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反戈
宋琛登即被陆礼推到门后, 单臂揪住他领口,双目已然通红,却不敢相信地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待到宋琛长话短说, 道他们从河中打捞上来一个穿着如宁洵昨日出门时模样的女子, 如今正停在停尸房时,眨眼间, 陆礼已经一个箭步冲刺而出。
一阵风过,宋琛马上紧随其后, 却连陆礼的衣角也未抓住。
和陆礼同行的, 还有张开扬的卫队数人, 悉数是带刀直追的壮汉。
泸州城的二月初,拂面微雨寒意如霜,他们几人缩了缩颈项,抖擞一下渗透衣领的雨丝, 便已经被陆礼甩在身后。
嘭地一声, 大门洞开, 停尸房中幽冷暗沉, 乍然透进一阵强光,照得屋里守卫和仵作睁不开眼。
停尸房采用吸光明纸和少量蜡烛照明, 辅之以磷矿光, 桌上放着一个手持烛台,此刻烛光被门风吹得如芦苇曳动。
门前站的是, 正是一袭绯色官服的陆礼。
他未戴乌纱,墨黑发髻横插玉簪, 姿容胜雪,一脸冷意若青面夜叉,身前云雀补子在门前冷傲环视静谧的房室。
寒霜脸上, 带着几分可见的慌张。
尽管他曾被禁足,但终究还是泸州知府,故而守卫和仵作均未阻止他。
只要一瞬间,陆礼便将目光锁定在了榻上沉睡的女子。
面前女子平躺睡去,身上覆着白布,面容发白浮肿,早已面目全非。
藕粉素色裙确实是她所爱那件,身形接近,头上打扮也像极了她。
可看上去泡了一日有余,已经不辨真容。
陆礼思绪万千,摇摇欲坠,恍若走在钢丝之上,稍有不慎,就要跌落深渊陷入黑暗中。
额迹划过一滴冷汗,面前女子惨状像无形的手,从身后蔓延而出,捂住了他口鼻,要把他拖入地狱。
心下泛滥的不甘,令他窒息,脑海中不断闪回各种片段,以期抓到一缕蛛丝。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他心里只是执拗地想,宁洵是不会寻死的。
自从她秋日跳水醒来后,她便没了寻死之意,除夕那时,她为了和陈明潜会合,还以身诱骗于他。
她为了陈明潜,尚且怀抱希望,如今何故会寻死?
如此分析后,陆礼的恐惧渐渐消散,可宋琛却坚持说宁洵的身故是一个意外。
言下之意,便是坚持说眼前人正是宁洵。
“你见过她刚打捞上来的模样?”陆礼沉声问道,最初奔袭而来的急切,已经变成了冷静的分析。
看着陆礼不过片刻间,便收敛了情绪,宋琛敬佩不已。只是他不免担心,害怕陆礼太伤心了却在强撑,怕他过后反弹,到时做出激烈举动。
见宋琛摇头,绯服男子眼眸发烫,沉默不语,思路清明地握住女子双腕,略略挽起她衣袖,左右细细检查。
宁洵右腕脉搏处,曾被他留下齿印,痊愈后,疤痕依旧爬在腕间。
眼前尸体的手腕和她的脸一样浮肿,看不太出来是否曾经有过疤痕。
他又持了烛台,神色紧绷,从她发间细细观摩,一寸一寸地观察,最后在衣袖内里,发现了数根细如发丝的短毛。
在烛光之下,短毛呈金黄色,从深到浅,约莫一个
指节长度。
宋琛见状,也敛容收色凑至一旁,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有千万种猜测,又都一一否决。
虽宋琛不明陆礼因何对宁洵执念如此之深,有时也觉得他过于癫狂,但陆礼既然认为有端倪可查,他也会马不停蹄地跟上。
“这是…狗毛?”宋琛屏住呼吸,生怕把陆礼手上那几根短毛给吹走了。
陆礼从怀中拿出雪白丝帕,在丝帕的对比下,那短毛显出细微的分叉,他远近交替打量,最后沉稳低语道:“是鸟羽。”
这是衣袖内里夹缝处的羽毛,打捞上来依旧存在的话,大概是她的落水前就存在了。
可宁洵会在何处染上这种羽毛?
二人正沉思着,张开扬的声音怒然传来,在屋里荡开。
张开扬道要替陆礼清理那女子尸首,上前来时,却被陆礼用力揪住他虎口,并不准他有所动作。
那力道之重,大有撕破脸皮的决绝。
“你放肆!”
张开扬见陆礼以下犯上,尽管自己比他矮了一个头,也硬是要挺着胸膛往他的方向挤,像竖起羽毛的母鸡在维护他的官威。
谁料陆礼竟反手把他双手扣在身后,压在案桌之前,好不狼狈。
房中寂寂,只余张开扬急促的喘气声。他瞪大了双目,不敢信陆礼如此不顾情面,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陆礼用力剜了一眼他,清冷眼中满是怒火,盛气凌人地指责道:“你身为朝中三品大员,承蒙圣恩,巡视各州,却昧权营私,滥用朝中禁物重生散,辜负圣上信任,何以在此耀武扬威!”
突然的发难,如雷霆迅猛而来,打得张开扬浑然发懵。
屋子里气息浑浊,他又被压着,没了面子,呼吸又不畅,整个人都头晕目眩的。
他下意识地准备反驳,却改口以官阶压他:“你不过四品知府,怎敢指责本官!你私自闯殿,检查尸体,简直是目无法纪!”
“来人,还不给我拿下!”张开扬抬起被挤扁的脸,下巴一顿一顿地敲打着桌案,对门前守卫的卫队喊道。
卫队本是听命于他的,正要冲进来时,却见陆礼以张开扬为盾,要挟卫队诸人。
见二人相斗,各自批驳对方,不留情面,又都是文官,想来就算互殴也不会很严重,当下情况并不明朗,卫队长也不着急出手。
这是好大的一桩丑闻,若在可控的范围下,他也想看一看,两个绯服大员之间的争斗。
眼看着张开扬被陆礼挤成一张厚厚的圆饼脸,口齿喃喃不清,卫队长为自己开脱,略略行礼道:“二位大人均是朝廷栋梁,若有异议,可以好生商量,不要伤了和气。”
数人在昏暗的停尸房僵持着,死寂沉沉。
随即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率了一众知府衙役上前,一把将手脚受束的刘演推到卫队长面前,他们郑重行礼道:“重生散便是刘演提供的,已经在他府上查获半箱之数。经大夫查验,他体内亦有吸食痕迹。”
和刘演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他们二人之间的书信往来,悉数被白淞见等人协同泸州商户,多方搜集而来,叫刘演无从抵赖。
“二人借由重生散认识,此后私相授受,竟窃取了泸州数年的清渠之资高达五万两黄金!”白淞见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虽则张开扬以陆瀚渊苛待仆从为由弹劾陆礼,可他们久居官场,都明白此举并非为了追究陆瀚渊的责任,而是要将陆礼拉下知府之位。
若是此计不通,便以丁忧为由,两相夹击,逼迫他离开泸州。
白淞见曾被刘演以清渠资金的支出账目不明为要挟,让他一同选取耳目窥探陆礼结交官员时的不当账目往来。
他答应后却日夜煎熬,看着就连水力织机也在陆礼的指导下投入使用,百姓营生逐渐多了起来,他心中感慨万分。
回首过去,在泸州已经十年,因着泸州地处山林,此次发展势头是得来不易,若是今日错过,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了。
加之他年纪渐大,思之竟一事无成,见此情状,便也不禁想豁出去一把。
大不了就是罢黜。
他虽有支取账目不清之嫌,可到底不曾贪污受贿,并未犯了死罪。
兴许是陆礼年轻人的干劲带动了同样年迈的吴知远,看着吴知远明明与自己年岁无差,白淞见也不由得心生振奋。
此生躬耕宦海,不求闻达,但求无愧。昔日寒窗之时,心中所念百姓安乐的愿望重燃,于是他咬牙投靠了陆礼。
愿以官身,为万世开太平之始。
这才有今日他们带队冲撞巡察御史的一幕。
陆礼对卫队长道:“我已用泸州知府身份,向通政司告发巡察御史,事后请辞官身,以敬效尤。”
此言便是让他们卫队选择中立,不必与他们州府死磕,横竖责任都在州府官员身上。
卫队长听闻通政司也在此事之中,左右思量,便也不再发话,只叫他们好生相待,不可私刑处置。
众人将二人捆绑了带到大堂,留待通政使审判,又去了侧室商议下一步。
东厢房里主座和客座上都温着清酒,备着数份书墨。
此事告一段落,大家都照陆礼吩咐,悉数写了认罪书,字字恳切,向皇上告己身之错,自愿罚俸,又尽陈泸州之发展迅速,民生安乐。
如此,朝中言官便也不能抓住他们不尊皇上来攻击,届时再请重臣略加造势,褒奖他们甘为民舟,渡民过河,皇上大概也能网开一面。
做完这些,吴知远拱手祝贺,提议陆礼可以申请夺情,延后守孝。
陆礼神色不改严肃,摇摇头:“此番大家从我之计,虽胜在维护商业发展,可我终归是犯了忌讳。我此次丁忧守孝后,泸州之未来,便悉数扛在诸君肩上了。”
他也不曾想到,泸州竟有这许多为民请命,不惜一己官身的官员。
台下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心怀泸州,不失为一方父母官,陆礼眸光微动,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聊表敬意。
酒香醇厚,功成一时,本该是喜事,可陆礼诀别之语入耳清晰,闻者难免伤心。
好不容易维护了泸州发展之策,陆礼却依旧要离开,大家都难掩心头失落。
可陆礼内心却早已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来泸州尚不足一年,振臂一挥间,竟得如此多官员跟从他以下克上,反查巡察御史,说来在大周朝中或许也是头一份。
虽说团结一致振奋人心,却又有“拥兵自重”之嫌。
官员当忠于皇上,而非上官。
他笑得凄凉,丝毫不觉此情此景可喜。
眼下丁忧伊始,却不见了宁洵踪迹,一切已经没了意义。
座下数位官员扼腕叹息,承诺道日后照着陆礼所指导,将泸州耕地零散的弊端缩小,争取以商带农。如此一来,朝中也不会再拿他们不课农商为题发作了。
三杯道别过后,陆礼遣散诸人,脚步沉沉往梅园走去,却在一处屋檐拐角的照壁处,一把反扣住鬼鬼祟祟的宋建垚。
他最初见到宋建垚,便是在这个地方。
当时庭院月色如水,照在半大少年的奇装异服上,鹫羽项链垂落胸前,一如他所发现的指长鸟羽。
今日晚霞映在他雪面上,一句厉声质问,如雷入耳:“她在哪里?”
臂弯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他心上恼怒。
这些日子他正值低谷,也说好了前尘往事不与宁洵计较,可宁洵仍一心要离他而去,走便走了,竟是这种低级的逃遁方式。
未免太小瞧他了。
陆礼正气着,见了宋建垚,更是气鼓如球,几乎欲炸。
宁洵个性温和,宋建垚又时常在府上走动,他们二人关系亲近,加之宋建垚有常年在泸州走动,想必与陈明潜关系匪浅,愿意铤而走险也说不定。
虽然陆礼并未见过宋建垚与陈明潜攀谈,可宋建垚对他确实没有多少好脸色,他早有所感。
他心下暗骂,宋建垚这小子,
远不如他爹有见识。
竟敢替陈明潜卖命。
被压着反问的宋建垚虽挣脱不开,却丝毫没有招供的迹象,只是连声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深知陆礼没有证据,是断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于是决定咬死也不承认自己参与了此事。
从东厢房出来的宋琛也经过了此地,见到儿子与陆礼如此模样,又听闻宋建垚反驳,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拔腿过来,满脸愧色地替宋建垚求情,连声作保宋建垚不会如此行事。
宋建垚望着宋琛斑白的鬓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他以为宋琛会像以往一样,破口大骂他不听话。
可宋琛却是二话不说就选择相信他,无条件地替他求情。
陆礼墨色瞳孔里映着这一对父子,一时间竟消沉地垂了眼帘。
素日里宋琛总说宋建垚不听话,可到了此刻,他未明前因后果,也愿替他作保。
他心底朔风卷雪,手心冰凉,缓缓地放开了宋建垚。
虽然宋琛对宋建垚多有不满,可他心底还是爱这个儿子的。
如今这局势,都怪陆瀚渊!
偏偏他还得替他守孝!讽刺!
荒唐至极!
他心中此种想法,大逆不道,大概无人会理解。想到此间,他心中顿觉寂寥,只见眼前一黑,骤然失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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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写洵洵,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