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诉状
那应天府的诉状拜帖来时, 正是正月初六二人外出归来时。
从除夕那凌乱的一夜开始,直到正月初六,陆礼的应酬桩桩相连, 从无断绝, 竟好似是专门休沐了去宴饮庆贺般。他自己都觉得过于腐糜,一听到宴上丝竹之乐, 脊背处鸡皮遍生。
可他又不敢不出去。
若是不出去,在府上又难免见到宁洵。他夜里能没脸没皮, 到了白日, 便如见了猫的老鼠, 踮起脚便想抹油开溜,以防不小心惹恼宁洵。
这几日好不容易她对自己脸色像个人了,可不能这时候掉凳。
清晨见东山拿了拜帖,又来梅园请示, 宁洵便随口提了句他分明是在节庆休沐期, 却时常外出。
陆礼听罢, 便出声推了那应酬, 顺着宁洵的话,留在了府上。
见他此状, 宁洵脸上布满窘迫。
她多嘴了。
她哪里想到陆礼竟等着她开口般, 截住了她话口,没给她半点收回那句话的机会。
他这几日求欢是有些放纵的, 可他又小心谨慎、低眉顺眼,叫她无从拒绝。
今日不留神多说
了一句他出去得勤, 这会倒不出去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个鼓鼓囊囊的锦布包袱提溜至她跟前。
“雪都没停几日, 哪里有青可踏。”宁洵正对着镜子梳妆,从镜里看去身后举着包袱的陆礼,回他那句去踏青的邀约。
她止不住地腹诽,怎的他才起身,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梅园中,冰雪已消,流水溶溶。清晨时分,对镜轩窗,好女梳妆,彼此笑意浅浅,倒似一副岁月静好的画轴。
陆礼却不答她,指了明月去寻一套踏春的衣物给宁洵,自己靠近些,就要来替宁洵梳妆。
铜镜里的女子面容温和,两颊微粉,随着她微微扭身,如绸缎丝滑的发丝落至身前,微嗔的笑意掩饰不住。
宁洵使着小性,恰到好处地推开他,半真半假,连她自己也弄不清那悬在嘴角的笑意,是怎么笑得那么温柔甜美的。
“我才不要你梳。”她微微挑眉,略显神气的表情,惹得陆礼心头一阵发热。
陆礼便这样看着她,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
虽是一滴酒也没有沾,可这几日他却快活得好似做梦一般。
房室中,锦被春意才消,又上眉梢,整个房间都荡漾着畅快的春风,撩拨着彼此眼眸。
恰在此时,陆礼斜眼瞥见明月寻了一件嫩草芽黄的立领对襟短衫,配那浅青色马面,登时怒斥道:“你们服侍姑娘,竟连她的喜好也不知!她素来爱藕粉色,寻这土色来做甚!”
这一场毫无征兆的发作,惊得竹叶间黄雀扑棱着翅膀在枝头窜逃,遥遥地透过六角如意窗格,往屋里窥探。
几人都跪了下来,明月更是垂着一段雪颈,抬头要解释时,已经眼圈发红。
到底是没有被申斥过的半大孩子。
宁洵望了望陆礼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倒比几年前学得像了些。
“去拿春心阁那套暖春大袖衫来。”陆礼又冷冷出言,转了身子朝向宁洵,倒对女子衣物很是熟稔。
她大概知道陆礼演这出是干什么,他演他的,她并不想什么都接茬。
“我今日倒想穿这个黄色。”宁洵站起身,自己放在身前比划,对陆礼道:“你说好看吗?”
陆礼本意是想申斥明月,省得她一双眼睛总是打量室内,不上不下地不安分。可宁洵有意保她,他只好收了训斥,换了一副面容,和颜悦色道:“自然也是好看的。”
本以为换衣一事如此便告一段落了,可到了出门时,宁洵却见陆礼有些幽怨。她歪着头问他缘由,他倒也坦诚,指了指自己的青袍:“青男粉女,本是春日美景。”
这倒是埋怨她穿了淡黄,并未考虑他的青袍,也没能注意到他的搭配巧思。
宁洵扯开嘴角,笑意直达眼底,捧着他的脸,掰过那一张俊颜直视自己:“你如今官服皆绯,甚少着青。今日一穿,倒俊朗脱俗,夺目得我不敢直视,这才没有发现子良妙思,是我该打。”
她转身将屏风上一道粉色软烟罗披帛戴上,悠悠转了一个身,歪着头看他。
温柔,明快。
陆礼见她如此,便也不恼了,又久违地听到她唤自己的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有些害羞地答应了一声。
正月初六是送穷和开市的日子。马车经过宋府时,二人遇到了宋琛和宋建垚在门前整理清扫。
看着陆礼难得一身青衣,宋琛打趣道:“前几日就收拾好的包袱,今日终于用上了。”
宁洵一愣,正要问陆礼是何意,却见他一脸窘迫,强装淡定道:“这是我外出时候的常用包袱,他乱说的。”
越是掩饰,越是暴露。他分明是早有出去之意,却不与宁洵提,非得等她开口,活像个闹脾气求关注的孩子。
“你平时外出会带写生画具?宣纸?”宁洵一根食指轻戳那包袱里露出的画轴,揶揄对视,那宣纸还是她除夕买的那盒。
其实不算作画的好纸,他却偏偏带了出来,只因为是她替他买的。
陆礼被她识破早就想和她出去却不敢提的心思,耳根发烫到脖项处,轻哼了一声不敢看她。
春风掠过发梢,少年模样复现。初阳的金光描摹着少年人轮廓,一如当年。宁洵心弦一动,浑然未知自己嘴角已勾起,心中轻快。
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青绿映入眼帘,远处山丘重叠连绵,近处湖泊如绿玉晶莹,平静无波。平湖两侧,各有一台庞大的水车稳稳运作,风叶缓缓乱转。
宁洵只觉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并未细想,双臂伸展着,拥抱这一片悄然复苏的广袤绿野。闭目时,暖阳挤入怀里,春日草香弥漫,她心中畅快轻松,不由得小跑了几步。
“竟有这样的好地方。”宁洵踏着若有似无的草绒雀跃欢语,一蹦一跳的步伐暴露了她的喜悦。
不多时,她想起自己是和陆礼一块出来的,不由得沉闷了一瞬。
陆礼看着她跑出几步后极力克制的模样,眸光一沉,哀伤不已。想来她在泸州三年,竟连这样的去处也不知道,可见素日里辛苦得很,无暇偷闲。
二人正讨论着在何处坐下采风,又画些什么风景时,有一老农闯入,问及陆礼的身份,显然是认出来了他。
远远处有三两并行的游人,陆礼连忙出声阻止他宣扬。此行已经换了府里最低调的马车,二人衣衫亦是常服,实在不想多生事宜。
“小人明白的,正是休息时候,大过年的。”老农笑,看了看宁洵,和蔼地问道,“夫人可喜欢这里?”
“这里很好。”宁洵也走近些,柔美的春日黄花站在陆礼身边,郎才女貌,登对无比。
老农指了指那水车,连声夸赞道:“这是大人的功劳。”
大概是真心敬佩,才会特意来此又说了一遍。宁洵点点头,细细听那老农说来。
那是陆礼亲自绘图,去年秋岁才加入农耕使用的风力水车,采用四扇巨大的长条竹制扇叶,以风驱动传动轴带动运水,节省了人力,浇灌范围也更大。将其建设在湖边,可以随时引水灌溉,确保农田水利。
泸州河湖众多,田地分散,地势不齐,灌溉水渠修了又修,用水时仍旧旱涝难全,耕作困难。
陆礼分了地势耕种,低者蓄塘种藕,高者养肥种稻,二者之间,分种各种适宜杂粮。水车引水上高,又修通水渠,确保排水,两相协调,保证耕作条件。
听老农说罢,宁洵才想起,那水车正是陆礼三年前就在研究绘制的。
当时他不明白传动轴如何设计,冥思苦想也没有结果,今日再看,他已经克服了困难,造福了一方百姓。
声声称赞入耳,化作甜雨入心,宁洵不由得高兴地靠近了些,倚着他手臂。
陆礼低头看了看悄然靠近的女子,在举目眺望着遥处草色,身旁女子兰香潜入心田,安抚了他有些不安的心。
那日陆瀚渊的话像飞舞的苍蝇,在耳畔嗡嗡作响,任是他怎么赶,也赶不跑。
可宁洵这一小小的亲近之举,已经足够叫他安心。
他所求不多,唯这个小女子一人而已。
远远望去二人相依的背影,天空湛蓝澄澈,白云映着绿草,天地辽阔之下,青衫男子站如仙鹤,搂着一个娇小清瘦的黄衣女子。
他轻吻女子额际,视若珍宝,女子轻搂他腰身,亲昵而不轻浮,漫出柔情蜜意。
心湖涟漪幽幽荡去时,宁洵从怀中取出一个鲜红的如意结,递给了他:“新年礼物。”
“我去普陀寺开了光的。”她秀手将其系在他腰间,有些霸道,陆礼却十分受用,任由她打点着自己。
宁洵毫不避忌的亲近,让他甘之如饴。
回来时,二人的画轴已经空了,废了许多张纸,最后画出了只有三两幅看得过去的。
“日后我再精进些画技。”陆礼对着宁洵连声道歉。她如此配合自己作画,最后却未能画出她神
韵,被宁洵嗔骂得他心头软乎乎的,柔声哄了一路。
正打趣时,东山拿了一个折子前来,又悄声附耳对陆礼说是应天府尹大人的私信。
陆礼诧异地轻声“哦”了一声,并未理会东山对宁洵的忌讳,当着她的面把那折子拆开了。
只是这一开,二人都看到了那赫然在列的“草民陈明潜”五个字。
随即陆礼后背一热,宁洵那道灼热的目光像要把他看穿。
他浑身都不舒服,疑惑、气愤,说不上来的酸涩涌来。他飞速地合了信件,回头看了看宁洵。
应天府将诉状誊抄了一份给他,也算是官方通气,告知陆礼他被人越级告诉了。
四目相对时,彼此的神色都变得微妙。
府门前微风卷起二人衣角,宁洵的发丝往陆礼的方向飞,像在靠近他,又像是在逃离他。
宁洵手心颤抖着,竟是陈明潜的信。
在得知他死讯后的,三个月后,他的一封告诉来了此地。
宁洵原本还不敢相信,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从应天到泸州,最多一天半的路程,若是陈明潜早就写好了上诉书,无须等到今日才出现在此处。
也就是说,这封上诉书,是陈明潜此刻所书!
他还活着!
宁洵眼眸一痛,眉间紧蹙成团,黛如朦胧远山。那微微湿润的眼眶瞬间刺痛了陆礼本就敏感的神经。
两人呼吸都变得克制,陆礼的指尖泛白,面色也更加冷淡,原本畅快的心,一下跌落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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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案预告!文案预告!
(在无人在意的地方,把我的更新时间咽了下去。反正大家看到更新标,就是更新了,一般是八点之后了,因为真的是每日现炒的,要炒一会才能出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