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甜蜜蜜的!
怜月替自己挡剑后,心智一直不曾恢复,容鲤感念他当初的挺身而出,便将他养在府邸之中,免得他流落在外辛苦。他平日里乖巧安分,只在自己的院中玩耍,容鲤有时去探望他,他也不怎么说话,只自己坐着摆弄些小玩意儿。
如此一大早,怜月竟主动求见,是为何故?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展钦眼底也有些许犹疑。
“让他进来吧。”容鲤思索再三,还是叫人领了他进来。
片刻后,门帘被掀开,一道纤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长公主府将他照料的很好,这一年有余过去,他身上的伤尽好了,面上的伤疤几乎瞧不清了,未施一点粉黛,素面却依旧美丽动人。只是他的眼神依旧懵懂,看人时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叫人看了心酸不已。
“亮晶晶……”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仿佛又很快想起来自己如此称呼不妥当,缩了缩头,口齿很是生涩地改口道,“长公主……殿下……”
他就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容鲤听得他下意识说起的那个“亮晶晶”,心头软了些,不由得一笑。
展钦并不知其中缘由,容鲤便凑到他身边去解释道:“先前他受伤醒来,我去看他,他见我腰间禁步亮晶晶,很是喜欢,我便给了他。此后他见了我,便叫亮晶晶。”
很童真童趣的称呼,容鲤一听到,便想起来他当初是如何无畏地为自己挡下知名一剑,便愿意给他许多的耐心。
“无妨,你愿意叫我什么,便叫我什么。”容鲤朝他招招手,用和小童们说话的语气唤他:“过来吧,用过早饭了么?”
怜月这才慢慢挪过来,却在离桌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展钦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怎么见过生人,又很胆小,展钦先前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养伤,不曾见过。
展钦见状,便起身道:“奴去为殿下泡茶。”
容鲤点点头,待他离开后,才又对怜月笑道:“你没见过他,心里害怕,是不是?”
怜月愣了愣,眼睛很缓慢地眨了眨,才很小声地摇头说道:“……不是。我见过他的……”
容鲤有些奇怪,不由得问道:“何时见得?”
怜月有些傻气地一笑:“就上回,爹爹带我去寻妹妹的时候,见过一次。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不是很像了。”
容鲤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亲人。先前怜月与顾云舟旧事时,她曾叫人去查过怜月与顾云舟的身世,彼时得来的消息只有怜月父母双亡,后来被寄养的叔叔卖给了人牙子。
他怎会见过展钦?
“爹爹和妹妹可还尚在?”容鲤奇怪,问道。“你家里,是在哪里的?怎还见过他?”
怜月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又委屈巴巴地摇摇头:“家里在,城中豆花店的对面。爹爹以前和我住在一起,经常给我买豆花吃……妹妹……妹妹不知在哪里……爹爹说,妹妹在更好的地方,以后不会回来了。”
容鲤想起来彼时起探望他时,怜月曾提过一次自己并不叫怜月。怜月应当是戏班子给他取的花名,他的本名,是姓周的。只是问他叫什么,他却头痛欲裂,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爹爹与妹妹,生得什么样的?”容鲤问。
怜月便呆住了,他似乎也对自己说的“爹爹”和“妹妹”也十分困惑,讷讷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又摇头:“看不清楚脸……”
想必也是因心智受损,全忘光了。
正当容鲤有些难过伤感之时,怜月目光已然挪到了桌案的吃食上。他的目光在那笼屉上停留得尤其久,还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容鲤心中了然,便让扶云添了副碗筷,叫他坐下了,将那笼屉推到他面前去:“你尝尝看。”
怜月看看包子,又看看容鲤,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包子咬了一口,汤汁立刻流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掉,只能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气,又烫的自己龇牙咧嘴。
这般模样,仿佛又触动了容鲤记忆之中的某一处,叫她再一次思索起来——她总是觉得怜月眼熟,又究竟是像谁呢?
怜月也不管容鲤不说话,吸吸溜溜地吃了一只包子,觉得好吃,便从里头抓出来一个,放到容鲤面前的碟子里,自己把剩下的都吃了,急匆匆地像是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待填饱了肚子,怜月放下筷子,双手比划起来:“亮晶晶殿下……我,我做了个梦,所以才来和你说。”
磕磕巴巴的,容鲤也只耐心地问:“什么梦?”
怜月皱起眉头,似乎在想怎么描述。
他先是指了指容鲤,比划了一个高高的人形,又在自己身上比划,做出穿衣服的动作。
“亮晶晶殿下在梦中变得很高很大,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和我说话。”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却有些迷茫,“说了好多话……我听不懂……”
容鲤心中一动:“说了什么话?”
怜月摇摇头,表情苦恼:“记不清了……好像是说……找妹妹……”
他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头:“不记得了……而且梦里的亮晶晶殿下,不只有一个人呢。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都和亮晶晶殿下现在不一样……”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颠三倒四,仿佛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梦。
梦境之中的东西总是十分纷乱跳脱,做不得数,容鲤也没太放在心上,甚至开了句玩笑:“说不定,就是你的爹爹和妹妹呢。只是你现在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了。”
怜月点点头,显然被她的话说服了,有些忧郁地扁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这样。”
容鲤不知如何和他说明当初安庆府上那血腥一幕,只不过怜月的心思显然比她跳脱的多,他没忧郁太久,目光却飘向了桌上其他的点心,砸吧砸吧嘴,显然是又馋了。
容鲤失笑,将点心都推到他面前:“想吃就吃吧。”
怜月立刻眉开眼笑,埋头吃了起来,吃相很是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吃这一件事能叫他开心了。
容鲤静静看着他,看着这张时不时觉得熟悉的脸,不由自主地还是在翻检自己的记忆。
不是在这府中,也不是在京城哪个戏班子,而是一种更遥远、更模糊的记忆。可每当她想要细想,那记忆便如烟雾般散去了。
正出神间,怜月已吃完了点心,满足地舔了舔嘴角。他抬头看向容鲤,眼神清澈见底。
“好吃么?”容鲤问。
“好吃!”怜月用力点头。
容鲤府中事事富余,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自然也不会吝啬,立即转头对扶云吩咐:“你回头吩咐小厨房,每日做不同的膳食给怜月尝尝,试出他喜欢,以后就按他口味给他做。”
扶云应了声“是”。
怜月虽然听不懂许多话,但能感觉到容鲤在关心他,便开心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小声嘟囔:“我不叫怜月,我叫周……”
“周什么?”容鲤随口一问。
“……周小锦。”他这回脱口而出。
还不等容鲤问他什么,他却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玉佩来。
那玉佩成色普通,雕工也粗糙,边缘还有些磨损,一看就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怜月却小心翼翼地捧着它,递到容鲤面前。
“这个……给亮晶晶殿下。”
容鲤一愣:“给我做什么?”
“大大的亮晶晶殿下在梦里给我的。”怜月认真地说,“我现在还给你。”
这又是何意?
容鲤接过玉佩,翻看了一番。
入手微凉,材质不错,但对看惯珍宝的容鲤来说,也并无新奇。
不过上头雕着些并不常见的花纹,瞧着仿佛并非汉人常用的纹样。
这应当是怜月自己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之事,容鲤也暂且不相信,当真有神仙能在梦中传递物件。
而怜月自从将玉佩拿出来后,便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朝容鲤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门外。
容鲤握着那块玉佩,眉头渐渐蹙起。
扶云见状,轻声问道:“殿下,这玉佩可有什么不妥?”
容鲤摇摇头,将玉佩放在桌上,再次仔细端详。
“你去查查,近来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人。他一直在府邸之中,应当无人接近他,这玉佩的来处便很古怪了。”容鲤吩咐道。
扶云领命退下了。
容鲤还在盯着那玉佩瞧。
等展钦端着茶回来时,屋内只剩容鲤一人。
她正坐在桌边,对着那块玉佩出神。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思索。
“殿下,”展钦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怜月回去了?”
容鲤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将玉佩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展钦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雕工虽不精细,却能看出雕刻者颇为用心。那上面的纹样确实古怪,不是常见的龙凤花鸟,而是一些扭曲盘绕的图案,像是蛇,又像是别的什么长虫,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纹样……”展钦眉头微蹙,“非常见之物。”
“我也没见过。”容鲤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怜月说是梦中人给他的,还说梦中那个人是我,说是还给我。这世间又没有神仙,如何能够在梦中给物件?真是奇怪。”
展钦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文字,只是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
“此事蹊跷。”他将玉佩放回桌上,“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容鲤沉默片刻,道:“我已让人去查查他近来接触过什么人。若真有人暗中接近他,必有目的。”
正说着,外间传来扶云的声音:“殿下,谈女医来了。”
容鲤应了声“请”,谈女医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她是按例来给容鲤请平安脉的。
“见过殿下。”谈女医福身行礼,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玉佩,忽然顿住了。
容鲤察觉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谈女医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殿下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容鲤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一个朋友给的。怎么,这玉佩有何不妥?”
谈女医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玉佩上的纹样,神色倒有些奇怪:“敢问殿下,这位朋友……可是滇人?滇人如今少出苗疆,殿下竟能识得。”
“滇人?”容鲤一怔,“何出此言?”
“这玉佩上的纹样,是苗疆常用的五毒。”谈女医指着那些扭曲的图案,“您看,这是蛇,这是蜈蚣,这是蝎子,这是壁虎,这是蟾蜍——合称五毒,在苗疆乃是护身辟邪之物。寻常汉人,绝不会用这样的纹样。”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见彼此的眉心都微微皱了起来。
苗疆?苗疆与中原隔绝,且很是排外,寻常并不与中原往来。
怜月明明是中原人,怎么会有苗疆的玉佩?
“果真?”容鲤追问。
谈女医点点头:“臣出身苗疆,自幼便识得这些纹样,绝不会认错。而且……”她顿了顿,指着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您看这里,这是个图腾,应该是某个部族的家徽。”
容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刻痕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形状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十分奇特。
“这是何意?”她问。
谈女医道:“在苗疆,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图腾,刻在器物上以作标识。这玉佩上的图腾,臣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个部族的了,毕竟离滇太久,少时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了。”
容鲤不由得有些犹疑。
怜月的身世她方才才回想过,父母双亡,被叔叔卖给人牙子,流落戏班,后来辗转来到京城。这些经历里,没有任何与苗疆有关的线索。
可这玉佩,一看便是经年之物,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主人时常摩挲把玩。若真是怜月的,那他为何会有苗疆的东西?
“谈大人,”容鲤开口,“可否帮我一个忙?”
“殿下尽请吩咐。”
“你细细看看这些纹样,能否辨认出它来自苗疆哪个部族,有何特殊含义?”容鲤将玉佩推到她面前,“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务必上心。”
谈女医神色郑重起来:“臣定当尽力。只是苗疆部族众多,图腾纹样繁杂,有些连臣也不曾见过。若要查清,恐怕需要些时日。不如叫人将皱纹样拓印下来,臣将其带回家中,与其余典籍对比。”
“无妨。”容鲤道,“你慢慢查,有消息随时来报。”
谈女医应下,又为容鲤请了脉,开了些安神的方子,这才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展钦走到容鲤身边,低声道:“殿下,此事恐怕不简单。”
容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是啊。怜月的身世,看来另有隐情。”
她想起怜月方才说的话——他不叫怜月,他叫周小锦。
周小锦……这个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是一个寻常汉人的名字。可配上这块苗疆玉佩,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展钦,”她忽然问,“你说,怜月会不会……根本不是中原人?”
展钦沉吟道:“单凭一块玉佩,还不能断定。或许这玉佩是他捡来的,或许是他亲人留下的遗物,又或许……是有人故意给他的。”
“故意给他?”容鲤一怔,“为何?”
“那就要看,这块玉佩出现在殿下面前,对谁最有利了。”展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苗疆距京城千里之遥,寻常人连苗疆二字都未必听过。如今突然出现一块苗疆玉佩,还牵扯到怜月公子……臣总觉得,这是有人故意在引殿下往某个方向想。”
这话让容鲤心头一凛。
若是有人布局,那这局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怜月为她挡剑开始,还是更早?
“罢了。”她摆摆手,不想再深想下去,“等谈女医查清玉佩来历再说吧。”
展钦见她神色疲惫,便不再多言,只柔声道:“殿下若是疲倦,不如歇一歇吧。”
容鲤却觉得有些腻烦,目光一转,又正好瞧见母皇送来的那些画卷正堆在角落里,更觉讨厌。
哎!正是这些该死的画卷,害得她昨夜被顶撞得那样狠,前前后后的,可恶可恶!
“展钦,”她忽然站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展钦一怔:“现在?”
“对,现在。”容鲤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城里随便逛逛,不带仪仗,不惊动旁人,就我们两个。”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展钦:“好不好?”
那眼神带着些许期待,些许撒娇,让展钦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想逛,臣自然陪着。只是需得让扶云携月准备一下,再带几个护卫暗中随行……”
“不要。”容鲤打断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摇摇,“就我们两个,我今日不想留在府中了,我穿男装,你扮作我的随从,咱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公子出门游玩,好不好?”
她向来是会撒娇卖痴的,展钦只会心软,哪里还说得出口半个“不”字。
“好。”他终是妥协了,“只是殿下要答应臣,不可离臣太远,不可往人多处挤,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容鲤笑着捂住他的嘴,“你何时变得这般啰嗦了?你从前可是半个字不多说的。”
展钦也不躲她的手,反而在她掌心轻轻一吻,惹得她瞬间脱开手去,低声嗔怪:“真是狗。”
*
半个时辰后,容鲤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男装,头发用玉冠束起,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倒有些像翩翩公子模样了。展钦则穿了身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落后她半步跟着,确是一副护卫模样。虽然旁人一看便知,这是哪家小姐带着侍卫出门玩儿了,但如今民风开放,也并不稀罕。
倒是容鲤觉得新奇,看了看自己穿男装的模样,只觉得乐不可支,又想起来怜月说的那个荒唐梦,还与展钦打趣,说自己在他梦中难不成就是这个样子。
扶云和携月站在门口,却是满脸忧心:“殿下,果真不带人吗?”
“放心。”容鲤摇了摇扇子,“不会有事的。”
展钦朝她们点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两人这才出了府,从小巷绕到街上,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今日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容鲤很久没有这样自在地逛街了。
她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见卖糖人的,她要买一个;看见捏面人的,她也要凑过去瞧;看见卖胭脂水粉的,她还要拿起来闻一闻,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公子”。
展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难得活泼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他只一味地付钱,一味地接过她买下的小玩意儿,一味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像一堵坚实的墙,将她护在安全范围内。
逛到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容鲤被一支簪子吸引了目光。
那簪子通体乌黑,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素雅却不失精致。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这簪子是用黑檀木雕的,珍珠虽小,却是南海来的好珠子。送给心上人,最是合适。”
容鲤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越看越喜欢。她转头问展钦:“好看吗?”
展钦点头:“好看。”
容鲤眼珠一转,忽然将簪子递到他面前:“那送你。”
展钦一愣:“臣……”
“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容鲤不由分说地将簪子塞进他手里,“你日日戴着玉冠,也该换换样式了。”
展钦握着那支簪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料,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低声道:“谢殿……”
“说了在外面要叫公子。”容鲤纠正他,拿扇子敲敲他。
展钦从善如流:“谢公子。”
容鲤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逛。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已到了城西。这里比城东清静许多,街边多是书铺、画斋、琴行,来往的行人也多是文人墨客,步履从容,谈吐文雅。
容鲤逛得有些累了,便找了间茶楼歇脚。
茶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正对着河面,风景极好。两人要了间雅间,点了壶碧螺春,几样茶点,临窗而坐。
窗外,河水粼粼,几艘小船缓缓划过。对岸是一片林子,苍翠青葱,倒映在水中,将半条河都染成了碧色。
“真美。”容鲤托着腮,看着窗外景色,轻声感叹。
展钦为她斟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美。京中赏叶,此处当属第一。”
容鲤转过头看他,忽然问:“你以前常来这儿吗?”
展钦摇摇头:“臣少时在军中,后来入金吾卫,整日忙于公务,哪有闲暇赏景。”
“那以后我们常来。”容鲤说,“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就到处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整日憋在府中,真觉得没意思。”
她说得自然,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展钦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好。殿下想去哪儿,臣都陪着。”
容鲤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捏着他掌心的那些薄茧:“那你可不许嫌累。”
“不会。”展钦看着她,“陪着殿下,永远都不会累。”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喝茶,看景,有一搭没一搭聊些闲天。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那些烦心事都被隔绝在了茶楼之外。
直到夕阳西斜,天边泛起橙红色的霞光,容鲤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该回去了。”
展钦点点头,唤来小二结账。
两人出了茶楼,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很是亲密无间。偏生容鲤不安分,在地上跳来跳去地踩着展钦的影子,一旦踩中了,便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路过一处卖灯笼的摊子时,容鲤被一盏兔子灯吸引了目光。那灯笼做得极精巧,兔子眼睛用红纸贴成,憨态可掬。
“喜欢?”展钦问。
容鲤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展钦却已走过去,付了钱,将那盏兔子灯提了回来,递到她手中:“喜欢便买,无关年龄。”
容鲤接过灯笼,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油嘴滑舌。”
展钦只是笑,不说话。
两人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一盏接一盏,汇成一条光河。人间极为寻常的烟火气,却也如此难得
*
今日游玩松快,二人开开心心地回府,容鲤便先去沐浴了。
展钦在寝宫之中为她整理她今日买回来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那只胖乎乎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正放在一旁。
如此收拾,倒叫他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当真是长公主殿下当初所玩笑说的内侍了。脱去那些凡尘杂事,不再思索权势纠纷,如此陪伴在她的身边,只觉得心中一片平和。
这样也很好。
展钦唇边泛起一点点笑意,却瞧见桌案上摆着一张字条。
那字条是谈女医所留。
展钦本无心窥探这些消息,将字条拿起,放在更显眼处,却不知怎的,无意之中瞥见几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的手渐渐僵硬。
那上头写的消息零零碎碎不少,他一眼瞧见的那条,是殿下记忆混乱之症,兴许有解药了。
展钦自以为自己自入仕以来,也算光明磊落,可目光落在那字条之上,却不知怎的再也挪不开目光,仿佛有一股什么念头,一直在推着他,叫他看一看那字条之上究竟说了什么。
她的记忆,是悬在头上的那柄利剑。
展钦不由得后退一步,不慎将那兔子灯撞的掉落在地上,便摔坏了。
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他早该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删了一点点无关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