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马车一路疾驰, 傍晚出城,喧闹陡然消失,宛如人的魂儿被抽离了躯壳, 陷入沉睡。
程芙这才推开窗子, 好奇张望外面的景色, 只见官道上一排排绿色的树, 飞一般往后退,路旁散落着一颗颗白色的小石子, 在夕阳下闪闪烁烁,还有一条比小石子更美丽的小溪, 蜿蜒曲流。
清澈水面折射着橙红色的夕阳, 映入颠簸马车里程芙的眸底,变成了风吹拂的金箔,温柔摇曳。
真美呀, 数月前进京的她紧张疲惫,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完全没有留意到它们。
随侍程芙的两姐妹熊秀与熊禾也看呆了,真美呀。
不过让她们看呆的景色是程芙。
普通人其实没什么机会见识顶级美色,因为顶级美色稀有,且大部分被权贵圈入囊中,便是哪里有大美人, 多半也只能通过口口相传想象。
姐妹二人突然近距离接触到程芙, 多少有些失态。
被女孩子打量,且对方完全没有恶意,程芙一点儿也不介意的,她抿唇笑了笑。
熊秀与熊禾的脸颊就红了。
程芙主动攀谈:“与我们同行的荀御医可是京师本地人?”
“是的,医女。”熊秀热络回道, “按说荀御医不该亲自去皂河县,不过以他的性格,倒也不足为奇。”
程芙心底的猜测隐隐要变成了真,笑靥益发明亮,车厢仿佛都跟着她亮起来,“你们可知荀御医年方几何?”
“去年才及冠。”
年纪也对上了!
果真是以书信与她切磋岐黄之术的荀御医。
万没想到两人有朝一日共同外出办差,此时此刻,处于两辆不同的马车,到了驿站便能照面!
他也一定看过随行的名单,可知是她?
那为何大半天过去也不见打声招呼?
程芙的心登时沉入了谷底。
荀御医脱离世俗规则之外,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她打心底里欢喜,其亲切完全不同于凌云那种藏着阴鸷的热情。
在燕阳,程芙和付大娘都把他当成了朋友,而他也视她们为杏林挚友,还互赠节礼……
那为何明明知道她的存在,连问候一声也没有?哪怕是客套地恭喜她考进太医署。
一丝酸楚不禁酝酿心头,下一瞬程芙想起自己的不辞而别,那股委屈立刻缩了回去,愧疚取而代之。
付大娘和荀御医一定很失望吧?觉得我冷心冷肺。程芙的眉眼耷拉下去。
旁边的熊秀与熊禾只以为程医女对未曾照过面的上官好奇,毕竟以后还要天天共事,两眼一抹黑容易误事。
而她们在太医署充当杂役三四年,谈及各位医官的性格背景如数家珍,便你一言我一语,把荀御医和范吏目的底细,抖落个干干净净。
程芙目瞪口呆。
她交朋友甚少关注家世,加上从前和荀御医的交流仅限于医道,彼此又很有边界感,致使她对荀御医本人的了解仅限于“非常年轻,出身世家”八个大字。
哪里想得到他竟是靖阳侯夫人、大昭第一女御医、皇后的手帕交——谈以辞的嫡亲外孙。
而他的祖父更出人意料,乃当朝内阁首辅荀正清。
程芙:“……”
车子到了驿站,众人纷纷下车下马,指挥驿卒搬运盛放铺盖的箱笼,给马匹喂水喂草料。
程芙系上面巾也下了车,熊秀陪伴她,熊禾则盯着驿卒搬她们的箱笼。
前面传来范吏目爽朗的哈哈声,正与荀御医谈笑,荀御医的笑声略带一丝低醇的沙哑,十分耳熟。
程芙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几步,垂眸向二位大人行礼。
范吏目大手一挥,“程医女行走在外诸多不便,以后不必多礼,怎么方便怎么来,尤其到了疫区。”
“多谢大人关怀。”程芙低着头,始终没敢抬眼,又朝着一言不发的荀御医福一福身,打算悄然消失。
“程医女,好久不见。”
程芙瞳仁微微晃。
问候她的人笑吟吟的,正是五天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寿善药馆少东家!
他,他,他就是荀御医!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垂了眼,欠一欠身,温和道:“大人别来无恙。”
之后荀御医追过来与她讲话,程芙更是始料未及。
驿站的墙垣低矮,泥土夯实而成,墙根长了一丛丛淡紫色的小花,初冬的风一吹过,凉凉的花草香气盈满裙摆,荀叙往旁边挪了挪,免叫风把两人的衣袂吹到一处。
“没想到吧?”他笑呵呵的,随手递给程芙一只金黄色的蜜橘。
人是陌生的,声音也是陌生的,气息更是陌生,但这一刻钻进她耳中的语气是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程芙捧着蜜橘,“您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她指的寿善药馆相遇那次。
荀叙:“我也想啊,谁知你像条受惊的鱼,嗖地弹开。哇,没想到你本人防备心那么重,满脸警惕,拒人于千里之外。”
寥寥几句话,都不敢正眼打量他。
程芙红了脸,“我不知是您。”
她对他不会有任何防备心。
荀叙眼见她突然快走两步,转到了他正对面,仰脸看了看他,而后深深弯腰揖礼致歉:“当初我并非有意不辞而别,走之前……我很忐忑,其实一直在想您和付大娘会如何看我,可我顾不了太多,只得把你们抛诸脑后。”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大人原谅。”
“我又没生气,谈何原不原谅。”荀叙笑眯眯地剥着蜜橘,“倒是付大娘,她很想你。”
“嗯,我会写信专程向她解释。”
“你是为了逃婚吧?”他突然问。
程芙脸一白。
荀御医立刻退到了边界外,转移话题道:“说真的,你胆子挺大,就这么跑去疫区,不怕死?”
“大人都不怕,我也不怕。”
荀叙就笑了。
“其实也没多吓人。遇到难处大可以跟我讲。”他道。
“好。”
程芙也没客气。
“一直戴着面巾很难受吧,吃橘子都不方便。”荀叙指了指脸颊,示意她可以摘了。
程芙从善如流,取下憋闷的丝帕,对荀叙莞尔一笑。
他也笑笑。
有种发现了老熟人真面目的新奇感。
蜜橘皮薄肉肥,程芙咬了一瓣,甜蜜涌入喉头,一抬眼,发现荀叙早已快步离开她,正在与驿卒的媳妇讲话。
他问:“今晚吃什么?”
“回大人,有白米粥、面条、馒头,菜是我们自己种的萝卜、辣椒、菘菜还有腌黄瓜。”
“没有肉?”
“有的大人。有羊肉和我们自己捞的鱼虾蟹。大人千万别小看我们这里的螃蟹,个头虽小实则内里大有乾坤,蟹黄粘稠流油,蟹膏饱满醇香,正是最肥的季节。”
程芙轻轻咽了下。
荀叙高兴地赏了驿卒媳妇一角碎银,“多来点螃蟹,可惜时间不够,否则挖蟹取肉和黄做成浇透更好吃。”
驿卒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贵人啊,打赏人用银子,顿时变得结结巴巴,“大人,若,若想吃,民妇可以给您剥,明早就能吃上。”
“那倒不必,对了,无需准备范吏目的晚膳,他过午不食。”说完,忽然回头看程芙,问,“你爱不爱吃螃蟹?”
程芙忙点头,“吃,吃的。”
“那再多些螃蟹。”荀叙对驿卒媳妇道,“我怀疑这位医女饭量不小。”
驿卒媳妇嘿嘿笑着应下。
饭点一到,沐浴更衣后的荀叙噔噔噔走下楼,扫了眼饭桌,门外随行护卫坐了两桌,屋里熊家姐妹一桌,程芙独坐角落,范吏目不在。
他径直走到程芙对面,坐下,道:“不介意吧?”
“大人说笑了,这要不是公差,我定会请您喝两杯。”
“哈哈,我不擅饮酒,不过你可以请我吃饭。”
“好。”
程芙询问他付大娘的情况,得知付大娘也没有怪过自己,不禁潸然泪下。
荀叙头疼,蹙眉道:“吃螃蟹时多愁善感是大忌,你没听说过?”
“没听过。”程芙忙擦了泪。
驿卒媳妇端上一大盘热腾腾的螃蟹,浓鲜扑鼻,而后上了主食和菘菜炖羊肉。
荀叙也不嫌烫,抓起一只吹着气掰开,抿一口,“欸,真的很好吃。”
程芙学他也抓了只,烫得花容失色,耳朵飞快涨得通红。
“你的手不行,怎能与我相比。”荀叙笑呵呵道。
程芙:“……”
两个人吃光了满满一大盘螃蟹,面前堆着高高的蟹壳,荀叙那一摞明显比程芙的高些许。
熊氏姐妹俩都没吃过他们。
熊秀:“……”
熊禾:“……”
荀叙边擦手边呢喃:“差点忘了你是女孩子,螃蟹性寒,吃这么多……不太好吧?”
程芙想了想,“偶尔一次不打紧。”
次日出发前,她亲眼看见荀叙吩咐驿卒把一木桶鲜活的螃蟹抬上自己的马车。
程芙:“……”
荀叙抬起眼帘发现她的目光,义正言辞道:“你不能再吃了,我给你们买了鱼。”
程芙:“我不跟您抢……”
荀叙:“……”
……
立冬一过,胡同口的大槐树秃得一片叶子也无了,光是穿一层夹棉略有些不够,柳余琴在夹棉的小袄里还套了层夹衫。
阿芙已经离开了三日,此去山高水长。
柳余琴吸吸鼻子,独自逛鹿儿街,看人来人往,店铺林立,不知哪一间会属于她和阿芙。
“柳姨。”
许久未闻的声音,这不是二十余日没露面的凌云。
她弯出一抹温和笑意:“凌大人,许久没见,怎又瘦了这么多?”
凌云含糊道:“着凉生了场病。”
“这个天最容易受凉了,还请大人多多添衣加餐,千万小心呐,莫要仗着年轻不爱惜自个。我给您把个脉。”柳余琴上前道。
凌云忙把手别在身后,哈哈干笑两声,“早好了,我每天都在贴膘,下回再见面,您肯定又会觉得我胖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余琴又问他吃的什么药。
既是长辈又是医女,实在很难不关心一个与自己颇有渊源的后生。
凌云随口说了几味药,无非是调养的,柳余琴听了觉得问题不大就没再继续追问。
“阿芙呢,怎不见她陪着你?”凌云顿一顿,自然而然问了句。
谁知竟问到了柳余琴伤心处,鼻腔一酸。
凌云:“……”
“去了皂河县。”柳余琴转眸,目视前方。
“你怎能让她去那种地方?”凌云眉目一凛,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何时走的?”
“初六。”
今天都初九了!凌云攥了攥手心。
以程芙和毅王的关系,她不愿去谁敢逼迫?
柳余琴:“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阻拦她,弄不好可能就离心了。”
“那也不能,那也不能,她手无缚鸡之力……”凌云发现自己比柳余琴还急,不由得尴尬。
他倒也不是有多担心那个朝秦暮楚的狗女人,前脚哄了他初吻后脚就跟毅王好上了,只是,只是随口问一句,主要是怕程芙命不好,万一死在了皂河县,岂不显得当初把她带回京师的他像个笑话,白忙活一场,还被她的男人捅一刀。
从来没有人这样戏弄他。
柳余琴:“不叫她去,她定要遗憾一生,将来也不得欢颜,还不如去碰碰运气,再回来兴许便是女官大人,这么年轻的女官去哪里都是头一份。”
凌云怔怔转过身,默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站住了脚,回头眺向柳余琴。
柳余琴:“……”
他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阿芙从清安县逃到澹州,后被扣在燕阳一年,又从燕阳府逃到京师,而今从京师逃去了疫区。
她怎么一直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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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我尽量码,如果太晚没发大家就别等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