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展钦还来不及作想,便听见外头欢快的脚步声,下意识想要将那纸条握入掌心,却又生生停下。
外头的脚步声听着便要进来了,展钦如同被灼痛了指尖一般将那字条放归原位,侧头瞧见那盏胖乎乎的兔子灯摔坏在地上,仿佛将诸多日子所带着的梦幻泡影也带着一同碎裂。
他怔怔退了一步,却不巧,正听得门扇开了。
容鲤披散着发,踩着木屐哒哒哒地往里面快步走进来,如同一阵风似的。见展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还笑着打趣他:“一动不动像小狗!”
说罢,她才察觉到展钦面色似乎有异,唇角微微抿着,这是他平日里思虑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怎么了?”容鲤一下子闻到不对劲,本是想往软榻上去的,瞬间掉了个头儿,往展钦的身边来了。
展钦望着她乌溜溜的眼睛,澄澈地仿佛能够映照出一切,心底甚至生出些惭然,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容鲤见他避开自己的眼神,心中更是有数,一下子凑到他面前来,盯着他的眼底,眯了眯眼,“现在都学会瞒着我了?”
“要是叫我知道你瞒着我……”容鲤皱了皱鼻头,大有同他誓不罢休的架势。“我同你没完!”
展钦便让开身后,露出那张放了字条的小几。
容鲤的目光往他身后一转,眉心果然就蹙了起来。
“你……”容鲤的声音果然紧绷起来。
展钦不知如何面对她,便见她指着地上吱吱哇哇地气道:“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能这么笨手笨脚!”
展钦下意识循着她的手指一看,便见地上摔坏的兔子灯。
容鲤顾不上说他什么,很是心疼地弯腰俯身下去,试图将四分五裂的灯拼回一起,然而薄薄的竹篾已然摔断了,外头糊灯的纸也被竹篾戳破了,再怎么拼也拼不好了。
她并不曾注意到小几上的字条,只瞧见展钦身后摔坏的灯,只以为展钦瞒着她的只是这桩事。
“你得赔我!”容鲤怎么拼也拼不好了,长长叹息着,“咻”地一下站起身来。
恰巧展钦正俯身想与她一起拼那灯骨,容鲤“咚”地一下撞在他下颌上,反倒将他的下颌给撞红了。
容鲤听到他后退的声音,还想就这可怜死去的小灯好好批斗一番展钦,却见他垂下眼来,仿佛比那地上的灯还没生气。他也不说话,下颌被容鲤撞得红通通一片,叫容鲤想说他两句的心霎时熄了火。
她伸手摸了摸展钦面上被自己撞红的位置,触手一片滚烫,知道这回他是被自己撞得狠了,有些心软,又色厉内荏地小小声骂他:“白日里和我说那样多的话,怎么一回来就变成了锯嘴葫芦,也不说一声。”
“臣的错……”展钦如同往常一般认错,只是垂下的眼睫微微颤着,掩住心绪万千。
“诶诶!怎么什么都是你的错!”容鲤有些恨铁不成钢,跑到床榻边,将她常备着用的药油取了出来,倒在掌心捂热了,要给展钦搽上。
偏他还怔怔地站在那,长公主殿下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快些低头下来,他才如梦初醒般的低下头来。
容鲤将掌心的药油轻轻地往他下颌被自己撞红的地方捂上去,有些怕弄疼了他,语气轻轻的:“疼不疼?”
“……不疼。”展钦由着她动作。
过往这许多年,加诸于他身见血的刀剑伤痕,又何止这点轻微疼痛可比——可然而,从前也不过是自己在一点寒灯的孤寂庭院之中,随意地自己敷上些止血的金疮药,就此便罢了。
她凑到自己近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他面上被撞红的地方,再小心不过地将掌心的药油往他面上搽开,轻柔地如同一朵云,如梦似幻一般的柔软。
“……尽会胡说八道,铁人来了被这般撞一下也会疼的,更何况你也不是铁人。”她轻声说着,渐渐地也有了些愧疚,“也不是全然都是你的错,若我起来之前先看一眼,也不至于撞到你的。”
搽好了药油,她还轻轻吹了吹。
身后便是殿中温暖灯火,她的脸庞近在咫尺,分明一切真实。
展钦不由自主地定定地凝视着她。
见展钦如此,容鲤嘻嘻笑了一声,故作浮夸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被我撞傻了?”
也不等展钦回应,她先将药油放回了原处,自己走到铜盆前将手洗了,还一边可惜地望着地上摔坏的兔子灯,碎碎念着:“这兔子灯我很喜欢的,还想着再屋中多放一些时日,不想才拿回来便被你摔坏了。你得赔我……”
“赔我一个?不成不成,一个不够借我心头之憾。”
“赔我十个?十个也不成。”
“这样吧,赔我一百个!”
“哎,一百个也不成,都不是原来那个了。”
她自己在那嘀嘀咕咕的,洗完了手,见展钦还站在那不动,便真有些奇怪了,不由得挑了挑眉道:“怎么?你弄坏了我的灯,还觉得我刁难你?我是定要罚你的。”
展钦下意识地否认:“并非如此。”
容鲤就又哒哒哒地走到他前面,转了转眼睛,才笑着说道:“我想好了。就罚你……”
她轻快一笑:“罚你下回再陪我去街上,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无忧无虑的模样,笑容似比今日外头所见的日光还灿烂些。
一模一样的?
世间之物,又如何能有一样的。
诸如往日种种,与他头顶所悬的那把利剑斩落之后的日子,同样是日子,又如何能有一样的呢?
然而,即便展钦知道这一切,亦知道街上卖灯的手艺人极多,纵使来日能再寻到做这个兔子灯的匠人,由他同一人来做,也做不成一模一样的,他涩然了许久的喉头还是哽了哽,化为一个叹息:“好。”
容鲤听他应声,这才满意,倚回软榻之上,一边去拿自己许久未曾看过的话本子,一边颐指气使又理直气壮地使唤展钦:“你将地上的残灯收拾起来罢,我不舍得丢掉,你替我先放到库房去。”
“仅仅一盏灯……何必放在库房呢?”扶云正抱了些新箱笼进来,听得此话,笑着打趣一句。
容鲤“哗啦”一下翻过一页书页,只说道:“这便是你不懂了。这灯于我而言,有极特殊的意义,并非是‘仅仅一盏灯’了。”
她说着,故意瞥了展钦一眼,又觉得自己说的兴许太直白,面颊上生出些滚烫,又匆匆忙忙地将眼神收了回来。
展钦不知如何作想,只得依照她的吩咐,将地上摔坏的灯收拾起来。
想着她方才那样温和地给自己搽药,说的那些柔且软的话,唇角不由得浮起点点笑意。
然而一转过身去,便又瞧见那张静悄悄躺在桌案上的字条。
笑意霎时隐去。
心中一半冰凉煎熬,一半惶然无助,待回过神来,心底更是一片苦涩——原来人生忙忙二十余载,他也会有如此狼狈时候。
展钦默默将兔子灯的残骸拾掇干净,拢在怀里。竹篾的断裂处尖利,扎在掌心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只低头看着怀中这片狼藉。
容鲤还倚在软榻上翻着话本,好久不看,这些话本子还是如此有趣的紧,看得她吃吃而笑,时不时在软榻上滚上一滚。
分明在一处殿中,却彼此分隔,心境截然不同,浑然不知那张字条如一根高悬利剑,正悬在两人之间。
“你还愣着做什么?”容鲤看了好一会儿话本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什么声响,不由得抬眼看他,便见他捧着灯残骸站在原地,遂挑眉,“莫不是心疼库房的位置,连盏灯都舍不得替我存着?”
展钦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低应:“臣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外间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携月略显慌乱的通报:“殿下,谈女医求见。”
容鲤放下话本,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谈大人来做什么?让她进来吧。”
门扇再次被推开,谈女医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身寻常的藕荷色长裙,发髻微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还带着明显的酒气。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下意识地往小几方向扫去。当看到那张字条依旧躺在原处,只是似乎挪动了位置时,她的面色霎时一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容鲤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谈大人,你这是……”
谈女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上前行礼:“臣参见殿下。深夜叨扰,实属不该,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不受控制地又往小几瞟了一眼,这才续道:“只是臣方才饮酒过量,做了件糊涂事,特来向殿下请罪。”
“饮酒过量?”容鲤闻言,不由得失笑,“谈大人素来稳重,怎的今日竟放纵至此?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谈女医苦笑:“殿下说笑了。臣今日奉殿下之命,去查那玉佩的纹样,只是线索繁杂,一时无果,便想着联络几位在京的旧族人,看能否打探些消息。”
她说着,叹了口气:“不想族人们虽少与汉人来往,最自己人却极为团结,虽与臣并非同族,一听臣亦是滇人,立即拉着臣一同饮酒,说是要‘以酒会友’。臣推脱不过,几杯下肚便晕头转向了。”
容鲤听得有趣,倒也不怪罪:“既是如此,也无妨。只是你喝得这般醉醺醺的,还跑来我这里,究竟是为了何事?”
谈女医有些懊恼,声音低了下去:“臣醉酒糊涂,将本该送入宫中的密报……误送到了殿下这里。”
“密报?”容鲤一怔。
“是。”谈女医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小几上,“臣醒酒后才发现,原本要呈给陛下的字条,竟错放在了给殿下的字条里。民女心中惶恐,这才急急赶来,想将字条取回。”
容鲤这才注意到小几上那张字条。她方才只顾着看展钦和兔子灯,竟没发现多了这么个东西。
“原来是给母皇的。”她释然一笑,“无妨,既是密报,我自不会多问。你取回去便是,我还不曾看过的。”
谈女医如蒙大赦,快步走到小几前,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那张字条抓入手中,紧紧攥在掌心。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额上竟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多谢殿□□谅。”她深深一礼,“臣这就告退,将密报送往宫中。”
容鲤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温声道:“谈大人辛苦了。今日之事本宫不怪你,反倒要赏你——扶云,去取些宝贝,给谈大人压压惊,醒醒酒。”
扶云应声退下。
谈女医连声道谢,却不敢多留,匆匆行礼后便退了出去。那背影仓促得近乎狼狈,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容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由得摇了摇头:“谈大人今日怎的这般失态,倒不像她平日的作风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展钦,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怀中抱着兔子灯的残骸,眼神却定定地望着谈女医离去的方向,唇角依旧紧绷着。
“展钦?”容鲤唤他。
展钦回过神,垂下眼帘:“臣在。”
“你怎么还在这儿?”容鲤失笑,“莫不是真要我把你赶去库房睡,你才肯动?”
展钦这才挪动脚步,低声道:“臣这就去。”
“罢了罢了,一只寻常小灯就叫你这样失魂落魄。”容鲤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今日陪我在外头逛了一天,也很累了,去洗漱吧,明日再收拾也不迟。”
展钦顿了顿,应了声“是”,这才转身往浴房走去。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可转念一想,许是兔子灯摔坏了,这灯是他给自己买的,意义总特殊,他心里过意不去也正常,便也不再深究。
她重新倚回软榻,拿起话本,只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脑海中反复浮现谈女医仓皇的模样,还有那张被匆匆取走的字条,白日里因与展钦同游忘却下去的忧愁事又一下子浮上心头。
给母皇的密报……会是什么内容呢?
容鲤心中很有些好奇,只是她知道规矩,母皇的密报,她不该过问,也不能过问。
正胡思乱想着,展钦已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回来。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容鲤朝他招招手,唤小狗儿似的:“过来。”
展钦依言走到她身边,在她脚边的脚踏上坐下,容鲤的脚正好能搭在他膝上。
展钦知晓她娇气,今日出去游玩一整日,走了许多路,多半正酸软着,便自然而然地握住,用掌心温着,随后揉按起她有些紧绷的腿肉来。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薄茧摩挲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怪哉,我总觉得奇怪。”容鲤忍着痒,又不由得想笑,为压着笑意,开口,“你说,谈大人今日那般慌张,果真只是因为送错了密报吗?”
展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揉按着她的脚心:“臣不知。”
“我总觉得……”容鲤蹙起眉,“瞧她模样,好似很怕那张字条被我看见。”
展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既是密报,自然不该被旁人看见。谈大人担心也是常理。”
这话说得在理,容鲤心中的疑虑便散了些。她放松身体,任由展钦伺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今夜准许你睡在这儿。”
展钦抬起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容鲤见他愣住,不由得挑眉:“怎么,不乐意?”
“臣不敢。”展钦低下头,“只是……怕扰了殿下清梦。”
“少来。”容鲤轻哼一声,“往日怎么不见你这般客气?”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将脚从他手中抽回,往床榻方向挪去:“我累了,要睡了。你爱来不来。”
展钦看着她钻进被窝,背对着自己躺下,心中百味杂陈。
那字条之中所述,恐怕不日便会成真。
若当真到了那一刻,又当如何?
可偏偏就在他怔忪时候,容鲤又从被子中扭过头来,亮晶晶的看他一眼:“快些来。”
对于她的要求,展钦素来没法子拒绝的。
似飞蛾扑火饮鸩止渴,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纵身一跃。
他站起身,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这才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
床榻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展钦平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脑中一片混乱。
字条上的内容,他虽只看了一眼,却已刻进心里。
即便闭上眼想将那字条上的内容挥去,却依旧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分明看见了,也知晓谈女医如此匆匆忙忙之故。
然而此事与她息息相关,他应当告诉她的。
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本不该这样卑劣的。
可是,他实在不知如何——大抵,他原也是个懦夫,终究有无法面对之物。
正煎熬间,身侧的容鲤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展钦睁开眼,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她不知何时醒了,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展钦,”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展钦喉结滚动了一下:“臣……没想什么。”
“撒谎。”容鲤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这里,跳得很快。”
她的指尖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仿佛能直抵心脏。展钦握住她的手,哑声道:“殿下该睡了。”
“你还没回答我。”容鲤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还在为兔子灯的事难受?”
展钦怔了怔,顺着她的话道:“是臣不小心……”
“我就知道。”容鲤叹了口气,忽然凑过来,钻进他怀里,“一盏灯而已,摔了就摔了,何必这般耿耿于怀?”
她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气,像一剂良药,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焦灼。展钦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殿下不怪臣?”他低声问。
“怪啊。”容鲤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所以罚你以后每年都要陪我逛灯市,每年都要给我买一盏兔子灯,直到我腻了为止。”
每年么……
与其说是惩罚,不若说是他所心心念念渴求的奖励。
“好。”他承诺,“每年都陪殿下去。”只要那时……她还愿意。
可是偷走的东西总要还回去,大抵到了那时候,她也只会叫自己滚远些罢。
容鲤满意地“嗯”了一声,在他怀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展钦却毫无睡意。
他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声在耳畔,人在怀中,依旧如坠冰窟。
也只有她已睡去的夜里,他才敢将方才眼睫所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长久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镌刻在心底。
容鲤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含糊地应了一声。
展钦抱紧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清冷。
夏日将要过去,秋意已渐渐侵染,夜里风凉,长夜漫漫,暗流涌动。
有人一夜无眠。
而容鲤,正沉在一个遥远的梦境里。
梦里的雪很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素白。宫墙、殿宇、树木,全都覆上了厚厚的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容鲤望着自己短小的手脚,发觉自己约莫才九、十岁的年纪,正裹着一件大红斗篷,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雪地里奔跑。
她的记忆记不得了,在梦中总是仿佛有一套旁的记忆。
不过怔忪片刻,她便沉在自己的梦里了,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当成孩童了,欢快地在雪地里跑起来。
她是偷溜出来的。母皇在御书房议事,宫女嬷嬷们都在暖阁里打盹,她便趁机跑了,想看看外头的雪景。
雪真大啊,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她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扑进了一个雪堆里。
雪堆很深,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越陷越深。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冻得她直打哆嗦。她想喊人,一张口却灌了满嘴的雪,呛得她直咳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埋死在雪堆里时,一双有力的手忽然伸了进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雪堆里抱了出来。
容鲤抬起头,看见一张很是年轻的脸。
那应当是个侍卫,穿着深青色的官袍,眉眼清俊,眼神却很冷,像这漫天的雪。
他将她抱出来,拍掉她身上的雪,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动作干脆利落,却不带一丝温度。
“殿下不该独自出来。”他的声音也是冷的,“雪天路滑,危险。”
容鲤却不怕他,反而觉得有趣。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顿了顿,低声说了什么。
容鲤没能听清:“你再说一遍。”
那侍卫没有接话,只是抱起她,往暖阁方向走去。
容鲤趴在他肩上,看着身后雪地上两行深深的脚印,忽然说:“以后你陪我玩雪,好不好?”
侍卫脚步不停:“臣的职责是护卫宫中安全,不能陪殿下玩耍。”
“那你可以一边护卫,一边陪我玩啊。”容鲤理直气壮地说,“这样就不算玩忽职守了。”
侍卫沉默了。
容鲤当他默认了,开心地晃了晃脚,只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的嘴皮子大师。
然后梦境流转。
雪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红绸。
容鲤站在寝殿里,看着宫女们忙忙碌碌地布置,心中一片茫然。
母皇要为她赐婚了。
对方是谁,她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想来想去,只知道自己不愿意。
宫人们进来,说是那人送来了礼物——一对活生生的大雁,羽毛鲜亮,颈上系着红绸。宫人们有说不完的吉利话,说这是“聘礼”,象征忠贞不渝。
容鲤看着那对大雁,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宰了。”她冷冷地说,“炖汤。”
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动。
容鲤心中实在烦闷,亲自拿起刀,走到笼子前。大雁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的手在颤抖。
最后,她还是扔下了刀,转身离开。
“放了吧。”她说,“我不想看见它们。”
大雁被放生了,飞向天空,很快消失在云层后。
容鲤站在廊下,看着它们远去的身影,只觉得眼眶胀痛,仿佛有泪珠滚落。
她写了一封信,给远嫁沧州的安庆县主。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阿姊,我不想嫁人。若真要嫁,我想尽办法,也要和离。”
写完后,她却又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蹿起,瞬间将信纸吞噬,化作灰烬。
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不甘也一并烧掉。
梦境又开始变换。
这一次,她看见自己坐在马车里,马车正驶向她新落成的长公主府邸。她穿着大红衣衫,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她大抵想要看看能叫自己这样恼火的人究竟是谁,可她往外头望过去,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究竟是如何模样,梦境就已片片碎裂。
大红的喜堂,瞬间变成坠落的高崖。
她瞧见那山崖上有个身影,自己猛得跌落,头仿佛被什么碰到,滚烫的血从上头滚落。
不对,皆是不对的。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下,有点小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