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说时迟那时快,豆蔻亮出短剑,闪至玉其身侧。
淮南水师的兵闯了进来,豆蔻同入席的几个女军结成半圆围住身后的人。
“夫人,你先走!”
她们来时便找准了位置,背后就有一扇窗户。玉其拉起祝娘翻窗,很快又被外边的兵堵住。
河面亮起了星火,远处来船了!
船上吹号武器,叫淮南官船停下。周光义急忙禀告沈峥,说是青鸟军的船。
青鸟军押送南北货运,自然有船,她们的船不小,但不能与淮南战船匹敌。
船上的女军放下小船,打算接近他们。
沈峥下令放箭,精良的箭羽划破夜空,把小船打翻。
女军跌进了水里,后头的女军似乎怕了,纷纷弃船而逃。
沈峥转头看向玉其,士兵粗鲁地把她捆了起来,怕她发号施令,捂住了她嘴巴。她挣脱不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发怒的小兽。
沈峥让人退下,就在她将要说话之际,掐住了她的脸。他力道很大,她凹陷的脸颊微微抽搐,不肯示弱。
他笑了笑:“怪道都非夫人不可,原来夫人是这样的美人。”
玉其睫毛一颤,眼里闪过惊慌。
“可惜没能早些认识夫人,否则与我做个红颜知己,怎会吃这种苦头。”
“使君。”郑十三安然无恙地走来,“秦国夫人远比一座城池更有价值,使君何不拿她交换?”
“我没打算杀她。”沈峥将人推开,玉其摔在了地上,夏顺想来扶她,看到周围的气氛,又若无其事走开了。
“不好!”夏顺忽然叫了一声。
方才落水女军从船底爬上来,悄然接近甲板上的守卫,抽出袖中短剑一刀封喉。
其余守卫反应过来,欲斩女军断钉在船上的绳索,可稍微探出身子,就掉了下去。
女军点燃了桅杆上的帆,借着绳索荡至上舱。
一时刀光剑影,沈峥抓住玉其退进船舱,怎知夏顺急着藏身,蠢笨地撞了上来。
沈峥还没来得及骂,玉其就从他手中脱离了出去。
“快!”崔玉宁从混乱的人影中起身,一手拎一个布袋,一手牵着玉其跃出窗户。
二人的身影犹如弦月,从夜空滑落,落入水中,让人再也寻不见。
“啊——”夏顺尖叫着咬住了手指。
猩红装点了珍馐佳肴,一地狼藉。
崔伯元的尸体横陈其中,脖颈上空空如也。
沈峥暗骂一声,明白中计了。
青鸟军开了大船猛攻,淮南官船的火扑也扑不灭。未免折损更多兵力,沈峥命将士弃船潜水,他们乘小船脱身,直下江淮。
和谈变成兵乱,朝野哗然。
崔玉宁把崔伯元的头颅带回西京,消息迅速传开,群儒上谏,要求查办沈峥。
皇帝敕令淮南节度使府交出沈峥,将其押解入京,三司会审,否则便视同淮南谋逆。
与此同时,皇帝命阿虞率军入蜀迎接太上皇。
得青鸟军助力,地方官员该抓的抓,该抄的抄,就连李千檀都跟着太上皇乖乖回京。
刚下过一场初雪,青袍内侍们在殿前扫雪,背后的紫宸殿巍峨肃穆。
太上皇痴痴地望着那殿宇,叫抬步撵的人停下、停下。
他有些忘事了,赵淳义低声提醒:“大家,我们是去道观。”
太上皇在宫中建有道观禅室,皇帝只保留了其中一处,位于北麓禁苑,那将是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太上皇浑然不觉,像个梦游的孩子,跌跌撞撞下了步撵。他拖着鹤氅踏过薄雪,念念有词:“华表千年一鹤归,凝丹千年为雪顶……”
“哎唷,太上皇!”李保率人从步廊经过,见状快步下了台阶。一群人把太上皇围住,太上皇微笑。
“李大监。”赵淳义低头作揖。
“陛下吩咐了,你等路途辛苦,特赐廊下食,赐暖炉。”李保拍了拍赵淳义的手,颇为亲切,“道观那边都布置妥当了,伺候太上皇的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孩子,不会有错。”
赵淳义一怔:“这,这……”
“安心好了。”李保转头招了招手,人们半强迫地拱着太上皇上了步撵,大步离去。
赵淳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红墙之下,久久不能回头。直到李保说了声请,他方才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笑说:“今年风雪真大呀。”
“可不是,开春就下了这么大的雪,皇帝还都,瑞雪兆丰年啊。”李保身后一帮年轻宦臣浩浩荡荡,雪又飘扬下来了。
皇帝宵衣旰食,卯时喝茶醒神,温书一卷,辰时准时在麟德殿召开朝会。
百官不敢有怠,竞相趋步入宫。偶有风雪,皇帝赐廊下食,赐防风粥,让他们都吃饱了再回衙署上直。
今日朝会讨论历年积弊,是否应取消各部衙署的食本,遏制属官放贷,与民夺食的风气。郑相公与陈堂老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底下的人见神仙打架,都不敢出声。
朝会开了一上午,皇帝早就耐不住要走。
姚新山唤着陛下追到廊下,皇帝身边的内侍将人挡开:“陛下日理万机,姚相公有事,明日请早。”
“陛下!”姚新山咚地跪地,“陛下曾在太后膝下承欢,念在往昔情分,求陛下开恩,免去长公主死罪。”
皇帝侧身,看向他的目光有几分诧异。
“臣之所请非出于私情。”姚新山缓缓摘下官帽,俯首大拜,“长公主干政,已是满朝皆知的事实。公主这些年笼络了诸多地方官员,贸然处置公主,恐怕会引起这股势力反抗,于朝局不稳。陛下得登大宝,当推行新政,来日可借由新政一一革除旧疾。臣自知罪孽深重,愧对祖宗社稷,无颜侍奉君王左右。臣但求一碗鲈鱼莼菜,任陛下发落!”
长影偏斜,龙袍上的玉饰与香囊垂了下来。姚新山屏住呼吸,见修长的手拿起了他的官帽。
“想死?”皇帝理了理帽沿,忽地丢在他头上,“姚相公久居蜀地,不知四方民生凋敝,朕不怪你。你做错的事,为天下当牛做马来偿还罢。”
帽子遮住了眼睛,姚新山颤巍巍抬头,那明黄的身影已经远去。
“陛下……”
“底下的人都看着呐,相公快些起来吧。”内侍把人叫回神来。
姚新山老脸一红,噙着湿润的眼睛站了起来:“鹿城公主……”
“太后驾崩,还在孝期,长公主自请去金仙观为太后祈冥福,陛下已准允。”
“陛下天纵英明!”姚新山正了正官帽,朝着紫宸殿的方向深深作揖。
皇帝今日不在紫宸殿。
李保早有预料,赶着猴子猴孙来蓬莱殿布置。
朝廷国库紧缺,司农寺没钱养暖房的花,他们把京都能找到的花花草草都搜罗来了,尚宫局的才女做了瓶花,摆在各处,总算让殿宇明亮起来。
皇帝转了一圈,虽然没说什么,但看他都表情就知道十分满意。
他推迟了用膳,靠着软榻翻书。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洒落。他按了按眉心,道:“甚么时辰了?”
李保奉上一盏茶:“回陛下,申时三刻了。今早西京下了这么大的雪,只怕郊外雪更大,路不好走。这不知等到什么时辰,陛下进些点心可好,御膳房做了陛下喜爱的丝笼……”
“谁等了?”皇帝睃他一眼,“朕不饿!都下去!”
李保无可奈何应是,出来看见廊下两个打盹儿的宫闱局给使,没好气道:“糊涂的东西,一会儿让夫人瞧见了,道这宫里好没规矩。夫人可是两京第一贵女,凤仪万千,在夫人面前失了风度,不是打我的脸吗?”
“义父,小的错了……”两人抖抖袖子站直了。
“倘若夫人不再来了,都是你们害的。我也没这通天的本事保住你们!”
两个人打了个激灵。
等李保大步走了,一个说:“说的可是秦国夫人?”
另一个人说:“我说你是真不长记性,除了那位,普天之下有哪个夫人敢让陛下等?”
“哦、哦……”
给使一巴掌打在伙伴头上,哦你个鬼,滚去外头等消息去。
玉其这一路摇摇晃晃赶到西京,年节早过了。
武侯在街上扫雪,见着商户嘻嘻哈哈招呼。
雪天路滑也挡不住人们上街的热情,几个孩子抛着球,险些撞上马车。
赶车的女军凶巴巴地训他们,孩子哇地哭了,车里的观音婢陡然笑起来。
祝娘与何媪对视一眼,无奈叹息。
“这孩子,这么坏,也不知像谁。”玉其捏观音婢小脸,观音婢鼓了鼓腮帮子,不高兴地说,娘娘坏。
“……”
一行到了别馆,礼部郎紧赶慢赶来迎,为国夫人奉上诰命头冠与冕服。
玉其说天色不早了,明早进宫觐见。礼部郎急道不妥,玉其笑说,这别馆还要等旁的夫人不成,一晚都不让人住。
“实在宫里催得紧,李大监已派人来问过好多次了……”
玉其面色一冷:“纵得内官压在你们头上,干涉前朝的事,这皇帝不拜也罢!”
礼部郎不知这妇人胆子这么大,两眼一黑:“夫人,那可是天子近臣,我等怎可置喙……”
“更衣。”玉其转身进了里屋。祝娘一个人为她梳妆,磨磨蹭蹭到天黑才算好了。
观音婢看上玉其额间点的花钿,拱到她身上,就要去抠。她们只好给观音婢也点了几颗珠子,圆嘟嘟的脸儿更神气了。
观音婢路上听见大人说话,知道她们是来阿耶了,兴奋得不行。可大人严肃得很,都不讲话,她没一会儿就困了。
车舆进了宫,数盏宫灯映衬,只见一道华丽的身影走了下来。
“夫人……”李保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这位祖宗,万千感慨,眼眶发热。
玉其笑眯眯:“中贵人好大的礼,谁受得起。”
“夫人可是折煞小人了。”
祝娘与何媪跟着下车,李保一看,欢喜极了:“这就是小祖宗吧。”
何媪颔首,轻声说:“车里闷,睡着了。”
李保吩咐旁人把小床抬去蓬莱殿,玉其一听,道:“我就不去了,臣子觐见,从没有这种规矩。”
李保万万没想到这出,只好着人去御前通传。
玉其被领到紫宸殿,独自在偏殿用膳,尚宫亲自伺候酒食。许是舟车劳顿,她没什么胃口,只一口一口啜酒。
更深露重,玉其发起困来。想他做了皇帝,忘性也大了,不知在后宫哪儿快活。
她趴在了案几上,浑不知大殿里的宫人婢子退下去了。
那脚步来得轻微,直到温热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住她,还当是在发梦。
“皇帝坏,天下兵马大元帅、太子、燕王都坏,李重珩最坏!”玉其逮住来人衣袍,睡眼惺忪,“还敢来我梦里?”
李重珩拢住玉其的手,眉眼柔和:“我常常在你梦里?”
“不。”玉其摇头,李重珩神色暗了下去。却见她又咧笑,“可我不敢见你,一见你我就会哭,会吵闹——”
李重珩蓦地拥住了她。
玉其怔了怔,似梦非醒:“陛下……?”
“我做了一整天的皇帝,还要做一辈子的皇帝,唯独在你面前我可以不是皇帝。”李重珩捧着她的脸,靠近,却又不舍得不看她。
缠缠绵绵,那亲吻终是落了下来。
发冠落在了地上,青丝散落,金烛映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她目光迷离,趁着醉意扑倒了他。
“陛下。”分别的日子这般难捱,她用纤细的手指描摹他的模样。食指轻轻压着他嘴唇,余下抚弄那喉结。
他难耐地仰起了下巴,却是把人盯得更紧。
“我不梦陛下,陛下梦我,”玉其说着俯低身子,发丝滑落他面颊,她纤长的睫毛扇动着他呼吸。
“昔有楚襄王夜梦神女,愿荐枕席,陛下的梦可是这样的梦?”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我不要这样的梦……”
玉其轻笑起来:“我看你是巫山云雨托生,葩华一支。”手沿着栩栩如生的龙一路划至玉带,隔着衣衫抚摸,温在手心。
李重珩呵出热气:“非也。小小精怪,怎堪作弄?”
“我点化你呀。”玉其凑在他耳畔说。
他闷哼一声,偏头吻她,难忍地缠住了舌头。
酒的作用下,痛感微弱了些,可感官更敏锐了。起初玉其也觉得难受,找不到节奏,李重珩抱坐起来,与跪坐的她完全贴合。
他们背靠凌乱的案几,冕服散落,宫灯烛火把大殿照得通明,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了,汗水把皮肤浆洗,鼻息间是比酒更刺激的味道。
李重珩一手撑着地席,一手掌着蟠桃一样饱满的肉,稍一晃脱手,便能看见留在上头汗涔涔红彤彤的五指印。
玉其无处着力,只好埋首咬他脖颈。斑斑点点,好似一串玛瑙。
他们疯狂地进攻、占有彼此,不管怎么都不够。酒又把汗水洗去了,李重珩在她身上吃了一通,也不出来,就把人抱在身上,大步往软榻走去。
玉其背上一撞,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还没缓过呼吸,便感到他往深处一顶。
好紧,他喘着气含住她耳朵,把他缠得好紧,谁说神女无心。
玉其得登高唐,又赴巫山,昏昏入睡。两人抱在一起,半梦半醒,他又开始。
夜雪漫天,廊下响起内侍的脚步声,灯烛续了新的。玉其窝在李重珩胸前,带着鼻音闷闷地说:“陛下该上朝了。”
“天还没亮。”李重珩喜欢她这幅懒倦的样子,喜欢得不了了,把人脸抬起来亲了又亲,“我不去又怎样?”
“陛下……”玉其恼了,就要传内侍来更衣。
李重珩从背后抱上来,十分浪荡地说:“春宵苦短,就要这样挥霍啊。”
“昏庸!”
“我是昏君,你是什么?”李重珩用鼻尖蹭她绯红的脸,“独你一人宠冠后宫的宠妃。”
玉其又气又羞,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李重珩笑得胸腔震动:“夫人出身高贵,这么多年还是不忘家门礼教,难得你也有驳不了我的时候。”
“你,你坏死啦。”
“哦。”李重珩眼尾上挑,“还是说夫人怪我无名无分,只能做梦与我偷情?”
玉其不知该蒙耳朵还是蒙脸:“陛下要是不去,妾今日就带观音婢走。”
李重珩啧了一声,意兴阑珊。
宫人鱼贯而入为皇帝更衣,见他脖颈胸膛都是挠痕,垂头不敢偷笑。玉其想起这出,却是已经晚了,只好蒙头装作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