬碎一口银牙。
众宫婢内侍簇拥毅王匆匆而过,全程没有人过来缉拿程芙问罪。
那日程芙觉着自己仿佛踩在了坑坑洼洼的棉花上,任由凌云领着去了太医署报名,再神思恍惚走了回去。
直走到无人之处,她忽然掩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不待凌云开口,抢先攥住凌云手臂道:“亲王怎能入京?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以为京师是牢不可破的堡垒,以为亲王无诏不得入京,自信崔令瞻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望洋兴叹。
何曾料到他竟大摇大摆地走进皇城,直奔宫城。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有诏,他被皇帝诏过来了!!
凌云:“他并没有表面那么光鲜,正与东宫斗得不可开交,应是无暇男女之情。即便收拾你,也不好明目张胆,授人以柄。”
闻听此言,程芙更怕了,本就娇怯的声音颤颤的,像是绵软的什么,吐气如兰地贴着凌云耳朵呢喃。
他眸光灼灼,凝视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他,他简直目无王法,怎能与未来人君斗法,难道没人站出来管管他吗?”程芙就差直接问谁能治他。
凌云屈指揩掉她眼角泪花,“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乖一点,我送你回家。”
大敌当前,程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和男女有别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凌云落荒而逃。
当然,落荒而逃之人只有她,凌云和小桃很是轻松,从容不迫,甚至在车上拉起了家常。
小桃不是不怕锦衣卫,实在是凌云生得过分好看,当那张嘴不淬毒,还是挺会讨女孩子巧,加上不摆官架子,几句话下来,就被小桃归为正常人。
赏心悦目的正常人。
从太医署回来,傍晚程芙突发高热,柳余琴闻讯赶来,又是擦洗又是喂药。
把人稳定住又诊了一番脉,忙问小桃:“好端端的怎么就惊惧失魂,内腑失调了,今日可有什么冲撞你们?”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回忆,摇摇头,回:“没有啊,去的路上奶奶跟我有说有笑的,然后遇到了凌大人,咱们一起回来的,没见奶奶哪里不对劲。”
她把回程事无巨细说给了柳余琴听。
确实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人冲撞奶奶。”小桃信誓旦旦,“凌大人恪守礼数,还给我和奶奶买了好吃的。”
柳余琴拧眉,扭头看向床上昏睡的程芙,叹了口气。
天降横祸,娘俩没法初八一齐逛街了,柳余琴留在家中照顾程芙。
也不知杨氏从哪儿听到了动静,竟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上门,不由分说,撸袖子添炭加水熬药,根本不与柳余琴客套。
高热持续了一晚方才退下,又过了一日,初九转好,程芙靠着引枕,失魂落魄。
柳余琴探了探她脉搏,眯眸沉吟片刻,身子骨没啥大碍,许是大病初愈才显得精神不济。
想到十五将近,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柳余琴把她交给婢女,自己先去了西门桥市。
婢女留在家中服侍程芙洗漱梳头。
程芙吃不下饭,仅喝了两口水便又睡下了。
她想不通,睡也睡不安稳,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幅画面都是崔令瞻在使坏,陷害她,陷害她姨母,她和姨母蹲大牢……
好委屈啊。
她在梦里啜泣,香腮凝汗,泪珠滚落,眼圈儿红红的,胸-脯因剧烈地喘息不断起伏,直到被熟悉的怀抱完全拢住,熟悉的气息抚-慰,才幽幽睁开了眼。
她与他四目相对,脉脉无言。
“原想过段时间再来收拾你的。”崔令瞻低低道,“可你病了,坏事做多了吧?”
他声音凶恶,仿佛从牙缝里蹦出了每一个字,目光却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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