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这一觉睡过去了。观音婢来爬她的脸,她才懒洋洋地起身。
观音婢逮她身上宽松的罗袍,牵着她越过屏风。
李重珩在殿中坐着,已换了一身常服,宽肩敞袖,玉带束腰,端的是龙章凤姿,华美至极,比昨夜看得更分明。
想起昨夜,玉其仍觉赧然。她攥着藏在袖子底下的双手,微微止住:“妾蓬头跣足,容妾整衣敛容再拜陛下。”
她甫一出现,那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了。
中央的案几摆着精美食器,都没有揭盖,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李重珩没有应声。
李保道:“陛下特意早些下朝……”
李重珩握拳咳嗽一声:“过来,观音婢。”
“耶耶。”观音婢完成了天大的任务,骄傲地去找阿耶讨赏。她步履蹒跚,一头撞上了案几。
何媪、李保与一众宫人吓坏了,围了上来。只见观音婢用头和案几较劲,终于把案几推开些许,她弯腰站起来,往小手吹了吹气,贴上额头:“呼呼,不痛。”
李重珩把孩子抱在怀里,猛亲一口:“不愧是阿耶的龙女!”
“陛下。”玉其低声恼他。
“朕的孩子——”李重珩把观音婢举高高,“会飞!”
“那是自然。”李保率人附和,“公主与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玉其淡淡瞥了李保一眼,李保得寸进尺似的:“陛下还都,公主回宫,天大的喜事,应与民同乐。”
“说得好。”李重珩点了点观音婢翘立的鼻尖,“我们观音婢想要什么封号?”
“陛下。”玉其跪坐在案前,“观音婢话都说不全呢。”
“孩子长得快。”李重珩把孩子交给何媪,拾起筷子,往玉其金碗里夹了一撰珍馐,“你多吃些。”
玉其垂首,没有动作。
李重珩看观音婢大口吃羹,刚冷下来的脸又泛起爱意,“瞧观音婢。”
观音婢点头:“娘娘,多多吃。”
玉其到底笑了。
孩子正是觉多的时候,用过午膳就在玉其怀里呼呼睡了。
李重珩叫人把炭火烧得旺些,就在旁边批阅奏章。他不时停下看一看母女俩,奏章上的鬼话,各种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玉其手里捧着一本说是从路上就在读的书,一眼都没看他,可见痴迷。
李重珩用毫笔点了点砚台,忽然啧一声丢了笔。
玉其磨磨蹭蹭放下书,过来给他研墨。他十分自然地取墨,一面批文一面说:“上一封叫朕发兵淮南,这一封又说没钱,打不起仗,当面看他们吵完了,还要在这上头看他们吵!”
玉其盯着手头的朱砂:“就是一个家的孩子还要吵闹呢,陛下的子民都是一心为了陛下,有这样那样的意见,最后也还是让陛下决断呀。”
李重珩拦腰将人搂到怀里,无赖道:“烦了,你念给我听。”
“这都是朝廷机密,何况妾领地方藩军,于情于理都不合。”
李重珩听着有些刺耳,胡乱揉了她一把,她一下就要跳开,又被拉了回来。
“你在地方就没有要禀奏的?”李重珩倒是没再动手,声音低低的数落,“信也不写,人到了跟前也不说话。”
原是说这个。玉其好松了口气,搂住他肩头,颇有些委屈:“陛下惯会哄人,昨夜那般哄着妾,转头就怪罪,可知妾的喉咙现在还疼着呢。”
“真的?”李重珩知道她作态,也装模作样疼惜起来,“我让薛少正煎碗药来,她自诩神医,定是药到病除。”
“……”
玉其不想和他说话了,作势推他。明知推也推不动,他倒含情脉脉地把人手心捏着:“没有我喂你,平日有没有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又不是观音婢……”玉其感觉暖意升上来,热得发慌。说来也过了这么多年,在他面前竟是一年不如一年。
“看的甚么书?”把人闹得不自在了,他舒坦了愉悦了,语调显见的轻快起来。
“《烧尾经》。”
李重珩一面写朱批一面道:“从未听过。”
“这书记录世情见闻,出到第八卷了,在坊间可是一书难求。”
“所谓烧尾,想必是虎烧尾化人的意思。”李重珩一笑,“谁人所著?”
玉其拉着他袖子,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苏寸泓。”
李重珩恍然大悟,那个苏家阿兄写得一手好文章,回乡之后竟著书了。
“你们一直有联系?”
“原想用商行的暗号去找他们,可胡椒盯得很紧。这书传到汉中来了,我才知道他们安好。”
玉其发闷,“我看错了人,把生意交出去,他们这些年拿我的钱放贷,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好在他们走时,来不及拿那么多金银,只把飞钱搜走了。战时最不值钱的就是飞钱,藩军私铸铜钱,朝廷的铜钱也贬值。都说那叛军霸占河东河北,反而繁荣得很,就是因为他们到处搜刮财宝,铸金银。”
朝中不乏人抱怨,柳思贤销毁他们的宅子,把他们没来得及带走的字画古玩抢了去,那可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家传。
李重珩搁笔,认真地看着玉其:“怎么是你的错,他利用你数十年,你付出了代价把他看清,但也仅此而已。你还在,观音婢还在,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李重珩从不抱怨过去,在他也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他会笃定地迎向他要的结果。玉其想这就是他带给她安定的原因,“陛下从来不怕吗?”
“怕啊。可是一想到你,就甚么都不怕了。”李重珩捧起玉其的脸,轻啄嘴唇。两人吻了片刻,他把人按在怀里。
“好了。”他又变成一本正经批阅奏折的样子,可低哑的尾音出卖了他。
大殿十分安静,兽炉升起一圈又一圈的麝香,温暖适宜,冰凉的雾霭被隔绝在殿。
脚步声来得清晰,来人趋步,在屏风后止住。是李保:“陛下,崔四娘子和崔三娘子在城楼下打起来了!”
李重珩顿笔:“夫人,朕没听错?”
崔伯元死后,皇帝追封他为国公,给崔氏的人抚恤,相当宽厚。
但家中顶天的主君死了,孤儿寡母往后前途未卜,这个年节她们过得十分惨淡。
崔玉至听说秦国夫人入京了,托人把崔安从北省叫出来,让他把崔玉其带来见她。
崔玉宁前来阻止崔玉至的纠缠,两人推推搡搡动起手来。
崔氏门风严谨,何时见过崔氏贵女当街斗殴,场面精彩,瞬间就聚集了一圈又一圈的围观群众。
玉其详问了李保一番,皇帝闻言微微蹙眉:“金吾卫作甚么吃的?”
李保为难地说:“崔三娘子诅咒,谁敢抓她,秦国夫人就……”
“就怎么?”皇帝沉了脸色说当街闹事,还不抓人?
就这会儿功夫,崔玉至跑进人群不见了。
崔安与崔玉宁进宫阐明事由,原来那崔玉至认为玉其害了崔伯元,要找她报仇。
崔玉宁说她亲眼目睹人是沈峥杀的,崔玉至面上毫无波澜,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的丈夫杀了她的父亲,她从此与沈家势不两立。
“你们下去吧。”皇帝揉了揉眉心,吩咐李保,“让虞将军去找人,免得谣言传开,于夫人不利。”
李保忙去了。
大殿安静下来,玉其弄着砚台。关于崔伯元的死,她一直没能和他提起。
她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态度,何况还有他在安北的那些传言。
做大事的人怎能计较私情?
史书上有多少被封为贤人君子的大臣,其中又有多少人的私情经得起放大审判,他们不在乎。
她们在乎,就成了妇人之见。
“崔令公是国之重臣……”玉其谨慎地开口。
“嗯。”李重珩提笔取墨,“你以为我想不到么?”
玉其一怔。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们的孩子。”如果不是崔伯元从中作梗,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兴许不会早亡。
他忌惮崔伯元操控权柄,那时起,他真正有了除掉他的打算。
“淮南水师有我的人。”李重珩语气平淡,“有时,给敌人机会,就是以退为进。沈峥杀了崔伯元,天下文士震怒,我杀沈峥,出师有名,还得淮南,两全其美。”
金仙观卧于终南山深山之中,至今一成不变。
妙仙道姑开坛讲经,紫烟缭绕。
禁军独独守着一处僻静的院子,崔玉至冲上来大喊:“鹿城,我有话与你说!”
李千檀的身影出现在竹屋廊下:“这是我的客人。”
禁军道:“长公主,这有悖规矩。”
“一个妇人你们也怕?”李千檀朝崔玉至招手,“我被幽禁在此,连这院子都不能出,难得有个客人来给我解解闷儿。想必陛下也会可怜我吧……”
禁军面面相觑,崔玉至已经闯了进去。
“难得呀,你会想起我。”李千檀领人进了竹屋,吩咐婢子上茶点。
不等茶点传来,崔玉至便急不可耐地说:“当初你抢我丈夫,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没想过。”李千檀轻轻摇头,“说起来,张知止去了淮南,你的两任丈夫见面,不曾打起来?”
崔玉至冷笑:“你故意的吧,你想激怒沈峥。”
“你可是触景生景?”李千檀环顾四周,“毕竟你与沈峥是在金仙观结缘的呢。”
崔玉至面有愠色,李千檀安抚似的说:“我赔了个郎君给你,哪想他是这样的人?”
“那是在汉水发生的事。”崔玉至握紧拳头,“与崔玉其脱不开干系!”
“崔玉其早死了,我不想听死人的故事。”
“你权势滔天,一定有法子吧?”
“是吗?”李千檀从婢子手里接过茶盏,轻拂茶面,“我在陇右的人马都让皇帝清理了,陇右军自恃军功不肯听我指挥,我哪有什么权势。”
崔玉至迫切道:“他们有个孩子!”
李千檀叹息:“这么多年,人怎会一点长进也没有呢。你贵为博陵崔氏,自小靠父母,招了赘婿,换了丈夫,又把心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他们靠不住,便来求助我这个昔日仇敌了吗?”
崔玉至颤声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你家姐妹与你最大的不同便是她们早早开悟,知道人这一生,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李千檀起身,“不过,看在你为父尽孝的份上,我可以带你去见你真正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