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逃亡
翌日, 她出府时,陆礼并未现身。
从偏门出府,迎面便是一棵树干粗壮, 结满
金铃子的苦楝树。
粗树伴水站立, 白墙黛瓦,临河而起, 青石板巷道沿岸铺设。往上轻瞥,满树是指甲盖大小的金铃串, 缀于白墙画布, 又见马头墙错落有致, 翘于青天一角,倒映在碧波水岸。
一片清幽,静谧。
树下门前一袭粉黄衣裙的宁洵,头上戴粗布绢花, 更给这幽幽街巷添了别样景致。
寒风凛冽吹拂宁洵脸庞, 她整个人头脑都清澈着, 只觉出府过于轻松, 实在奇怪。
陆礼对三月时封禁转卖了宁洵的糖水铺一事只字未提,好似浑然未知。他既连陈明潜染坊缴税一事都能查得清楚, 又连日封禁了宁洵的唯一产业, 不像是会忘记此事的人。
唯一可能就是他在装傻充愣。
叫宁洵孤身离府,又要她浑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 摆明是要叫她出府吃些苦头,盼着她到时会低头于他。
算盘倒是打得顺畅。
今晨醒来时, 宁洵发现自己衣衫全换,迎春解释道是陆礼替她换的。
她登时耳鸣阵阵,怀疑陆礼昨夜对她行不轨之事, 可细细查看了周身,并无被陆礼侵犯之迹。
若非宁洵被他按在臭味熏天的牢狱里,逼着她向他辗转求绕,她兴许就会信了陆礼良心发现,放她自由。可如今,宁洵猜也知道,陆礼必定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她出府。
他是个疯子。
果然,宁洵正欲辞别迎春时,宋琛着圆领青衫如冬日绿雀,游荡在寒风里,从飞檐游廊下疾步而来。
递上了一条巴掌长短的二指宽字条。
乃是陆礼亲笔所书。
“三日后,堂前会。”
字迹洒脱恣意,自信昂扬。
陆礼要与她来一场比试,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
赌她三天,就会被他抓回来。
果然是疯子才想出来的折磨人的法子。
啪嗒一声,一颗金铃子坠落,砸在宋琛头上。
宁洵见状,脸上浅笑,圆眼微弯。那身淡黄比甲连着粉裙翩翩,脖项间围着毛绒雪领,俨然是冬日寒风里的一抹温柔之色。
可她敛起淡淡芙蓉笑颜时,浅笑化作坚决,揉皱了陆礼的字条。
轻蔑,不屑,漫不经心。
那是宋琛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淡漠神情。
第一次见到宁洵时,她乃是一介只知躲在陈明潜身后,不敢与他对视的一个哑巴。
后来她在牢里痛哭流涕,下跪求饶,也并非什么大智若愚之人。
看到大牢会害怕,遇到事情会慌张,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子。
可今日,她将陆大人的字条揉成一团时,却满眼都是从容,一丝倔强爬上眉宇。
她望着宋琛,一字一顿,却分明像是对陆礼所说:“我赌你,会输。”
女子清甜的嗓音里,声声在反抗陆礼的逼迫。
宋琛望着宁洵在北风中孤身远去的背影,似冬日留在北方的候鸟,萧索坚强。
抬头时,府门后院的高阁拐角处,一个绯袍男子凭栏倚靠。
陆礼遥遥望着那脚步轻盈,清瘦倔强的身影。
如今她身无分文,打算如何过活呢?
疑问涌上心头时,他眸光突然沉了一沉。
她从前曾提过自己流落钱塘时才不过六七岁,那样小的孩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当时面容轻快,说自己找了些活计吃口热饭,日子就一日日好起来了。
可那样小的孩子,怎么找活计?别人又有没有欺负她?
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她竟从未对他细说过她儿时之事。陆礼未免有些失意,宁洵并未全身心地相信他。
明明有了好日子,她却不愿意选自己。
呼呼的北风如刀般割着陆礼的脸,握着栅栏的手不知不觉间加大了力度,目光却仍死死地盯着那远去的人儿。
真是该罚!
多吃些苦才能记住教训。
陆礼望着街巷的人隐入屋檐之下。
她拢着衣衫,步履坚定,直到身影消失,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眸光微凉,羽睫垂下,挡住了他的沉思。他愤懑松手,转身回了那温暖如春的房室中。
知府宅邸连廊如龙蛇蜿蜒,宅邸三跨三进,设有南北两个观景台,园林秀美,林木葱郁。若是细细观景,需走两个多时辰。
陆礼在此处居住了半年有余,除去在公堂审理案件,去的最多的也就是知政堂和行秋阁。今日不知怎的,竟发现梅园更为宽敞。
他停下脚步,在梅园里走了一圈,回头对东山温声道:“这三日收拾好,下次夫人回来,改住此院。”
那里素心腊梅初发,淡黄梅蕊迎风寒立,隐隐有梅香,清雅素净。他想起宁洵从前惯画红梅,又对东山道:“再寻花匠,移栽三五棵红梅环绕左右。”
东山都一一应下,跟着陆礼在梅园走了一遍。陆礼边走边布置,脑中主意泉涌,方才被宁洵无形间激起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三日后把她抓回来的得意。
见到那红袍上官踏步进知政堂时,几位同知都松了一口气,起身恭敬行礼。
原本泸州共有六名同知,李海忠出事后,坊间传闻陆礼向吏部举荐了庐阳县知县吴知远出任新同知。今日同知集会,吴知远也在场,令那猜测更可信些。
虽吴知远不动声色,然极力配合陆礼之貌,在场诸位观之,皆心照不宣。
其中有不服陆礼者,瞧不上吴知远老态龙钟又百般谄媚,唯有劝说自己吴知远年事已大,最多四五载,怎么也要退居下线了,便忍了面上不服,同样得体敬笑。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商议建设花城泸州一事。”陆礼扬了扬手中此前白淞见白同知递来的折子。
那是陆礼六月时,命几位同知和知县述职报送的文书,里面阐明了他们的工作思路,提出了各自的发展见解。陆礼研究一番后,便决定将花城一事定位今年重点,力求在年关之际,将泸州鲜花畅销至全国。
吴知远官居六品,在五品同知之下,虽有僭越之嫌,可为报陆礼知遇之恩,他最先答话表态道:“大人殚精竭虑,吾等愿效犬马之劳。”
刘演年过不惑,身强体健,对吴知远这般讨好很是嫌恶,捋着唇周灰胡须道:“吴知县见多识广,又常与知府大人洽谈,不如请知县大人与我们说说有何见解?”
几位同知不语,均是沉静地看向吴知远。
不必说,想法是一样的。
“吴大人便说说吧。”陆礼开口,面色温和,眼神坚定如钉。
吴知远得了陆礼肯定,便也大方站起来,在场上侃侃而谈。
他虽职位低些,可到底也做了八年知县,这些场面都在应付之中。他细细分说了泸州水路、陆路情况,道清渠完成后,若能发挥水路优势,扩大市场,有助于盈利。他又道泸州花类繁多,可兼北方牡丹与南方睡莲,山势较周遭诸城高出些许,若种茶花,还可收茶油,更是一举两得。
“总之,泸州花卉产业历史厚重,当下辅助便利,若是上下齐心,有所成效不算难事。”吴知远越说越激动,看着陆礼,像是询问自己的说法是否正确一样。
众人不语,却担心鲜花采摘运输困难,他们若做不好,反而平白叫人在年关时节看了泸州笑话,自乱阵脚。
“吴大人所叙详尽,不愧是多年庐阳百姓父母官。”陆礼赞道,又命宋琛把誊抄好的花城规划给他们人手一份。
“本官暂且补充一二。鲜花之用,有赏玩、入药、制香、染布等。泸州花卉品类繁多,姿态优美,香味独特,早已经远近有名。”
“只难在运输不易,且当前制作工艺不成体系,若只靠百姓钻研,发展必慢。此次规划里,初设立花卉专线快镖,与民驿运输结合的方式,具体运行细则,需各司参照所列职责,探寻其中可行性与难点,明日午后共商。”
“另药铺、香粉的制作,
在庐阳花瓣厂逐渐步入正轨后,来年春日再做细究。”
“泸州山川湖泊众多,田地稀缺,山地与沼泽间隔,粮食耕作条件甚至不如抚县,故而选择此路。还望诸位细细研判,勿要懈怠了天子恩泽,百姓供养。”
陆礼坐于上座,面容如玉,稍显稚嫩,并不似压迫十足之人。可他声声有理,字字有据,几位同知看着手中详实厚重的规划稿,面上发热,为自己畏首畏尾,不敢有所作为的心思而愧疚难安。
“刘同知,你说是也不是?”陆礼点道,清风朗月般的气息在一室铺陈,众人均不敢有异。
刘演连声答应着,看着手中白纸黑字的规划,竟如鲠在喉。
待到集会结束,已经月上中天。
宋琛把一副细致的水力织机图呈回陆礼,道:“去问了纺织厂张老板,说是可以试着做一个。下官让他们半个月交付。”
陆礼点点头,将自己绘制的图纸收好,揉了揉肩膀,问道:“看着她的人呢?”
“一切都在掌控中。”宋琛答应着。
“通知城门校尉了吗?”陆礼确认道。
宋琛道是自己亲自通知的,要他们细细盘查进出城人员,若是没有路引的,一概不允通行。
说罢这些,陆礼便让宋琛退下歇息了,宋琛回去合上门时,看着陆礼又低头伏案,像是不知疲惫般。
宋琛心里发毛,陆大人精力旺盛如斯,好似有三头六臂,脑子里要做规划,要集会讨论,又要分心处理宁洵事务,竟然还有空画了个织机图。
细细回想,宋琛惊觉自己也是第一次发现陆礼会研究织机……话说他一介书生,又怎么懂织机的构造?宋琛心里直犯嘀咕,可他脑子已经累得糊成了一团,再难细究。
夜色正深,四周死寂。
宁洵悄悄把银子塞给了面前满头银发,却神采奕奕的老翁。
那老翁也不管她是男是女,只瞥了一眼,见她手脚健全,是个活人,便也放她进去队伍里了。
队伍里一共八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
这活要干一整夜,又臭气熏天,很是辛苦,因此也时常换人。宁洵临时挤进来,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老翁干了一辈子,已经习惯睁只眼闭只眼,只管带领两队人把夜香倒完,旁的他一概不理。
各家各户把家中污物水桶放在门前,他们八个分两队,从城南门推着车,沿着东西两巷走,将全城走遍收拾完后,再从城北门出去。
几人也都头扎棉布,把整张脸口鼻捂得严严实实,从城东一路将各家各户门前污桶抬起、放下,循环了一路。
各种腥咸臭馊之味蔓延,宁洵只感觉连眼睛都已闻到那臭气,熏得她眼睛干涩疼痛。
此刻她倒真希望自己不是味觉失调,而是嗅觉失调。
肚腹之中臭气翻滚,宁洵往外吐了一次又一次清涎。
夜间寒风飒飒,又冷又臭,直到运香桶摇摇晃晃的,几人才推着运香车往城外去。
运香车是从城门口的小偏门出去的,根本用不到校尉核查。
那守卫问也没问,看了一下车子上下,问何故拿包袱衣衫,宁洵回答说在城外换了衣衫再回城,那守卫不疑有他,直接就让他们过去了。
如此一来,宁洵便出了泸州城门,忍过了恶心,便自由了。
陆礼那厮出身贵重,即使多为民着想都好,他的世界里,是想象不到倒夜香一事如何运转的,自然也不知道底下的人如何懈怠。
便是他要追问那校尉,校尉也只会一口咬定并未异常,又是不同军营的二人站岗制,他们没必要包庇彼此。
殊不知校尉没有说谎,只是他们倒夜香,出城走的是小门。
该糊弄时,人人都会糊弄。
宁洵打小便混迹其中,自然最明白平民百姓们的活法。
待到她拿过一夜的酬劳二百文钱时,她已经没有力气答谢,只是扶着粗壮的树干,抱着自己的包袱吐得几乎昏厥。
宁洵缓过来时,直起身便看到天边旭日染就一山红霞,像最温柔的母亲,拂去她一夜的霜冻和僵硬。
一枚做工精美的金簪交还宋琛手里,他整个人怒到发抖,面色发黑。
“混账东西,不是叫你们细看路引吗?”宋琛看着桌上那木椟大骂,恨不得拍烂桌椅泄愤。
“确实都看了,没有异常。”那校尉为难道,盔帽上红缨飘摇,朔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宋琛见那校尉振振有词,自知疏漏,顾不得发怒,只是匆匆抹了一把脸,转身上车回了府向陆礼通报。
宁洵出府后,宋琛安排了两人随行跟踪。宁洵偷偷将陆礼所送金簪戴着发间,拿发间粗布绢花挡住,悄悄带出了陆府。而后三日,跟踪之人都说宁洵不曾出门。
到了第三日时,那监视的小厮推门进去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只在桌上有一封信笺,上面写着“宋琛亲启”。
于是便发生了方才那一幕。
若是昨夜的事情还好,偏偏又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安排巡城卫兵两队二十人,出城搜!”未等他反应过来,陆礼已经松开马绳,牵马出了马厩。
“驾!”陆礼鹤氅一甩,飞身上马,勒绳甩鞭,只留下一件黑袍大氅扬起的身影。
动作利索,竟不似文弱书生,却好似武将潇洒。
宋琛暗道,君子六艺,果真一术不少地掌握着。
可陆礼哪里知道宋琛如此感慨,只觉得脸上刮得生疼,那是宁洵无声甩来的巴掌,嘲笑他傲慢无礼!
他早下了密令严查路引,可手下之人竟如此惰怠,若是日后要镇关查盗追匪,岂非百密一疏,放虎归山!陆礼咬牙切齿,向来稳重如泰山的神色已经崩塌,怒意上涌。
出了城时,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赫然出现眼前。
远处树林里晨光熹微,陆礼依稀看到宁洵当夜,便是如此得意地站在岔路前,回望着今日亲自来追捕她的自己。
陆礼凝神稍作思忖,一双桃花眼如鹰眸尖锐,扫射岔路上下,最后轻夹马腹,策马往其中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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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礼小儿,骄兵必败。
还有一关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