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岑镜听罢此话,神色间愈发的哀痛。
她似是难以启齿,哀痛的神色间,还带着一丝羞愧。她缓缓点头,垂下首去,声音里含着哽咽,方开口道:“是……他以权势逼迫,将我囚于京中一处民居内。分明爹爹近在咫尺,我却无法与爹爹相见。”
话至此处,岑镜深吸一口气,神色间流出一丝恨意,对邵章台道:“厉峥为人狠戾,又贪女儿样貌,每每来寻我,便数日不走。这一年多来,女儿生不如死,早已心存死志。”
岑镜仰头看着邵章台,眸光中闪着浓郁的孺慕之情,“可女儿心中挂念爹爹,总想着再见爹爹一面,方才支撑至今。今日见到爹爹,我已得偿所愿。”
岑镜再复恭敬拜下,对邵章台道:“女儿有辱门风,请爹爹赐白绫,以全家风清正。”
厉峥执掌北镇抚司,手握实权。
以她对她这位爹的了解,得知厉峥喜欢她,必不会叫她死。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在盘算,是否该借此同厉峥联姻。若非今日得知,她和厉峥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她怕是还想不出这般完美无漏的说辞。
头顶传来一声沉重的长叹,岑镜被邵章台从地上拉了起来。邵章台拉着她,叫她在身边坐下。严肃对她道:
“错不在你!且和离再嫁的女子比比皆是,我汉家王朝和离再嫁的皇后都曾出数位,又何须为此赔上性命?爹非迂腐儒生,又岂会因此容不下你?你便当遇人不淑,和离了一回便是。”
邵章台蹙着眉,拍拍岑镜的手,对她道:“你且放心,日后给你议亲,爹对外会说你曾远嫁他乡,如今乃和离归家。无妨。”
岑镜听罢,眸中神色感念,“多谢爹爹。”
说着,岑镜抱住邵章台的手臂,如幼时般枕上他的肩头,委屈又感动道:“我还以为,爹爹会不要我。”
邵章台闻言失笑,拍拍岑镜的挽着他手臂的手,道:“傻孩子!尽说胡话。”
话至此处,邵章台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从去年五月离家,至今已有一年零四个月,同厉峥可育有子嗣?”
岑镜坐起身,对邵章台道:“他当我是个孤女,怎会叫我生育?他一直叫我服用避子汤药。”
岑镜脑海中浮现江西那个雨夜,他送来的那碗避子汤。心口便似堵上了一团湿絮。若她不曾施针,事后想是自己也会服避子药。可自己选择,同被他人支配,截然不同。
邵章台闻言面露愠色,胸膛都不住起伏,“好个厉峥。竟敢这般待我女儿。”
他合该一封弹劾奏章,以厉峥强逼良家女子为名,将其告至西苑!可若是这般做,人言可畏,心澈日后恐再难做人。也难觅良家夫婿。他堂堂正二品大员,这般一股窝囊气,竟是得咽下?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他神色间的怒意不似作假。想是确实很气。看来她这爹还不算完全丧尽天良,至少对她还有点父女之情。趁邵章台没注意,岑镜白了他一眼。
邵章台对岑镜道:“既然已经回来,过去的事便莫要再想。今日天色已晚,爹先送你去你院中。你今夜好好歇着,爹明日告假,亲自带你去见主母,还有你的弟弟妹妹。爹会给你改个名字,将你记在主母名下,安排给你上户籍,日后你便会有身份。出门在外,便是我邵章台之女。”
岑镜乖巧地点头,“嗯。以后我什么都听爹爹的。”
邵章台闻言笑开,眼睛都弯了起来。这本是他所有孩子里性子最硬的一个,现如今经历了这么一遭,倒是成了最乖巧的一个。
他拍拍岑镜挽着他手臂的手,旋即起身。
岑镜松开邵章台的手臂,跟在他的身后,二人一道往外走去。
出了书房的门,一名衣着看起来比她爹还光鲜的男子,提灯跟了上来。那男子瞧着同他爹一般岁数,身上道袍的暗纹都是以金线勾勒。大明衣冠崇尚端严大气,士大夫在此基础上,还崇尚稳重质朴。可穿得太简单,又无法彰显身份。所以这些文官家里,通常会将更好的衣裳首饰,穿戴在贴身的下人身上,以彰显主人家的身份。就如她爹身边的这位一般,衣着瞧着就比她爹还气派。
邵章台亲自领着岑镜,往后院而去。
岑镜何曾住过这般大气恢宏的宅院,一路走来,处处都是奇珍异木,流水潺潺。
边往后院走,邵章台边对岑镜道:“去年你娘过世,爹就打算接你回来。当时便已给你备下院落,你不在的这一年里,爹一直都在着人打扫。随爹去瞧瞧,你可喜欢?”
岑镜重重点头,“嗯!”
说话间,走至回廊尽头,入了一扇月洞门。待过了一处小桥,院中出现两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邵章台领着岑镜走上靠左的那条岔路。过一段假山石后,一处院落的小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小匾,书写语心堂三个娟秀小字。
邵章台推开了语心堂的小门,院子虽小,但依旧同外头的大院一般,景观修整得极好。院子角落里有一处凉亭,凉亭边活水环绕,汇聚成一汪小池,水流自另一侧蜿蜒而出,连接外头的庭院。院中有小桥,有假山。院子尽头有一栋二层的小楼,小楼连着靠墙几间给下人的住所。整个院子虽小,但处处都透着用心与精致。
邵章台转头看向岑镜,道:“你可喜欢?”
岑镜一双眼眸,不住地在院中四处打量,她面上挂上笑意,看向邵章台,重重点头,“嗯!我很喜欢,多谢爹爹!”
邵章台闻言亦面露喜色,伸手扣住岑镜的手腕,拉着她往里走去,“走,去你房里瞧瞧。”
待到岑镜房门处时,邵章台对随行提灯的侍从道:“道安,你在外头候着。”
晏道安颔首,留在了门外。
邵章台则带着岑镜进了屋子。待点上灯,装饰简单却不失雅致大气的房间出现在眼前。一楼正中挂着一幅听琴图,图前有桌案。进门右侧是圆桌,贵妃榻等陈设,是吃饭会客所用。左侧便是书房。通往二楼的楼梯正中悬挂听琴图的隔断后。
邵章台对岑镜道:“等下我便叫晏道安将伺候你的侍女送来。”
岑镜问道:“爹爹,不知岑伯现于何处?”
邵章台道:“他在后院喂马。”
看来厉峥查到的消息是真的。岑镜语气间含上些许委屈,却又带着小心翼翼,对邵章台道:“爹爹,在府里。除了爹爹,我认识的只有岑伯了。不知爹爹,可否还叫岑伯来给我看院子?当然!我只是一提,一切都听爹爹安排,女儿绝不给爹爹添麻烦。”
刚听岑镜提起时,邵章台还觉不妥,毕竟岑齐贤是男子。可当岑镜补上后头那几句小心翼翼的话后,他心间便生出一片愧疚不忍。罢了,左右岑齐贤年纪大了,来看院子就看院子吧。
思及至此,邵章台点头道:“成,爹一会儿就叫他过来。但切记,只叫他看院子打扫,不可进你楼中来。”
岑镜立时大喜,连忙道谢,“多谢爹爹!”
话至此处,邵章台对岑镜道:“卧房在楼上,爹便不跟着上去了,你且好生歇着。侍女马上就会送来,若有所需,吃食、衣物、首饰,若有所缺,同侍女说便是,他们自会去领。”
岑镜怯怯地点点头,而后对邵章台道:“爹,女儿在府中,若言行有失,还请爹爹莫怪,女儿定会用心学,听爹爹话,绝不让爹爹为难。”
邵章台看着岑镜,眼前的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终归是他这个做爹的不好。
邵章台对岑镜道:“别怕。你这是回了自己家。若有人为难你,大可跟爹爹讲,爹爹自会给你做主。”
岑镜眼中再次蓄满泪水,她感动得似已说不出话,只不断重重点头。邵章台再次叹息,伸手拍了拍岑镜的脑袋。
待岑镜泪水逐渐止住,邵章台对岑镜道:“好生歇着,爹明早来接你去见主母。”
岑镜点头应下,向邵章台行礼,送他离去。
待房门关上的瞬间,岑镜面上所有感动、悲伤、小心翼翼尽皆褪去。她眸色冷了下来,走过去在听琴图前的椅子上坐下。
她解下身上的包袱,
将其放在腿面上。
她手盖在包袱上,眉宇间一片愁意。幸好今晚在诏狱时,一回房就先将包袱绑在了身上。
眼下火铳被带了出来,可护身符却被厉峥拿走。护身符里有她爹勾结严党的铁证,她要如何才能从厉峥那里拿回来。还有这把火铳,现下被带回邵府,一旦被她爹发现,就会是她的催命符。她还得将这火铳藏住。
她心里倒是有一个法子,既能拿回护身符,又能藏住火铳,许是可行。但须得等下岑伯来了才能商定。
且眼下有更麻烦的事。
若她爹真将她记在主母名下,她岂不是就在明路上坐实了是邵章台的女儿。按照大明律,以女告父乃十恶之罪,她便是告赢了,也得仗一百,徒三年,岂还有命可活?除非能坐定邵章台乃国贼,她方可免罪!就怕她手里的两样证据,不足以被判为国贼。
现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叫记在主母名下,别给她上户籍。
看来等明日见着主母,她爹瞧不见的时候,她得叫主母厌恶她。且先这般尝试着试试,在她爹跟前当可怜的乖女儿,在主母跟前当恶女。只要她拿住邵章台的愧疚之心,就算主母去告她的状,她爹也未必会信。最好能一直拖着主母不松口,直到她寻机会离开邵府。
就在岑镜焦虑盘算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
岑镜将包袱重新绑在身上,上前去开口。门外,方才一直提灯引路,她爹身边的那位贴身侍从晏道安,领着两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侍女,以及一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仆从站在门外。
岑镜的目光立时落在岑齐贤面前,而岑齐贤,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也怔怔地看着他,一双眸中满是心疼。
岑镜强忍住心间情绪,暂且没有多言。
晏道安看向岑镜,对岑镜道:“大姑娘,这是家主给您送来的侍女和仆从。先送来两个丫头,名唤疏梅、疏月。您先贴身用着。干粗活的,这几日家主再挑勤谨的送来。”
说着,疏梅疏月向岑镜行礼。
二人皆身着无纹样的淡粉色窄袖交领短袄,下穿同样无底阑纹样的深蓝色马面裙。瞧着倒是比她更像这府里的姑娘。
岑镜看向晏道安,对她道:“替我转告爹爹,他也早些歇着。他一到秋冬便犯鼻炎,叫他好生看顾自己。”
晏道安面露笑意,颔首应下,提灯离去。
待晏道安走后,岑镜看向那两名侍女,开口道:“我晚上没吃饭,有些饿,劳烦二位帮我取些吃食来。”
疏梅疏月行礼,转身离去。
目送二人出了院门,待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岑镜一步上前,握住了岑齐贤那双指骨尽断,扭曲可怖的手,一时泪水尽下,“师父!”
岑齐贤亦当即红了眼眶。他的神色间满是深切的痛惜,语气里既有心疼亦有彻痛的责怪。岑齐贤紧盯着岑镜,开口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岑镜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岑齐贤说,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强忍住泪水,边解身上的包袱,边对岑齐贤道:“说来话长!师父,你得帮我办件要紧事!”
说着,岑镜已将包袱中缠得严严实实的火铳和那两锭金拿了出来。她忙将这两样东西塞进岑齐贤手中。
她边盯着院门,边低声对岑齐贤道:“师父,你务必替我收好这布中之物!绝不能叫邵府中人发觉!这两锭金你拿好。待寻到机会,你离开邵府,去金台坊买一处宅子,将布中之物藏去那宅子里!金台坊的宅子,离集英巷甲辰号越近越好!”
等她离开邵府,就去金台坊堵厉峥,便是迷晕他也得将护身符拿回来!厉峥面容出现在心间的那一刻,岑镜的心复又狠狠一揪,便似凭空出现一柄利刃,狠狠刺入她心间。
岑齐贤连连点头,抱好了岑镜交给她的东西。岑镜指向连着小楼另一侧的房间,对他道:“师父,你住最边上那间。先将东西送进去,然后佯装打扫院落。等我夜里去找你,再给你细细解释!”
“欸!”
岑齐贤重重点头,应下,而后便抱着火铳和那两锭金,往最边上那间房走去。
待岑齐贤离去,岑镜这才长舒一口气。仅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是满背的汗水。她复又将包袱绑好,回到了房中,坐去了圆桌边上。包袱里已无要紧之物,她便将包袱放在了身边的凳子上。
不多时,疏梅疏月便端着一些清淡的饭菜走了进来。
二人将饭菜一一放在桌上,将筷子递给岑镜,站在她一左一右,开始为她布菜。岑镜低头吃起了饭。
两名侍女在岑镜头顶上方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不屑与嫌弃,二人默契地抿唇一笑。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如今竟也能被接回这偌大的府邸中,过上正经小姐的日子?她配吗?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堪堪回到北镇抚司。
项州一直二堂门口等着,见厉峥一个人进来,他有些诧异。不由侧头,去看了看厉峥身后,见确实再没人跟着回来。他方才迎上前去。
看项州过来,厉峥不由止步,目光滑至项州面上。项州行礼,而后问道:“镜姑娘呢?”
厉峥抿唇颔首。
借着二堂檐下灯笼里的光,项州这才看清厉峥的神色,惨白的如一只夜里的幽魂。项州微惊,他手虚抬,竟下意识想要去搀扶厉峥,“堂尊……”
厉峥喉结大幅地滚动一瞬,抬手指向二堂,“回去说。”
待回了厉峥的堂屋,厉峥脱力地在案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他手肘撑在桌面上,伸手捏住了眉心。
缓了好半晌,厉峥方才对项州开口道:“她是邵章台的女儿。”
“什么?”
项州大惊,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项州怔怔地盯着厉峥,只觉脑中似是僵住了一根弦,许久反应不过来。
约莫过了数十息,项州方才深深蹙眉,诧异开口道:“那她是从何处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一个官家小姐,学验尸?这同皇帝学挑大粪有何差别?
厉峥惨然一笑,“我也想知道。”
项州下意识垂首,眼珠转得极快,似是想要这极端不合理的关窍打通。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搭不上那根弦。
项州只得看向厉峥,问道:“那……堂尊现在如何打算?去邵家提亲?”
厉峥缓缓摇了摇头。
他对项州道:“暂不可轻举妄动。此事疑点太多。按邵章台的说法,岑镜是外室女,本名唤作邵心澈,乃是他娶妻前所收外室所生。此事发生在他昔年外放山西之时。但这父女俩嘴里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项州听着,亦徐徐点头,“疑点确实很多。二品大员家里丢了女儿,京中竟无人知晓,邵章台也没有报官。镜姑娘还在诏狱做了那么久的仵作,同在一城,她竟也没回家的意思。而且我之前见邵府暗桩时,得知镜姑娘祖父……也不是祖父……就是岑齐贤,他是去年五月被邵章台带回邵府,我便顺道问了下这一年邵府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之时,暗桩说未见不寻常。便是丢了女儿,顾及女儿名节不好报官,也合该私底下派家里人寻找,可邵章台并没有找。”
项州话至此处,二人皆陷入了沉默。
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渗进窗缝里的风声。厉峥坐在只点了一盏灯的堂屋内,一半身子在光中,另一半身子在黑暗里,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沉。
许久之后,厉峥蓦然抬眼,对项州道:“查!从邵章台外放山西查起,再不济,派人去山西,找当年接触过邵章台的人打听。且还要再细查当年的仇鸾案,且看邵章台当年在仇鸾案中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他便是借着仇鸾案攀附上了严嵩,而岑镜当时在明月山跟我要的火铳,亦是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一批。”
项州点头应下,厉峥复又对项州道:“此事务必要在暗中进行,必要时可找长亭和尚统帮忙,但万不可再叫除你们几人之外的人知晓。另外,再去找邵府暗桩,叫他看护好今日邵府
刚回府的姑娘,邵心澈。”
项州行礼应下,对厉峥道:“那我今晚就调北镇抚司里关于邵章台的所有留档。”
厉峥点了点头,项州本欲离去,可他刚迈出一步,目光复又不自觉落在厉峥面上。他唇微抿,片刻后,对厉峥道:“堂尊,万事真相未明……之前发现镜姑娘撒谎,我其实也挺气她的。但如今瞧着,这父女二人的关系有些异常,一个丢女不寻,一个有家不回。镜姑娘许是有苦衷,你莫急怪她。待查明真相,再议不迟。”
厉峥闻言颔首,项州这是在帮岑镜说话。许是以为他因此要放弃岑镜,可事实……她要放弃他。
厉峥心间一阵绞痛,只点头道:“好。”项州这才行礼离去。
项州走后,这偌大的堂屋里,那孤盏中的烛火愈显幽微。厉峥独自一人坐在桌后,那一小片幽微的光中,便是一座黑暗中仅存的孤岛。
待周遭安静下来,今晚发生的一切,开始在厉峥脑海中一幕幕地回放。与她深吻的温。湿似是还在唇边,可短短几个时辰,事情怎会就变成这般?
他们刚见面时,不是还在商议婚事?她不是还在跟他要按户律写得婚书?不是还在商议聘礼?他还未及带她去看刚买好的宅子,未及同她一道去装点属于他们二人的家。事情怎就到了这步田地?
他想到了她许是不愿没有名分。想到了她许是会生他的气好些时日不理他。所有可能的坏情况他都想到了,可唯独没想到,一切宛如骤然天降的刑罚,急转直下,他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她。
怎会如此?
这段时日以来,到底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才会导致这般的局面?他仿佛又回到了锦衣卫忽然闯进家门,前来抄家的那一日!也是这般预料不及,也是这般毫无征兆!
一股切实的恐惧再次如噩梦袭来!
厉峥忽地浑身战栗!他不能沉溺在痛苦的情绪里,他得做些什么,他必须甩脱事情脱控的局面!他的气息有一瞬的错落,万千昔年的回忆袭来。他过去每一次遭遇失败是如何做的?无比熟悉地应对危机与焦虑的方式再次奔向脑海。
厉峥忽地坐直身子,拿起一沓纸放在自己面前,跟着便开始提笔研磨。
盘!仔细盘!将所有的事情摊开!将事情的每一个节点都罗列清楚!看清每一件事的每一个环节,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