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江南恐怕春暖花开了。……
扶云又有些斟酌着字句地说道:“在此之后,便有好几个老臣上奏,说是奏请陛下……”
“削减长公主殿下封地与奉仪,参前朝公主旧例即可,附议者众。”她说得迟疑,声音压得极低。
这又是一记重锤。
难怪乌曲在走的时候说,“相信殿下回府之后,便会有所决断了”。
母皇要立琰弟为储,她再不捉住一条能够向上爬的助力,便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不仅仅是曾被议储又失败的恶果,更因为她是女子。
这亦是为何她明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算什么绝顶聪明的好苗子,也拼尽全力地想要使自己德能配位的原因——正是因为她与母皇一样,都是女子。
无论母皇由于什么缘故,将她先前当做立储的活靶子推到文武百官面前,早已经惹了一群男人天生的痛恨红眼。若是叫琰弟登基,待母皇百年之后,那些最喜欢满口骂“牝鸡司晨”的酸儒古董, 第一个就要将她和母皇的皮一起剥了。
这也是乌曲说的那句“你与齐王不同”的缘由。失去了母皇宠爱,失去了手中的皇权,那她就是天下儒生最想推翻的对象。
扶云有些忧心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容鲤只是怔了怔,却仿佛并不在意似的,反而问道:“携月那边还好吗?”
扶云点头,容鲤便没再问了。
她仿佛没事人一般,倒头就睡了。
而翌日,宫中又是一连串的旨意出来。
母皇年后龙体欠安,无法出席半月后的祖祭,于是下旨令齐王殿下替帝于文庙祭祀——自然,这不过是个由头。向来只有储君拥有替天子祭祖的权利,亦是对于昨夜花朝宴上对于众臣请立储君的回应。
容鲤在长公主府内闲逛了一整日,仿佛全然不在意,到了夜里,却又换了一身夜行装束,往那废窑去了。
乌曲早就料到她会来,就在那儿等着她。
见了她,依旧是那一股子故作夸张的语调:“早知殿下会来,我已在此久候了。”
容鲤不与他多言无用废话,只凝视着他面巾上的那双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看你们的诚意。”
乌曲仿佛有些意外:“殿下这是何意?我昨夜所说的,难道还不够诚意?”
“你要与我谋划的,是颠覆江山夺位的大事。若是夺位事不成,你大可退去,我却必定丢命。你要我做这抛头颅的要命事,我总要看看你的诚意,或者说,”容鲤一顿,将剩下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地丢到乌曲的面前,“我要看你的实力。我不打必输的仗。”
“如今国朝稳定,上下一心,你若要走拥我为主造反的路子,可有军队兵器在手?若是无力军变,想走朝堂权谋的暗路,又有何经营?我不想死,不想与你们玩命。”容鲤说的很直白。
乌曲仿佛被容鲤这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话震了震,瞳孔在昏暗火光中收缩了片刻,随即又漾开笑意。
长公主殿下的变化真是大,昨夜还在不信,今夜就大变样了——不过也实属正常,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想通确实也只需要一夜。
“殿下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轻叹一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既然殿下要见真章,那乌某便献丑了。”
那是一方丝帕,明黄底色,边缘绣着五爪金龙纹——这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规制。帕子中央,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新鲜的血。
容鲤的呼吸微微一顿。
“好叫殿下知晓。陛下下旨,让齐王代替天子祭祖,是因陛下这几日,每日都在御书房咳血。”乌曲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还笑盈盈的,“瞧着很可怖罢?可太医院诊脉后,只说是偶感风寒,肺热上涌,开了三剂清肺汤。殿下信吗?”
他将丝帕展开,让容鲤看清那片暗红中央隐约可见的、极细微的黑色脉络:“不妨告诉殿下,这是‘寒蝉引’,云滇十七种绝命蛊毒之一。中者初时无异样,只畏寒易怒,脉象虚浮。三月后,心脉渐衰,咳血不止。不久后,便心脉尽断,如心阳暴脱而死。”
容鲤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自然能够想起来这几个月母皇的变化。
确实畏寒——往年春日早早换上轻衫的母皇,今年到了二月还裹着狐裘。也确实易怒——从前朝臣奏事有误,母皇多是斥责了事,最近却已杖毙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官员。
还有她自己额上那道伤。
“殿下这里,”乌曲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额头一侧,正是容鲤在御书房被茶盏砸伤的位置,“还痛吗?”
容鲤额上的伤已然愈合,肉眼几乎不可见。
而乌曲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能说明,那日御书房之中,有他那一方的人。
乌曲放下手,将那方染血的龙纹丝帕仔细叠好,重新收回袖中:“陛下那日对殿下动怒,并非全然因为殿下顶撞,更多是毒发时的狂躁难抑。这种毒……会放大人之情绪,让温厚者暴戾,让谨慎者多疑。”
他顿了顿,看着容鲤的眼睛:“这就是我的诚意,殿下可还满意?”
能将手伸进皇宫大内,能在天子饮食中下毒,能将整个太医院都握在掌中,那确实是天大的实力。
容鲤不曾说话。
窑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火把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破碎的瓦坯上交叠又分开,像两个正在角力的鬼魅。
容鲤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既然已有能力对母皇下毒……是以,你们打算宫变。”
不是疑问,是陈述。
乌曲赞许地点头:“殿下聪慧。正如殿下所说,如今国朝稳定,若要起兵造反,纵有数十万大军也难成事。但若是从内部攻破……”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沙陀国内乱、突厥之战,西疆北疆两处战场消耗巨大,连京畿兵力军备也有所出调。而为防战事反复,陛下又将剩余兵力的六成调往西疆驻防。如今京城之内,常驻禁军不过两万,御林军八千,金吾卫三千。这些兵力分散在皇城九门、宫城十二殿,真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容鲤重复道,“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陛下‘突发急病’,足够齐王殿下‘紧急入宫侍疾’,也足够……”乌曲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某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发现齐王殿下竟在御前藏匿毒药,意图弑君篡位。到时候,自有我们的人,会拿出那封已经被修缮好的立储诏书。殿下,才是唯一的储君。”
“好计策。栽赃嫁祸,一石二鸟,既除了陛下,又除了琰弟,还能名正言顺地扶我上位——弟弟妹妹们尚年少,没了琰弟,只有我名正言顺,能承大统。”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只不过,这便有个问题。”
“殿下请讲。”
“要完成这个计划,需要完全控制三处:金吾卫巡防皇城外围,御林军守卫宫门,禁卫军拱卫内殿。这三处若有一处失控,整个计划就会满盘皆输。”容鲤盯着乌曲,“你一个云滇遗民,如何在京城经营出这样的势力?能让三大禁军统领同时听命?”
乌曲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像是在权衡什么。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瞳孔时而明亮时而幽深。
良久,他叹了口气:“殿下本不必这样聪明的,坐享其成便可,何必多问?”
“你们赌的,却是我的命。若你们只是空有野心却无实力,我跟着你们胡闹,最后的下场就是午门斩首,曝尸三日。我没有那样多的耐心与你们周旋这些口舌功夫了。”
她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在窑洞中回荡,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要见你背后真正的主事者。”
“都到了要动摇国本、颠覆江山的时候,难道那位还在幕后畏首畏尾,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吗?”
话音落下,窑内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窑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人在痛苦哭泣。
乌曲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容鲤,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钦佩。
“殿下今日来,原就不是为了看我那点‘诚意’。”他缓缓道,“殿下从一开始,就是想逼我身后之人现身。”
容鲤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小姑娘甩花绳似的甩着自己腰间别着的那支信号弹,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即便琰弟登基后我会落下一身的麻烦,却至少能够苟全性命,富贵一生。你们要拿我做棋子,却连面都不敢露,何来‘诚意’?”
就在这时,窑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窑洞里层层荡开,撞在墙壁上又折返回来,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殿下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声音不高,像与老友闲谈一般平和。
那不是乌曲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儒雅,像是书院里讲经的先生,又像是茶楼上说书的文人,历经千帆似的沉静。可在这荒废的窑洞、在这谋逆的深夜,如此温和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除了容鲤自己,还有哪有一个反贼能如此平静?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碎瓦和尘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脚步声很稳,稳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而不是在这鬼气森森的废弃窑洞。
一个身影渐渐从阴影中浮现。
同样是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被面具所覆的下颌。身形比乌曲略小而瘦,然而走路时背脊挺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走到乌曲身边站定,乌曲立刻躬身退后半步,姿态恭敬。
“主子。”乌曲低声道。
黑袍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转向容鲤,尽管脸被兜帽遮住,容鲤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很沉,很重,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骨子里去。
“长公主殿下。”黑袍人开口,依旧是那温和儒雅的声音,“真是久仰。”
容鲤等他太久了。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抬起眼,直视那道看不见的视线。
“既然要合作,总该坦诚相见。”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的身份就摆在这里,无处可藏。可你们一个个黑袍遮面,连真容都不敢露。若我今日答应了却来日事败,我死在午门刀下,连到底是被谁所卖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愉悦:“殿下说得有理。只是……”
“没有只是。”容鲤打断他,语气强硬,“我要开诚布公的合作,要知道盟友是谁,要知道事成之后我该如何,事败之后我又会如何。若这些都不能谈,不如你们去寻琰弟,看看他登基之后,是否能给你们想要的。”
她说着,立即作势转身要走。
“殿下留步。”黑袍人终于开口,“殿下想看看我是谁,无妨。”
乌曲下意识想劝,却被他抬手制止,只能惊疑不定地按照他的指令退到外边去。
容鲤凝视着黑袍人的动作,而他也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在那一刹那跳动了一下。
容鲤看清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窑洞里的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然后心脏才开始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促。
“殿下仿佛很意外。”对方勾着唇笑,似是被容鲤面上少有露出的惊愕所震。
黑袍人极有耐心地等着容鲤回神,然后才慢吞吞地说道:“殿下如今,可有信心了?”
容鲤眸中犹有不可置信,却点了点头。
她回过神来,不问为什么是这张脸,也不问对方究竟从哪一年开始筹谋,只问道:“你想要什么?我登基为帝,你呢?你要什么?摄政王?还是……”
黑袍人看着这张与顺天帝有几分相似的、尚且带着少女的稚嫩的眉眼,伸手抚了上去,感慨万千地说道:“殿下如此聪慧,猜不到吗?”
不与容鲤多言这些,黑袍人似是笃定了容鲤只要看到自己这张脸,便会知道自己心愿,只是将目光抛向外头正频频看入内的乌曲。
“届时殿下,想要臣如何处理乌曲等云滇余孽呢?”黑袍人说的太轻柔了,这玩弄权术的老手,甚至将自己的手下也拿来当做引诱容鲤的一部分,将所有人的心念与欲望都把握其中,“什么欺骗弑夫、异族血统,只要殿下登基为帝,殿下所说便是正统,殿下明白臣的意思吗?”
真是一颗香甜唯美的果子啊。
容鲤笑了一声:“好。”
黑袍人便问:“殿下想何时动手?”
“……我再作考虑……”
他却直接打断道:“殿下没有时间了。再等,感知到自己身体已然不再春秋鼎盛的陛下就会正式下旨立储。一旦旨意下达,齐王名分既定,我们再想动手,就是不恰当了。齐王已是储君,何必弑君?便是拿出那旨意,也遭天下共讨之。所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容鲤。
玉牌呈墨绿色,上头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个篆体的“令”字。
“这是调动我们在宫中暗桩的信物。殿下若决定合作,七日内,将此玉牌交给御膳房采办太监刘福,他自会安排后续。若七日不见此物……”黑袍人微微一笑,“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容鲤接过玉牌。
入手温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冰,又像是握着一团火。
“不必七日。”她将玉牌收进袖中,转身走向窑口。“我府中自有事物要处理。待琰弟祭祖回来,便动手。”
“殿下。”黑袍人在身后叫住她。
容鲤停步,没有回头。
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想起来江南,总觉得那儿恐怕已经春暖花开了。
她不想再等了。
*
长公主府。
“殿下。”扶云见她回来,连忙迎上,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欲言又止。
容鲤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门关上,她将墨玉令放在书案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椅中,闭上了眼睛。
累。
真是累。
可这累之下,灼灼燃烧的,是她长久以来压抑的兴奋。
“扶云。”她睁开眼睛,声音愉悦。
“奴婢在。”
“去把陈锋叫来。”顿了顿,她又补充,“让他……把府里所有能调动的暗卫名单,都带过来。”
扶云心中一震,却不敢多问,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个人。
她看着案上的墨玉令,伸手将它拿起,对着烛火细细端详。
墨绿色的玉质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云纹繁复得近乎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中间那个篆体的“令”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通往权力之巅的钥匙。
也是坠入无间地狱的门票。
容鲤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弑君,杀母,每一条路都给她安排好了,可真是周全的打算。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陈锋来了。”
“进来。”
陈锋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他看见容鲤手中那枚墨玉令,瞳孔微缩,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躬身行礼:“殿下,府中现有暗卫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是驸马当年留下的北疆旧部,忠诚可靠。余下二十四人,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收拢的江湖人士,身手不凡,但……”
“但未必可信。”容鲤接过话。
陈锋点头:“是。殿下突然召集暗卫,可是有要事?”
容鲤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陈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锋愣了愣:“十余年了。看着殿下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已然许多年了。”
“真是好多年了……”容鲤重复着,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容鲤却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有人害我,我便要她的命。即便她只是动一动那样的念头,我便要将她钓出来,斩至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锋脸上:“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你会怎么做?”
陈锋的呼吸停住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陈锋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的命是殿下救的。殿下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容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起来吧。”她轻声说,“把暗卫分成三组。第一组,盯着齐王府,我要知道齐王祭祖的具体时辰、随行人员、回宫路线。第二组,盯着宫中御膳房的采办太监刘福——不要惊动他,只盯梢。第三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陈锋身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陈锋浑身一震,眸底也溢出几分不敢置信。
那位大人。
他瞬间明白了容鲤指的是谁,也明白了今夜这场谈话的分量——所以事到如今,殿下寻了这样久的答案,竟是那位吗?
难怪难怪……
难怪寻了那样久,查了那样久,谁会怀疑一个从前从未怀疑过的人呢?
“殿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个头,“属下明白。”
“去吧。”容鲤挥了挥手,“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分泄露,你我皆是死路。”
“是。”
陈锋退了出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容鲤重新坐回案前,摊开纸笔。
她需要制定计划。
黑袍人的计划看似完美,但漏洞太多——太多环节依赖“巧合”,太多人手需要“同步”,太多变数可能“失控”。
她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她只需要万无一失的计划。
第一步要做的,便是确认刘福。
次日清晨,容鲤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面纱,只带了扶云一人,去了西市。
西市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是传递消息、交接暗桩的绝佳地点。御膳房的采办太监每日都要来此采购新鲜食材,刘福也不例外。
容鲤在一家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清茶,视线却一直落在街对面那家肉铺上。
辰时三刻,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肉铺前,与掌柜说了几句话,挑了半扇猪肉,付了钱,转身离开。
正是刘福。
容鲤没有动。
她看着刘福提着猪肉,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到街角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又买了些豆腐。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容鲤放下茶钱,起身下楼。
扶云紧随其后。
两人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跟进了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地上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菜叶和污水的气味。
刘福在小巷深处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墙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提着猪肉和豆腐,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容鲤没有去动那个油纸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福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确认了。
刘福确实是暗桩。
那么黑袍人所说的一切——宫中有他们的人,母皇已中毒,三大禁军统领半数被掌控——恐怕也都是真的。
随后,便是……琰弟。
容琰奉旨前往文庙祭祖。
祭祖是大事,需斋戒三日,沐浴更衣,全程由礼部官员陪同,不得见外客。容鲤没有去送,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消息。
琰弟不见她日久了。
她只是在容琰出发的那日清晨,站在京中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皇城正门缓缓而出。
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容琰坐在最前方的玉辇上,一身亲王冕服,头戴九旒冕,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储君的威仪。
容鲤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容琰的眼睛还“看不见”,她牵着他的手,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试探很久。
她说:“琰弟,别怕,阿姐牵着你。”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姐,我要是永远都看不见,怎么办?”
她说:“那阿姐就当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阿姐说给你听。”
他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春日初融的雪。
“那阿姐要一直牵着我,不要放手。”
她没有放手。
可如今,她却顺着别人已经计划好的,如何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容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边有个身影浮现出来,在她耳边说道:“殿下,何以对齐王有恻隐之心?”
乌曲总是个神出鬼没又离经叛道的人,他也顺着容鲤的目光看向那头招摇的仪仗,只说道:“齐王对殿下,可不是那样单……”
容鲤不想听这些,她打断了:“照计划行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