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都没成亲显摆什么呢
银针被捏在纤长的手指中, 带着朱红色的丝线,扎进裹在绣绷上的绸布,以及……另一只手的指腹之上。
苏汀湄疼得“嘶”了一声, 懊恼地将绣绷扔下,将扎伤的指尖含在口中, 蹙着眉想:为何女红会这么难。
以前织坊里的绣娘, 能绣出那般精美的图案,甚至颜色还能随光线变化, 简直算得上神乎其神, 这样的神技都能学得会,考个状元也不难吧。
这时眠桃和祝余将午膳送进来,一看她被扎了手,心疼地连忙过来道:“娘子为何非要自己绣, 让我们帮你绣也是一样。”
苏汀湄叹了口气道:“大姐姐说, 谢松棠已经知道我给肃王送了一样的香囊, 他虽未问我,但我还是觉得愧疚。三郎对我这般好,我想补偿他,亲手再给他做一个。”
她懊恼地托着腮道:“谁知道做个香囊会这么难,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两个丫头连忙摇头,苏汀湄却突然有些恍神,想到在那座宅子里, 肃王握着她的手,道:“你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那晚他们曾短暂地相互依靠在一处,命运有过片刻重叠。
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他能懂自己,因为他不是永远顺风顺水的谢松棠, 他也曾跌落深渊,甚至比自己艰难的多,要躲过无数暗箭,经历九死一生的战场才能活下来。
所以他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谢松棠,他傲慢又高高在上,对人戒备重重,而且还想让自己做妾,当一只被他亵玩的鸟雀,简直一无是处,非常可恨!
苏汀湄越想越为烦躁,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事,站起身道:“罢了,不做什么香囊了,明日你们陪我去明宝斋,给他选一件玉饰。”
眠桃和祝余连忙应下,又将菜布好,招呼娘子坐下用膳。
苏汀湄好不容易从那晚的回忆中拽出来,抬眸就看见桌上有一道鱼,气得道:“谁让厨房做鱼的!”
眠桃和祝余互看一眼,小心地问道:“娘子是何时不吃鱼的?”
苏汀湄也觉得自己发火毫无道理,鱼又有什么错,不过就是被一无是处的肃王挑过刺罢了。
可他明明那般可恨,为何还愿意带着伤给自己挑鱼刺,对她诸多让步,软语温存。
她按了按额头,不知自己为何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于是决定彻底不要再想,不然连胃口没了,毕竟吃饭才是顶重要的大事。
又过了两日,谢松棠来了侯府,同时送来了一张请帖。
原来谢松棠的父亲,谢氏家主、当朝太傅谢晋要办寿宴。
见苏汀湄一脸紧张,谢松棠笑得温和道:“阿爹想见一见你,所以才请你去赴宴,不必准备什么太重的礼,只需去见见我的家人。”
可苏汀湄听完更紧张了,不光是要见他父亲,还要见他的族人,谢氏这样的家族,她想想就觉得头疼。
她很认真想了想,问道:“你阿爹过寿,要送什么礼才合适?”
谢松棠道:“谢家什么都有,我阿爹不缺什么,你随意挑一样尽尽心意就行。”
他说的很轻松,苏汀湄却冥思苦想了许久,若只是花钱倒不难,多少银子她都出得起。偏偏谢氏这样的高门,必定看不上铜臭味太重的礼。但寿宴就在十日后,若要找什么稀罕的东西送去,根本就赶不及。
最后她想起了自己带到上京来的那副缂丝王母祝寿图轴,那副图是苏家织坊当年镇店的珍品,所有的人物都绣的栩栩如生,还能随四季冷热及光线,让丝线有细微的变化。当初不知多少人出高价阿爹都未出售,连胡人代表王室来求都没求到。
只需将这图轴拿出来,谢氏家主的眼光,只看工艺也能看出这礼的价值,因此苏汀湄觉得非常满意,不再为此事忧心。
转眼就到了寿宴的前一日,谢松棠和袁子墨进宣和殿议事。
正在等待肃王时,袁子墨望见谢松棠腰间挂着的同心玉佩,连枝纹配着羊脂玉,被他很显眼地单独戴着,于是笑着夸赞了一句:“明轩这块玉佩色泽丰润,雕工精致,应该是明宝斋刚到的上品吧。”
谢松棠笑了下道:“是啊,是湄娘送我的,她最会选这些饰物,眼光也是最好。据说这块玉佩本来被别人订了,但明宝斋的东家说,绳结上用了仅此一颗的南珠,寓意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她一听就立即砸了许多银子买下来,说唯有这块玉才配我。”
袁子墨在心里啧啧地想:自己就夸了一句,他滔滔不绝说这么多,苏娘子为他一掷千金,赠他举世无双的同心玉佩,这小子早就想炫耀了吧。”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然后陈瑾就陪着肃王走了出来,陈瑾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也不知他们站在那儿多久了。
两人连忙敛身向肃王行礼,谢松棠拿出一份奏折,向他禀告卢氏清算之事。
赵崇认真听着,目光却不自觉绕向他腰间玉佩。
呵,平平无奇一块羊脂玉,宫里多得是比这成色更好更精美的玉饰,不过多了颗南珠,说什么独一无二、举世无双。谁知是不是她为了哄人开心编出来的故事。
连枝纹的同心结看着尤为刺目,还堂而皇之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堂堂御史如此不庄重,都没成亲显摆什么呢,姿态这般做作!
他看得皱起眉头,谢松棠以为是自己奏章的内容出了问题,连忙停下问道:“殿下觉得,不该这么办吗?”
肃王一愣,随即暗骂了自己两句,抬手道:“无事,你继续说。”
待三人商议完正事,赵崇对谢松棠问道:“你父亲的寿宴是在明日吧。”
见谢松棠点头,又道:“贺礼我已经备好,明日就给叔父送去,挑个好的时辰。”
谢松棠笑道:“殿下年年都如此用心,阿爹一直感怀在心,说若不是殿下政务繁忙,宴席上又人多眼杂,也该请殿下去家中饮酒。”
肃王也笑着同他寒暄几句,然后让他们先退下,自己同陈瑾一起往内殿走。
刚绕过屏风,原本都快走了出去,突然听袁子墨问道:“听阿棠说了,苏娘子也要去给谢太傅贺寿?”
谢松棠点头,道:“阿爹听说我要娶她,就想趁着寿宴的机会,让她来家中见一见。还打趣说一定要看是怎样的女子,能引得我动了凡心。”
袁子墨笑道:“看来等寿宴后,明轩就好事将近了吧?”
谢松棠赧然一笑,两人边说边走出了殿外。
而在屏风之后,陈瑾见肃王一直僵立在那儿,小心地问道:“殿下要回寝宫吗?”
赵崇看了他一眼,道:“出去告诉他们,说既然谢太傅诚心邀约,孤不去赴宴,实在显得不合礼数。所以孤明日就去谢家给叔父贺寿。”
陈瑾一惊,但也不敢多问什么,忙不迭地跑出去,喊住了谢松棠,把刚才那番话又说了遍。
谢松棠听得愣住,他什么时候邀约肃王赴宴了。
但肃王能亲自到场贺寿,是长了谢家和他父亲的脸面,于是他也只能谢恩,想着明日要给府里多加些侍卫,席面也得好好安排,不能怠慢了王爷。
到了寿宴当日,眠桃和祝余陪着娘子,被仆从们领着往正堂走时,忍不住在心中偷偷感叹:原来这就是大昭第一大望族谢氏的宅邸。
别说没落的定文侯府,她们此前去过的国公府,或是同为名门望族的其他世家,论仆从的排场,论宅院布置的底蕴,论族人的穿戴气度,没一家能和谢氏相比。
她们有些忐忑地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谢松棠站在影壁处等她们家娘子,心里又得意起来:上京最好的郎君,已经是自家娘子的了。
苏汀湄一路跟着他往正堂走,进门时就看见屋内布置喜庆奢华,中央坐着谢氏家主谢晋和夫人王氏,左右两边全是各房的亲眷,各个都是锦衣华服,不苟言笑。
她在满屋子打量的目光中定了定心神,朝老爷和夫人行礼,谢晋一身绛紫绣金鹤襕袍,虽已年近五十,看起来仍是仪表堂堂、器宇不凡。
他朝苏汀湄笑着抬手道:“早听棠儿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他所言并非夸大,真是仙姿玉容的小娘子。”
谢松棠的母亲王氏坐在他旁边,嘴角也含着一抹笑,眼角连皱纹都不现,手指搭在衣袖下露出的翡翠玉珠上,默默看着站在面前一脸温婉乖顺的娘子。
眠桃和祝余站在外面,听见此言互看一眼,都偷偷松了口气,又觉得此前她们的担忧可笑。
堂堂谢氏家主和夫人,怎么在寿宴当众为难一个小娘子。
而苏汀湄对家主行完了礼,又被谢松棠领着朝旁边的长辈行礼,一个个介绍过去,弄得她头都有些发晕。
可她才刚进门不久呢,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让这些长辈看低了。
好不容易与谢氏的长辈都打了照面,苏汀湄总算站了回去,让眠桃将自己带来的画轴送上,躬身道:“因得知的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珍稀的贺礼,恰好家中收藏着这副缂丝王母祝寿图轴,便以其为贺礼,恭祝谢太傅松鹤延年日月长明。”
她本以为谢晋会让仆从将图轴打开,以谢氏的眼界,其珍稀之处一看便知,谁知谢晋只是扫了眼,就笑着让仆从将图轴抱走,道:“让苏娘子费心了。”
眼看着价值连城的绣品,就这么被随意扔在一堆贺礼之中,眠桃看得实在是难受。
在高门谢氏眼里,娘子只是一个扬州商户女,他们根本不信她能送出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轻视了这份礼。
可她知道娘子斟酌了许久才拿出这份珍藏,也不知道就这么放在贺礼堆里,谢太傅到底会不会真打开看。
苏汀湄指尖也有些凝滞,但她很快就释怀,礼送出去就送了,至于别人会如何处置,不该用来折磨自己。
此时有婢女引着两人入座,谢松棠作为家中最有出息的后辈,自然是和父亲坐在上首,苏汀湄则同族中女眷坐在右边,王夫人特地朝她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许多吃食,苏汀湄看了眼,都不太合自己口味,因此只端起茶盏来喝。
她一边坐着王氏夫人,另一边坐着谢松棠的姑母谢芸,谢芸嫁了齐郡王府,举止皆有郡王妃的威仪。
她听闻谢家最有出息的侄儿,多少贵女都攀不上的高岭之花,竟说要娶个商户女为妻,心里不舒服了许久,但她毕竟只是姑母,没法横加指责。
今日来赴宴时,她一直默默打量着苏汀湄,除了模样生得美一些,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莫非是性子特别好,懂得伏低做小,才赢得三郎欢心?
于是她笑了下,随手将一盘栗子推到她面前道:“糖渍的栗子,还是热的,三郎最爱吃这个,苏娘子也尝尝。”
苏汀湄实在不好意思说,她不会剥栗子,因为指甲会很痛。
迎着谢家姑母殷勤的目光,还有谢松棠父母投过来的注视,她只能拿起剥了一颗,很笨拙地剥了好一会才剥开,放进口中,见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一瞬而过的神情,也没逃过谢芸的目光,她在心中不屑地想:出身低贱的商女,剥颗栗子都这般做作,真不知哪里配的上谢家最光耀的儿郎。
这时,管事的跑进来通报:“肃王殿下到了!”
谢晋和谢松棠连忙站起出府迎接,苏汀湄心中一惊,肃王为何也来贺寿,此前谢松棠从未和她提过。
这时,谢芸在旁道:“三郎最爱吃这糖渍的栗子,苏娘子既然将为人妻,就该懂得体恤郎君,把这些栗子都帮他剥了吧,等他回来正好能吃。”
苏汀湄惊讶地看着她,这一盘栗子足有二十多颗,就算是寻常贵女也不会自己全剥来吃,她这摆明就是想给自己上眼药,让她若进了谢家门,就得学着做服侍郎君的贤妻。
祝余在不远处看着,急着想去帮忙,眠桃却把她扯了把,示意她等着娘子的吩咐。
苏汀湄咬了咬唇,在心中挣扎一番想:罢了,三郎已经帮了她这么多,还坚决地对族人说要娶她,自己怎能在他长辈面前任性,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于是她垂着头,很乖顺地将那盘栗子一颗颗剥开,剥到最后,手指被磨得通红,指甲都劈开一小块。
她忍住心中泛起委屈,绝不让外人看出她的不快。
此时,赵崇已经同谢晋一起大步走进屋内,众人纷纷站起行礼,他目光向旁扫过去,轻易就看到了垂头站在一旁的苏汀湄。
她嘴角向下弯着,眼眸却并不看向自己,一点往日的神采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避着自己。
赵崇走到给他让出的主位坐下,状似无意又往那边看了眼,视线正好触着她通红的指尖,又看见旁边一盘剥好的栗子,眉眼间闪过阴霾,在心中重重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