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卓府生病的三奶奶一直在庄子上养病, 姚妈妈和程芙坐进马车,向她介绍情况。
程芙从她话里品到些缘由,三奶奶的父亲刚擢升正二品, 婆家就有些不够看的, 倘若得知闺女久病不愈, 难免怨怪, 然而卓家从未懈怠请医问药之事,可一直不见好, 找谁说理去。
程芙:“敢问三奶奶的情况持续多久?”
“一年。”姚妈妈说,“去年坐完月子开始犯病, 好一阵坏一阵, 今年突然严重,我们夫人观她了无生气,唯恐人撑不到年关, 那才是……欸……”
姚妈妈重重地叹了口气。
程芙又问了三奶奶的生活情况,大致了解了一点。
姚妈妈道:“我们三爷性情温和,对三奶奶向来体贴尊重,成亲至今都没对三奶奶大小声过。他又是家里年纪最小的,那三奶奶便是最小的儿媳,自然而然更受长辈们关注的。”
时间就在闲聊里一晃而过,程芙到了卓家的庄子, 地里的庄稼收割得干干净净, 道路两旁耸立着绿色的树,冷白的阳光从叶缝漏下,照得人睁不开眼。
三奶奶的屋子干净清爽,熏炉里燃着淡淡的香,冲淡了细微的汤药味。
她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妇人, 纵使久病消瘦,也不难看出曾经明艳的五官。
三奶奶对各种医女医婆见怪不怪,迟钝的目光落定程芙脸颊仍是怔了怔,如此仙人之姿……
程芙上前见了礼,三奶奶邀她坐下说话。
程芙看了看周围的仆婢,三奶奶道:“你们都下去吧,好让程医女安静诊脉。”
姚妈妈等人应声,垂眸出了屋子。
问诊“望闻问切”不可少,可别的医者做完这些只会开方子,开出的方子也大同小异,药材也只有贵和不那么贵的区别,心思活络的则再说些好听的话,安慰鼓励她,三奶奶觉得不痛不痒的。
未料程医女跟别人不一样,诊完脉,突然道:“奶奶身子的状况确实如前面的医女所言,给您开的药也没有问题。但她们没看出您的症结,也或许看出来但没开解到点子上,致使您的心疾越来越严重。”
原来她有心疾,是呀,她病了好久。两行清泪从三奶奶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处可说,无人理解。
“她们都说我不对,连我婆母也觉得我过于较真。”三奶奶泣不成声。
“奶奶不妨把堵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管您说什么我都理解,您病得这般严重定然是丈夫失职,您肯定有天大的委屈。”
三奶奶寂然一笑:“自从嫁入卓府,婆母待我客气,夫君待我大度,每个月还会额外贴补我体己,我们相敬如宾,鲜少吵架。”
程芙安静听着,乌亮的瞳仁专注,使得三奶奶觉得自己正在被她认真对待着。
“可我才将将怀有身孕,他就把通房抬了妾,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裂开了,她们却只会讽刺我不懂事,妻子有孕,丈夫抬个妾服侍不是很自然的事。”三奶奶仰头深深吸了口气,“我找他理论,诉说委屈,他转头就把妾卖了,还说‘你不喜欢的人我不要便是,只你能不能懂点事,不要闹啊’,他觉得我在闹。”
程芙:“他共情不了您,根本体察不到您伤心的点。”
三奶奶点点头,继续述说自己婚姻的不幸,坐完月子的她身体特别虚,生产的亏损使得女子短时间内很难进入状态,她不仅无法配合丈夫的需求,甚至过去大半年还会无所适从。
“我真不是故意的。”三奶奶羞耻地闭上眼,夫妻房帏,就这般明晃晃地暴露人前。
程芙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也是女子,嫁过人,什么都懂。人伦大事乃万物自然生长的一环,没甚么羞耻的。”
三奶奶泪眼朦胧,怔怔瞅了程芙一会,才磕磕绊绊述说起来。
因她总是克制不住在那种时候想起丈夫也是如此与其他女子欢-好,便心生厌恶,提不起兴致,有一回当着他的面呕了出来,他当场穿衣走人,晚上再也没有来过,白日倒是与她正常过日子。
因而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体贴如常的丈夫,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冰冷的细微的差异。
她为这样的差异流泪,失张失智,别人就会惊讶地说:“不是吧,不至于吧,一点小事还没完了,没见过他对你无礼呀?”
他没打她,欢-好时不顾惜她不理解她的模样比打她还痛苦;他没有骂她,眉眼暗藏的不耐烦,冷眼旁观她的痛苦,还不如新婚燕尔时的捻酸喝骂。
男女之间情热才会有情绪波动,如果一方无波无澜,不见得真是好事。
程芙在脉案上飞速记了两笔,替她说着难平的委屈:“有时就是这样,您被一个人欺负,来两个看客不像他那样欺负您,但是一直拱火起哄,绵里藏针打压,长此以往,您很难不失衡,甚至怀疑自己。”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就是那种感觉。”三奶奶觉得病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人看见腐烂的浓疮,有人在为她清理浓疮。
“女科博大精深,医心和医身同样重要。”程芙柔声道,“您现在的情况是房帏不如意,他对您的关心又不足,诉苦无门,长期积压,使您陷入了自我否定和对他无法自抑的排斥中,身子骨日渐虚弱,稍有一点病症便脏腑不畅,严重时水米不进,丹毒发作,伴随高热。”
三奶奶缓缓点点头。有一回,她清楚地听见妯娌背后议论她“自作自受”。
全都是她自己作的。
婆母从不为难她,丈夫敬重体贴她,偏偏自己钻牛角尖,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她突然感觉有些女人比男人更恶心,那一瞬吐了出来。
程芙见状,忙从医箱翻出只青花瓷瓶,拇指大,撬开木塞,在她鼻端晃了晃。
辛辣沁凉的气味直冲三奶奶鼻腔,她顿时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不少,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燃烧的郁愤顷刻间退散大半。
程芙:“无需难过,您没有作天作地,观您第一眼,我便觉得您是个温柔和善的好女子。但再好的人也会生气,觉得您作天作地的是怕将来没有好脾气的人给他们欺负了。”
好奇怪但是又觉得很有道理的安慰人的话。
三奶奶窒了窒,视线再次投向了程芙,眼眶还蓄着泪,可脸上渐渐有了血气。
程医女医身医心并行,给她开的方子多加了一味人参六君子汤,复又在婢女的配合下为她刺破丹毒放血,动作轻柔细致,眉眼间全无半分嫌恶。
甚至教她房帏之时如何保护自己,事后如何清洗。
让三奶奶紧张又自卑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其实您这个情况在民间也有不少案例。”
“民间女子也会生这种病吗?”三奶奶红着脸问。
“只要是女子,都有可能,因性格而异。”
程芙给她讲了隐去身份的一个脉案,有商妇因不满丈夫纳妾,大吵大闹半年,几次差点气绝身亡,那之后小腹冷痛,各种病症随之而至,两股生出丹毒。
贤良大度是男人和部分女人为女人定制的傀儡壳子,总有不服管教的背道而驰,她们被叫做泼妇,与丈夫大吵大闹。
然而女子的心终究更细腻,如若遇人不淑,一不小心便会患上心疾,严重的心疾便能侵入五脏六腑,各种病痛随之而至。
因此女科医者,精于医身的同时也要学会医心。
心里的浓疮被人清理干净,三奶奶的病症当场好了大半,只剩下血淋淋的伤口,需要她自己一点点愈合,一点点自洽。
未来的路,她慢慢下定了抽离的决心。
程芙相信家世和美貌并存的女人,怎么活都不会太难,以后的事便不是自己操心的范畴。
三奶奶喝完汤药又吃了一碗稀粥,拉着程芙低声倾诉,又不停地道谢。
卓府病了一年的三奶奶奇迹般地有了活人的气息。
回去的路,三奶奶的心腹樊嬷嬷亲自送程芙,把人送上车厢,转身从婢女手里接过诊金——一只檀木方匣,毕恭毕敬奉给程芙,道:“程医女仁心医术,博学多才,救我家奶奶于水火,老奴感激不尽,等奶奶身子痊愈,我们再登门致谢。区区薄礼,还望程医女笑纳。”
对方这样的年纪,程芙不敢托大,忙起身弯腰双手接过方匣,“嬷嬷谬赞,不敢当的。烦请嬷嬷替我谢谢三奶奶,过些日子我再登门请脉复核一遍。”
樊嬷嬷笑着应了声,又说了好几句话,才殷殷目送载着程芙的马车离去。
柳宅正在施工,杨氏请程芙且先下榻杨宅凑合一晚。
程芙道谢,又道:“那便叨扰杨姨了。”
杨氏赔笑道:“奶奶言重了,这里一草一木不都是您的,我就占个名儿……”
程芙没有应声,迈进屋里,小桃、冬芹、米嫂子和马嫂子一起过来迎接她。
杨氏知情识趣地关了房门离开。
确定没有外人,程芙才迫不及待打开方匣,旁边的小桃和冬芹同时捂住嘴巴,米嫂子和马嫂子揉揉眼,怀疑是看错了。
金灿灿的。
二十枚圆圆的小金饼整整齐齐躺在格子间,放在手心掂一掂,每枚约一两,二十枚便是二十两!!
如此朴实无华又真诚的诊金!
不愧是二品大员家的贵女,侍郎府上的奶奶。
“天菩萨嘞!”小桃颤声道,“您……您出一趟诊就挣了半栋宅院!”
那每天出一趟,一年下去岂不是要变成京师首富!也不对,一来没有这么多问诊的病患,二来更没有出手这么阔绰的。
主仆三人愣在当场,饶是一贯自持的程芙也小脸红扑扑的。
金锭银锭,稀世珠宝,甚至拳头大的宝石,比莲子米还大的东珠,她都见过把玩过,不稀奇,但从未如此刻般激昂,浑身血液咕咕冒泡,仿佛沸腾了。
因为这二十两是她凭本事挣到的,她是个有钱人。
从前再多金银珠宝也是别人赏的,刻着别人的烙印,只要挥挥手就能让她顷刻间一无所有。
两者相比,全无可比之处!
等姨母回家,见到这么多金饼子,不定要如何夸奖她的。
主仆三人将金饼登记造册仔细放入箱笼,好不欢喜。
程芙赏了众人各两钱银子,又额外给米嫂子一两银钱,“咱们许久未曾大吃大喝,明晚置办两桌好酒好菜,给姨母一个惊喜。”
有好吃的谁不开心,而且是两桌,意思是下人也有份,小桃高兴地蹦起来,米嫂子用围裙擦擦手,欠身道着谢,含笑接了银子。
程芙:“小桃。”
“奶奶有何吩咐?”
“你可知寿善药馆如何走?”
“当然。”小桃点头如捣蒜,“现在就过去告诉太太赚到金子的好消息吗?”
“那倒不是。”程芙道,“我想买几味药,颇为昂贵,普通药铺应是没有,有也略带瑕疵。”
位于前门大街附近的寿善药馆,乃京师数一数二的药铺,最不缺的便是珍稀药材,当然价格也令人望而却步。
从前程芙不敢想,而今么……她吩咐冬芹取来五枚金饼,“今时不同往日,余钱富足,我该置办些必须之物。”
保命之物。
力气小,身子骨又细嫩,便是练到死也练不出男人的肌肉和力量,但她是个医女,其实医毒不分家的,她不仅会调制见血封喉的毒物,也会萃取金镞科(明,同骨伤科)常备的麻沸散。
只不过从前身在王府,到她手里的东西哪一样不经过严格核查,不是针对她,而是任何服侍王爷左右之人。
后来有了自由却苦于钱袋子不宽裕。
现在么,自由和钱皆有。
奶奶需要药材,而她认得路,小桃义不容辞,去外头雇了一辆骡车,陪同程芙前往鹿儿街以东,紧邻前门大街的寿善药馆。
为了便于观察药材成色,程芙摘了帷帽,轻纱覆面,寿善药馆说是药馆实则就是一家有名医坐镇的药铺,铺面非常大,占了街面的五分之一。
小桃引程芙从南门而入,这一侧进去便是药铺,药铺又分成了两间,小一些的接待普通客人,大一些的接待商贩。
程芙自然进到小一些的屋子,其实也不小,三面墙矗立着高大的红木药柜,布满密密麻麻的小抽屉。
周围还陈列着一些用于展示的货物。
此时正值客流稀薄,仅剩程芙主仆闲逛,掌柜和伙计都在后院分药,仅留一名学徒看店。
那学徒不过十三四岁,看上去挺机灵,朝程芙作揖,“给奶奶问好,小的就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请问这里可有曼陀罗、草-乌、当归、天南星以及五-石-散。”
小学徒愣了下。
草-乌乃剧毒之物,需经特殊的处理以减轻毒性再入药,而五-石-散更是严格管控,仅太医署的人登记后方能限量购买。
大部分都不是寻常人有资格触及的。
“敢问奶奶可有官府的文书?”
程芙点点头,小桃将太医署的敕牒递给小学徒。
小学徒阅后,又揖了一礼道:“原来是医女大人,恕小的眼拙,不大识字,需去请教东家,烦请医女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哪里是不识字,是分不清真假,需请示掌柜,恰好今日少东家也在,自然先拿给少东家过目。
小学徒一溜烟儿跑个没影,隔壁的小学徒便站到墙根附近,以便客人吩咐。
临近巳正的阳光照不到屋里娇贵的药材,却把洞开的大门与窗子映照的明亮而新鲜,重新归于宁静的药铺,充满了药香和红木独有气味,干燥、鲜明。
程芙感到放松,好奇地盯着展架上一排排奇怪的琉璃盏,盏前立着木头牌,上书药名和功效,大多来自大食,闻所未闻。
但她的鼻子能闻到,忍不住抽了抽鼻管,贴得愈发近了。
一道身影挑帘走出,移过秋阳交织的光与影,靠近她站定,音色可亲而独特,微微的天生的沙哑,十分好听。
“不能再近了哦。”他说话的同时,手掌礼貌地挡在了程芙的脸与药材之间。
淡淡的柑橘类香气沁人心脾。
程芙扭头,仰起脸好奇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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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前更了,新出场的男嘉宾早就出场了,大家都认识他,但肯定不知道他叫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