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的视线从来人的脸上扫过, 忙后退一步,垂眸欠了欠身,“您是少东家?”
荀叙点了点头, 解释:“这是大食国独有的地蓝, 呼吸带出水汽有可能改变它的药性。”
程芙仰头发现柜子顶上贴着行不大不小的字:请勿近距离观看。
她对感兴趣的东西总是过于专注, 第一眼注意到了药, 旁的就不放在心里,竟忽略了这个算不得太显眼的提示。
可终归是自己失礼了。
“抱歉, 我没注意。”她说。
荀叙把太医署敕牒还给程芙,说:“程医女所求的药在女科不常用。”
程芙:“不是女科所用, 只是忽然对金镞科感兴趣。”
“金镞科不收女医。”
“你怎么知道?”
“我在金镞科待过。”
程芙一愣, 总算肯抬眼正视他,“原来您也是太医署的医员。”
人家不只是个卖药的,还是她同僚。幸亏没有撒谎, 否则场面将变得极度尴尬。
“算是吧。”他回。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听起来怪怪的。程芙若有所思收回视线,微一欠身,“竟不知是前辈在此,失礼了。”
她对陌生的人缺乏一些好奇心,完全不似荀叙, 多少还是好奇程姑娘的, 专程出来看了看,细瘦,大眼睛,挽了个妇人的发髻,轻纱覆面, 略有些冷,应是好看的,只是跟想象的不一样,但是官话进步飞速,说的很是那么回事。
“不必多礼,以后可能还要照面。”荀叙不在意地摆摆手,吩咐伙计打包程芙所需的药材,剂量则由药铺说了算,给她多少算多少,反正就那么点。
小桃去付钱,被价格唬了一跳,不由迟疑了,回头看向程芙,“奶奶……”
程芙:“无妨。”
“嗯。”小桃心不甘情不愿付了款,心道方才不是还称是同僚,既是太医署同僚就不知给个亲友价吗?
人长得这么好看,没想到如此小气。
满肚子腹诽离开药铺,她才敢对程芙吐露。
程芙笑道:“是同僚不假,可人家跟我们又不熟,那么贵的药材没听说有砍价的规矩。”
小桃无言以对。
不管承不承认,她潜意识里觉得任何男人见到奶奶都会很惊艳,都该巴结奉承的。
没想到对面亲切归亲切,竟然半分特别的待遇也不给。
程芙对小桃过于自信的认知一无所知。
如常折回双槐胡同,日落月升,深秋的最后一夜,冷风簌簌,家家户户换上了厚帘子厚被褥,屋里点着或晕黄或通明的烛火。
双槐胡同最西面三进院的宅子里,住着户部主事齐深一家,他妻族的亲侄子——今年广江省解元徐峻茂,正在窗前挑灯夜读。
徐峻茂累的时候会站起来走一走,望着东边的月牙儿发呆,好像是芙妹妹笑起来的眼睛啊。
每个男子都爱美人,他爱美人,只是第一眼见到的美人便是芙妹妹,此后一生都改不了了。
也很后悔从前没经过事,安排不够仔细,致使芙妹妹流落在外,受尽苦楚。他应当再周密些,比如偷户籍时把阿爹珍爱的古玩也偷了,不就能换到些钱?有了钱芙妹妹不就会好过许多……
他也想起最后一次站在毅王府门前,一位很慈祥的大娘悄悄靠近他,问:“你也在打听阿芙?”
他立刻把原委告诉了她。
大娘听完,迟疑了片刻,小声道:“阿芙的姨母在京师,是太医署注册备召的医女,你去京师碰碰运气吧。”
他本来就是要去京师的,闻听此言,泪盈于睫。
同一弯月牙下,最东面的程芙也在挑灯看书,偶尔抬首与做针线的姨母聊天,相视一笑。
他与她其实很近了。
二更已过,太医署的议会堂还亮着灯,室内灯树煌煌,几位当值的医官仍在商讨。
“皂河县特使送来了统计,上半年情况开始好转,七成百姓痊愈,也有少部分时好时坏,但传染性明显减弱,二次感染的患者服用汤大人的清腑散一般二十日左右可痊愈。”
此七成,是在死亡了四成百姓后,取活人的基数算得的七成,众人心知肚明。
“可是清腑散的余病委实严重,便是好了也很难从事重体力活,不利于田间劳作。”
“那也总比丢了性命强。保住小命的同时遏制疫情已然算天佑我大昭。”
“卫大人言之有理,林某绝非质疑汤御医的医术,只是觉得农人失去赖以为生的力气,后续的生活难如登天。咱们坐下来商讨,不就是为他们讨论一个活路。”
众人略顿片刻。
有人出来打圆场:“各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大家齐聚在此就是为了想一想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遏制疫情,汤御医固然功不可没,可是皂河县县民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许多人因此丧失赖以为生的能力,更有孕妇饮完汤药一尸两命,有的生下了死胎。
十分惨烈。
时下民间并无有效的避孕手段,而夫妻那点事也是家家户户唯一的乐趣,因而妇人有孕哪怕在疫情最严重时仍屡见不鲜。
殊不知一旦有孕,女人死亡的可能性将是普通人的数倍,大多性命不保。
皂河县知县为此花费大量赈灾银钱挨家挨户发避子汤,未料县民不仅泼了药,还殴打发药的义工,甚至指着鼻子诅咒人家生儿子没根。
他们好不容易娶个媳妇,不能生儿子还有什么用?
发避子汤不是要人家断子绝孙么?
原来早有人趁机造谣煽动情绪,声称避子汤能导致妇人终身无法有孕。
说的也没错,但生事者着重描述了引人愤慨的“无法有孕”,却熟练地模糊无法有孕需达到一定剂量和服用时间,也模糊此举短期内可以挽救无数妇人的性命。
反正你就说有没有可能让人断子绝孙?让人断子绝孙是不是缺德?生事者没说错吧?
谁能说不是呢?
皂河县县民果然群情愤慨,反抗情绪达到了顶端。
当民众的情绪受到严重的煽动,认定了自己要被人断子绝孙,那不得拼命啊!
更有极端的视知县为十恶不赦的狗官,只为政绩,枉顾人命,险些爆发了民乱。
愚民啊愚民,愚蠢至极!知县考虑到自身安危,便取消了此番劳民伤财的惠民政策。
生事者在背后微笑,享受操纵愚民的畅然快意,不久开始兜售菩萨丸,此丸乃神医梦中受菩萨点化所造,未有身孕的妇人每日服一粒,可逢凶化吉。
于是大家纷纷买菩萨丸,生事者赚个盆满钵满。
然而菩萨丸到底比不上知县发的正经避子汤,吃上一段时间是真的会断子绝孙的。
不过无人在意。
反正自从服用菩萨丸,当地妇人丧命的可能性明显降低。
知县又不傻,没过多久便琢磨明白,把卖菩萨丸的好一顿毒打,谁知夜深人静时,知县的书房多了一箱雪花银,自那之后,知县便不再过问此事。
既不影响他政绩还有钱赚,算了算了。
言归正传,皂河县的情况到底不容乐观,主要这里盛产皇帝最喜欢的皂河糯米以及甘甜不同于别处的皂河柑橘,全都是皇帝的心头好,他老人家已经足有一年未能食用。
再耽误下去,影响了皇帝的心情。
大家绞尽脑汁,热烈讨论到四更天。
最终院使决定增派一名擅于大方脉和疮疡科的御医,一名吏目,一名精于女科的医员,共同协助当地的杏林和官府赈疫平瘟。
其实这种事原本不需要女人过去添乱的,但皂河适龄生育的女人伤亡严重,再不想法子挽救,保不齐将来要灭县的。
不管他们多么不在意女人,但上位者心里比谁都清楚女人的重要性。当人口凋敝,唯有足够的女人才有无限希望和未来。
在极端情况下,比如战争和天灾导致人口锐减,女人将是最珍贵的资源,她们活着,然后只需几个青壮年男人,不久就会诞生无数新生命,茁壮成长。反之,当地人口离灭绝也不远了。
因为女人生育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极端环境下,一旦死亡,就什么都没了。
此时的皂河县即将面临这样的危机,没有人再敢装糊涂。
但一名女医员很难受到足够的重视,必须有御医与吏目坐镇。
当然,院使可以直接派遣女科御医或吏目过去,然而女医官何其稀有,一名成才的女医官不知要耗费杏林世家多少心血栽培,那都是太后、皇后等等贵人的御用之才,别说深入疫区了,便是调离京师都是大逆不道。
谁敢多嘴。
“那就这么定了。”院使拍桌而起,“宋典簿。”
“下官在。”
“明日尽快拟写一份文书呈上来,本官过目后即刻遣人前往皂河县。”
“是。”
众医官纷纷起身,相互拱手,目送院使踏出门槛,才依序离开了议事堂。
十月初二傍晚,程芙和柳余琴搬回自己家,一进门傻了眼,院子里铺着整齐的水磨砖,墙角的架子上摆满时令鲜花,开得如火如荼。
娘俩推开正房的门,好家伙,五间大小屋子全是光可鉴人的青砖,用鞋底擦擦,还是防滑的,干净得仿佛连呼吸都轻盈不少,再无灰尘的厚重感。
程芙迈进自己小小的寝卧,一水儿崭新的家具,芽绿色软烟罗的帐幔后面是月洞门的黄花梨架子床,挂着一顶如意灵芝纹的床帐,那细密无暇的绣纹,应是出自极昂贵的绣娘之手。
就连被褥也被换成了最柔软细滑又温暖的锦被丝绵,熏着熟悉的“清英”淡香……
小桃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全都是新的欸,太太房间也都换了新家具,不过没有奶奶这里的漂亮。
那精致的苏绣,让她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怎么插手了。
这哪里是修缮屋子,分明是改头换面。
程芙立于床沿片刻,默默坐了下去,久久无言。
……
时年十月初三,立冬,米嫂子天不亮起身做朝食,同时准备饺子食材,京师的人立冬必须吃饺子。
未料朝食才将将用了一半,就有公署的特使传信:“今有要事,奉院使之命召各位女医员回太医署。”
果然。
程芙蓦地抬眸,视线与姨母一碰,姨母的眼神竟闪躲了下,而后垂脸喝粥,道:“快吃,莫要耽误了时辰。”
程芙应声,低头扒饭。
二人匆匆用过朝食,漱口净面后乘车赶往皇城。
太医署的医女基本以女科为主,擅长略有不同,但问题不大。
十二名女医员齐聚议事堂,有的满脸茫然,有的一脸沉重,心思各异。
程芙与姨母坐在角落,各怀心事。
柳余琴自从进了太医署,话语越来越少,眉心微蹙,程芙觑了她好几眼,也不见姨母搭理自己,不由落寞,微微抿一抿唇角。
众人候在此处等待了将近三炷香,期间光茶就喝了五六杯,再去一趟净房,才算等来了院使大人,身后还跟着院判和典簿。
院使乃太医署最高长官,正五品,俸禄却比普通正四品的还要高,地位不容小觑。
只见他年近五旬,留着两撇小胡子,个头儿略矮,胖胖的,肚子圆滚滚,显得两只脚儿尖尖,走起路来很滑稽,不过没有人敢乱笑,都小心翼翼觑着他,屏气凝神。
众人纷纷起身,欠身施礼,先朝院使问安,而后是院判和典簿。
院使面无表情落于上座,示意典簿宣读太医署公牍。
短短数百字的公牍,直到典簿读完片刻,四下仍是鸦雀无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虽说院使完全可以随便指一个人前往疫区,但医女中也有些大有来头的,得罪人总归麻烦事,再一个,强迫人冒着生命危险出公差传出去也不好听,他想看看有没有大公无私请命的。
显然大公无私者少,谁也不知皂河县的具体情况,是否真如上官所言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
总之大部分人都上有老下有小,谁不惜命?
院使很失望,眯了眯眼。
突然,一道细细柔柔的少女嗓音传来。
“大人,民女愿意一试。”程芙鼓足了勇气。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无知无畏,甚至有点傻气,可是似她这样的身份,想要出人头地,除了孤勇奋力一搏,就只能乖乖成为某个男人的枕边人。
她不想自己一败涂地,更不想看到崔令瞻得逞的嘴脸。
此行怀有私心,但此行的救人之人亦是诚恳的。
她觉得自己有能力救人。
“大人,民妇也愿意一试。”柳余琴忽然起身,看也不看震惊的程芙一眼,“名额既然仅有一名,民妇觉得自己比程医女更适合。”
“姨母。”程芙虽早有所料,仍是止不住讶异。
院使打量柳余琴一眼,想起了她是考核的魁首,能力确实比程医女强,主要程医女的容貌过于出挑,如此颜色到哪里都是麻烦,柳医女则不同,虽然风韵犹存,也是个美人胚子,可到底上了年纪,可免去一大半的麻烦。
程芙用力攥紧姨母的手,大声道:“大人,民女自知医术不如姨……柳医女精湛,可民女身体还算灵活结识,此去千难万险,柳医女的身体定然吃不消。”
院使一惊,命院判前去试了试柳余琴的脉象,果然有亏损之症,此般症状如若温养着倒也无大碍,但吃苦怕是吃不了一点的,弄不好自己比疫区的人先倒下。
“你,你真是反了!”柳余琴又气又急狠狠瞪向程芙,程芙垂着脸,不言不语。
院使大人总算看明白了,两个抢着去“送死”的是亲姨甥。
他说:“你们娘俩别争了,综合来看还是程医女去更合适,柳医女还是先保全自身更重要。”
总之有人主动请命,他也落得轻省,当场拍桌定下。
其余人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只待散会,各奔东西。
院使留下程芙,亲自叮嘱各种注意事项。
譬如,尽量不要抛头露面,实在不行切记戴好面巾,最后安排了两名习过拳脚功夫的女役服侍她左右。
典簿将盖有院使特殊印章的文书以及令牌交付程芙,身在疫区的她有一定的权力要求当地府衙配合调度。
院使:“不过你终究是女子,难免遇到阳奉阴违的宵小,所以遇到事情先莫慌张,多问问随行的御医、吏目,拿不准的便请他们出面。他们皆有公务在身,自会与你拧成一股绳。”
“多谢大人提点,民女谨记于心。”程芙再三欠身道谢。
院使满意地点了点头。
甫一踏进家门,程芙就挨了姨母一巴掌。唬得小桃和冬芹一个激灵。
“反了反了,你竟然跟我抢,连我的话都不听。”柳余琴气得面如金纸,转而眼眶就红了,泪如雨下。
程芙忙上前抱住她,紧紧的,默默垂泪。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你真是气死我了。”柳余琴哀声哭泣,此刻未知的恐惧让她无比后悔,后悔盲目支持阿芙,没有尽到长辈的责任,劝劝她,劝她认了毅王。
程芙:“姨母,对不起……”
“要不就认了吧,傻孩子,毅王对你多好啊,他要是心里没有你岂会如此牵挂你,你有一点动静,他什么都不顾了便回城来看你。地位和钱在哪儿,男人的心就在哪里的,虽然他开始没有做好,欺负了你,可他现在把最好的都捧给你了……”
阿芙闭着眼,脸颊惨白。
柳余琴凝噎,不再言语,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想去就去吧,救人总归是好事。姨母相信你的能力,等你回来加官进爵。”
“姨母。”
冬芹和小桃打来温水,服侍她们净面,不停劝着二人。
好说歹说把两人都劝冷静,方才轻手轻脚离开,留下说体己话的空间。
程芙:“姨母莫担心,我现在长大了,还有钱,已经可以保护自己,前几日我便做了万全准备。”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掏出两只小瓷瓶儿,瓶身裹着厚厚的一层羊皮套子,套子里缝了棉花,把脆弱的小瓶子保护得密不透风。
“蓝色木头塞子是麻沸散,黑色的则是见血封喉。”她无比宝贝地摊给姨母看,“特别贵呢,我心疼了好几晚。谁要欺负我,我便给他选一瓶。”
柳余琴用力逼退泪意,说:“好,很好。危急关头,自个儿小命最重要,莫要想太多。”
活着才有力气分辨黑白。
要是死了,管你黑的白的只能凭他人嘴说。
临睡前,柳余琴将一把珍藏了许久的小匕首塞给程芙。
匕首的柄纤细小巧,非常适合女孩手握,尤其程芙的手,而且个头也小,藏在衣服里不显眼。
“年轻时黑市所购用来防身,原不敢胡乱显摆,而今你要远行便收着吧。便是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有人真正追究的。”柳余琴轻轻道。
男子远行都要带个防身的物什,更何况女子。以程芙的情况带把小匕首,上面根本不会管,只要她别太张扬。
程芙:“嗯,我收着。明日路上我再朝上官报备一声。”
“真是个老实孩子。”柳余琴哭笑不得,随她去了。
十月初六,黄道吉日,宜远行。
程芙吃了一大碗水饺,用薄荷茶漱口,净面后抹了玫瑰汁子做的香膏,身着公服,体体面面地登上朝廷的马车,在姨母和柳家仆婢的送行下驶离双槐胡同。
杨氏傻了眼,忙忙追出来问明情况,她身后的婢女立即回屋用飞鸽传信。
柳余琴存了私心,且目的达到。
故意弄出大动静,故意让杨氏知道了一切,这样的话……即便毅王没办法将人拦下,定然也是有法子保护阿芙一二,不叫她在千里之外吃亏受累。
柳余琴偷偷抹了把眼泪。
西面的徐氏听见动静,冒出头看热闹。
徐峻茂则在一进院举石锁打拳,打完拳还要接着念书,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空暇凑热闹,甚至连文人的雅集都无心参加。
徐氏很快也回了家,盯着小厨房为徐峻茂熬补身子的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