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死讯
楼上东厢房雅致清幽, 富贵浑然,银色狐裘横批挂椅,东海圆珠粉白成串, 熠熠生辉。
陆礼坐在桌旁圆凳上, 腰板端正如松,一脸松弛默然。
看得那老鸨心思快速运转, 不知道这位面生的爷会要些什么。
老鸨打量着陆礼,管他要环肥还是燕瘦, 清水芙蓉或者华美牡丹, 各色的美女, 她们院中都有。再不然,寻些清秀的小倌,也是有的。
突然被他一眼射来,老鸨顿时移开了视线, 赔笑道:“公子要些什么, 此间都好说话。”
原本陆礼只是想进来坐坐, 给那身后跟踪之人指明方向, 可迎面便是熏人的胭脂香,叫他眼睛都生疼。
微微眯着眼睛观察了一圈其中天地, 他心生二计, 对笑得花枝乱颤的老鸨道:“有些话,问你一问。”
他方说罢, 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鸨面前。
白花花的银子看得见, 摸得着,阵阵铜香在朝她招手。老鸨也不管什么矜持,直接接了过来, 脸上的赘肉笑得挤成皱巴巴一团:“好说好说。”
“若是一个女子,总是不能心甘情愿地从你,该怎么做?”陆礼眼带几分真诚的发问。
那老鸨看他面相富贵,不像是不懂人事的人,况且能来这里面不改色的人,心中多少有些明白风月。
她也直言讨好,弯腰靠近了些陆礼道:“且看这女子是什么人了。若是我们这的姑娘,自有我们的一套办法。不知道公子心仪哪位姑娘,竟会不从?”
其实她阅人无数,早知道此人心中的姑娘绝非她们院中之人。可她说话故意留下破绽,让陆礼自己主动说来,也显得她粗枝大叶,以免让这不知底细的人探知她洞府。
做她们这行的,总要留一个心眼。
陆礼顺着老鸨的话,想象了一下宁洵的脸出现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地方,想到她卖笑之样,顿时训那老鸨住口。
见他这么回答,老鸨又道:“公子把她娶了回家,细细养着,好好供着。女子多数心软,总是经不住……磨的……”
那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礼。
他修长颈间的喉珠,微微滚动时,骨节分明的五指也越发清晰,看得人口干舌燥的。
原来男子也能有这般叫人移不开眼的。
倒比她院子的小倌还生得俊俏些。
老鸨年岁不过三十,见了这般俊朗小生,也止不住心里泛起涟漪。
只是她心中清楚,这样的人是不会沦落在她们这些地方的,把那些想法又收了起来,继续恭敬地讨好着。
她道院子里有能人异士,能勾魂摄魄,又有珍宝秘籍,可以细细学来。
陆礼听闻她隐隐有所指,扬着一副剑眉,指尖轻转茶杯,让她把那些秘籍拿来。
此间隔音甚好,听不见内外的卖笑,只余老鸨心领神会的默笑,阴阴沉沉地在其中荡开。她摇摇转身,一来一回,捧着数本精美的画册,堆到陆礼面前。
画册封皮采用双层硬草纸做了防水处置,大红色的封皮和白色的书封醒目地标着序号,那一堆画册厚重如他半截小臂。
“再烈的女子,左不过两个字,一字曰软,一字曰硬。”
“要她服从,便软中带硬,”老鸨翻开了其中一页。
画册上墨笔白纸相对,细细描摹着肢体交缠的模样。男子凌驾女子之后,一手揪住她如瀑长发,如勒马般将她折腰靠近,而后俯身手握圆果,荼蘼至极。
把那张脸,换成宁洵的……
心绪躁动。
陆礼呼吸凝固,喉间重重一滑。
——“便能叫她哭诉哀求。”
老鸨的声音在房中悠悠传来。
便是陆礼自认没脸没皮,看了这些直白的画面,也不由得心虚地移开视线。
或许是太过于直白,反而叫他明白了些宁洵床榻上的抗拒。
有些画面,陆礼也曾对宁洵做过些许接近的事情。
可当时越是无尽的欢愉之声,过后越是无限的空虚。
尤其是看到宁洵那副面如枯槁的模样,加上如今眼前画面,更叫他心虚。
可老鸨只当做陆礼正直羞涩,又细细翻了另外一页。
——“这便是硬中带软,先慢后快。”
画册上,男子俯身口采食花蜜的模样,女子双手撑后,朱唇轻启,仿佛宁洵的吟叫已在耳边。
陆礼登时小腹一紧,这样的事情,他也没有做过。
“行了,你下去吧。”合拢了画册,他浑身都有些僵硬。
“公子可要替你寻些……”
“不必了!”陆礼脱口而出,“你且下去。”他说罢,又取出了一锭银子,赶走那欲言又止的老鸨。
他粗粗翻阅了一遍,越看神色便越凝重,索性把那些火热的画都收了起来,端起那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胸壑中点点星火悉数被浇灭。
除了在这种事情上讨好她,还能如何让她甘愿留在自己身边呢?
陆礼思之,面上多了几分郁色,又安慰自己宁洵定会如小凤村那般在乎他。这些日子,她明明接近于他……突然间,陆礼又想起了陈明潜告状一事,又记起宁洵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才接近自己,以期与陈明潜里应外合。
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久久难消。
他不知道陈明潜如何在宁洵心中扎了根,只知道只要陈明潜一出现,宁洵就会一直望着他,而压根不会关心自己。
想到此处,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里的烧伤未好,宁洵却一个字都没有过问,未免伤心。
思绪万千的他端坐在室内,看了看房中长香,已依次燃了三柱。
门外一片死寂,并未如他所愿有衙差守着,正要起身离去,再做二计时,大门“嘭”的一声,被撞的反弹到了最里,又打了回去。
几个铁甲卫兵凶神恶煞,半亮了刀鞘。
陆礼泰然自若,郁郁的脸上终于染了一层浅笑,似乎是专程在等他们。
“我来学习阴阳相合之术,又有何丢人?”
知府衙邸里,陆礼一脸坦然,问话坦荡,在堂上振聋发聩。
“大人糊涂!”宋琛不明所以,却想问一问他此举为何,问话才到嘴边,便听闻张开扬脚步凌然而至,展袖一挥:“大胆陆礼,竟敢在孝期狎妓,罔顾人伦!本官要奏请皇上,将你革职待办!”
那句“打入大
牢”又硬生生被理智拖了回来,改为禁足院中,不得外出。
此人不尊祖制,不事农桑,反而妄动商业,已然引起朝中两派争论。如今更是孝期狎妓,便是皇上要护着他,言官也会出面制止了。
张开扬本想恶狠狠地瞪一瞪陆礼,以显示他此行威严,呵斥陆礼此前对他怠慢。可陆礼神色自若,脸色分明在嘲讽禁足过于松快。
那薄唇微抿,被押送着从张开扬身边走过,一阵淡墨伴着兰香幽幽入鼻。
头颅高高扬起,丝毫未把张开扬放在眼里。
他随意一走,就好似游仙般,超尘脱俗,潇洒不羁。
气得张开扬登时夺门而出,立马回房修书,心下扬言要快马加鞭将诉状送回都察院。
势必要罢黜陆礼官职,扫清朝廷毒瘤!
比起张开扬势在必得的狂妄,陆礼悠哉悠哉的模样更让宋琛头疼。
几日后,他设法见了一面陆礼,问他何故如此行事。
他这几日的荒唐行径,宋琛从未见过,正焦虑得日夜难安。今日好不容易寻找机会见到他了,便马上问了陆礼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也好让他吃了压压惊。
二人隔着门板对话,透过小缝隙,宋琛见陆礼雪袍垂靴,傲然倚立,悠然自得,自己却头大无比。
可陆礼一开口,宋琛沉思片刻,就有了些答案。
他问宁洵对他被禁足一事,作何反应。
宋琛心想,有何反应?宁洵姑娘睡得安稳,只有你这个执念太深的人,以为她会为你伤心。
可这话却不能说,宋琛反口道:“姑娘她叫你不要自毁前程。”
这话陆礼也不相信,对宋琛道:“你去与她说,这官位是我还她的,前账一笔勾销,问她做不做这买卖。”
这样糊里糊涂的买卖,并未告知宁洵,全是他自己单方面谋划的。陆礼自己说出来也没有底气,又把宋琛叫了回来,只道丁忧申请很快下来,自己很快就会卸职离任回姑苏守孝了。
古人道“父慈子孝”,明明是相互的约束,结果最后,世人的目光都在这“孝”字上,困住的只有儿女。
日后他若是有了孩子,也会如陆瀚渊苛责他那般,对待自己的孩子吗?
陆礼如今心思全在宁洵身上,七拐八绕的,说起孩子,也能想到自己和她养娃娃的事情。
他初见宁洵,便看到她艰苦求生,眼中却流光溢彩,顾盼生姿,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目。后来他死皮赖脸地走近宁洵,更把她当做那些被陆瀚渊敌视日子里的安慰。
宁洵是个坚韧的女子,有她在,他们的孩子必定会活得很好。
如此想着,嘴角不由得含了笑,他突然很想见一见她。
就算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选宁洵。
“大人十余年寒窗,大好前程,当真就这样不要了吗?”宋琛惋惜,国之栋梁者少,何况是前三甲的人才,又心怀天下,如此自毁前程,他看了也觉得可惜。
可陆礼却道:“我父亲本就是那样的人,无需辩解。”
如今这般,是他一意孤行,想让宁洵看一看,他为了与她在一起,什么都能舍弃。
便是这身官服,这个姓氏,都可以抛开了,重新开始。
“大人,估摸着张大人要把您放出来了。”宋琛宽慰着陆礼。
陆礼不解,是朝廷的复令来了?
“不是,”宋琛解释道,“城里百姓听闻巡察御史对您生了好大的气,都到府前求情,说大人一心为民,多亏了大人开设商行,才让他们得以养家,要张大人父过不责其子。张大人正头疼此事呢,他现在都不敢出门去了,生怕被百姓围殴。”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清朗的声音从内里响起:“陆某感激不尽。”那句“不必如此”突然梗塞在喉,没有说出口。
见状宋琛趁热打铁,说起叫他慎重考虑丁忧后辞官一事,只道能得百姓如此信赖,实属不易。
“大人,需知大厦难于筑基,如今大人根基也有稳定趋势,若是为了宁姑娘,实在不值当。”宋琛咬咬牙,“大人英才之姿,天下红颜无数,何必单恋一朵?”
话到了这个份上,陆礼也知道宋琛对宁洵多有意见,他不再说话。
自己心意已定,官位能保是锦上添花,若是舍弃官位能得宁洵,他也断不会犹豫。
过了二月二,年味渐渐散去,陆礼被放出来时,府上已然换了面貌。
他正系着腰间革带,只见宋琛顾不得礼数,急冲冲地进来,握住他双臂,声音发颤:“大人,不好了……”
下意识的,陆礼便觉得是宁洵的事情。
他鹰眼一扫宋琛上下,并无伤痕,也无破绽。
见过大风浪的宋琛一脸恐惧慌乱,死死抓住他的手,像是要阻止他做什么,口中喃喃出声。
“宁姑娘她……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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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是内耗礼,下章外耗礼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