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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102章

猫说午后 · 历史架空 · 799 KB · 2026-03-18 16:22:21

第102章

  漆黑的墨迹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他便似从万千乱麻中,寻找一根万物伊始的线头。与此同时,每一件事的关键节点处,无数的新的可能性,如烟花般炸开。他试图从这些新的可能性中,找到一条不会导致今日这般局面的路。

  他和岑镜之间所有的事,皆始于江西宜春县的临湘阁。这些时日来,他最后悔的事,莫过于那日事后叫她施针遗忘。可今夜,她分明说,同他的自私和算计相比,那一夜的意外算不了什么。所以他错在何处?错在没有早一些告知她真相,错在让她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下做选择?可那时她心里没有他,他若是告知真相,又会迎来怎样的结果?是她更早地反感,还是愿意给予他谅解?

  他抬手在纸上写下新的选择,而后去推演每一条路径。可每一条路径之后,又是无数炸开无数枝蔓的可能性……厉峥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他异常的专注,桌上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越来越多。

  他无数次地回到临湘阁那夜,试图去推演全新的路径。

  倘若他没有叫她施针,他们或许会有一段时日的尴尬相处,但当时公事当前,他们即便尴尬也很快会被公事淹没。他们第一次去明月山的那夜,她许是就会意识到,他返回去找她,是同他们那一夜的经历有关。届时她会如何想?是更决断地划清界限,还是心里也会有一丝悸动?

  倘若那晚他的理智能更强一些,没被她主动上前的撩拨留下。他想是也会因她那晚同他争执时的锋利模样,从而开始好奇于她。如果是这般,他再一点点地示好,她许是接受的会更容易。也或许,江西发生的一切,本该是建立在这个可能性的前提上,这许是一条更好的路……

  仅临湘阁那夜的事,他便已写满数页纸。可无论他回去多少次,推演出多少种可能性,最终他都徒劳地发现。他叫她施针遗忘的现实,已无可更改。

  绝望感更深的袭来,可又有无数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横生出无数枝丫……它们强迫着他,继续去梳理和理清那些凌乱的藤蔓。

  从他和岑镜相遇的那日起,她就在撒谎。

  倘若他过去不曾那般冷酷,不曾那般眼中无人。就像后来在江西时那般对待下属,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地见到岑镜真实的模样?他们是不是根本不会经历临湘阁的事,就会彼此心生情义?

  他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她的秘密?更早开始着手铺路,帮她去处理邵章台的事?如此这般,事情就不至于集中在这几月间爆发。她也不会因为严世蕃案即将掀起风波而着急离开,他可能会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同她商议处理。

  亦或是,还有新的可能……比如他对她更了解一些,莫要被滕王阁那夜发生的事障目,他早些告诉她真实的想法和打算,告诉她他的掣肘,她可能已更早答应他。他们的关系可能会更近一步,有些真相她或许就会更早一步告诉他,或许江西时他就能知道全部真相。如此这般,事情可能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还有可能……就像她说的,若是他早在发现她偷取账册册页的那夜,不是自己在院中盘算,而是直接去问她,或许事情也会不同……

  厉峥的脑海中越来越混乱。他素日务必习惯且引以为傲的能力,预见所有可能性,梳理并排除风险,而后制定策略的这条路子。此刻竟成了囚禁凌迟他的极刑,它们强迫着他一次次回到过去,回到每一个节点,去看见新的可能性。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他和岑镜从来不曾相爱,这件事又会如何?他许是永远不知道她藏着多少秘密,她来告假他会欣然同意。她或许会在办完事后回来继续做她的仵作,她也或许会就此消失,诏狱和他的身边再也没有这个人……若再往前推,若他从不曾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一早便能看到自己无视他人与自身情感的盲区,是不是事情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亦或是今夜他没有将她送回邵府中,而是将她带回家中,时日久了,她会不会原谅他?亦或是放她离开,选择派人暗中跟着她,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蜡烛不知不觉间短了下去,夜色已浓郁到足以叫人吞噬。就在他再次写完一张纸,准备继续写时,却发现方才取过来的那一沓纸,已经一张不剩。

  厉峥握着笔,刚沾上墨的毛笔就这般悬置于半空中,墨逐渐在笔尖积蓄,一滴漆黑的墨滴落在桌面上的毡布上,渗出一小片如泪痕般的痕迹……

  厉峥看着桌上那无数张写满字的纸张,一阵钻心之痛袭来。

  他绝望地发觉,无论他回去多少次,无论他推演出多少新的可能性,已经发生的事都不会被改变。他所做的一切,竟都是为了抵抗现实挫败,而挣扎出的虚假幻觉。他渴望这般换回对结果的掌控权,只能是毫无所获的徒劳……

  脑海中的可能性依旧如陡然徒生的藤蔓般疯狂蔓延,可这一瞬间,他忽地透过那些无数的可能性,看到了此时此刻,正在折磨着他的这桩极刑的名字:如果当时。

  他忽地扔下笔,脑袋埋进了双臂间。

  无论事情回到哪个节点,都有新的解法,可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却偏偏将局面推至如今的结果。深切的悔意铺天盖地地落下,压得他近乎上不来气。“如果当时”这四个字,当真是如极恶梦魇般的酷刑 。

  他脑中乱成一片,额头一片酸胀,太阳穴也阵阵发紧。过去二十六年来,他的脑子从未这般一团乱麻过。一个声音勒令他面对现实,一个声音却反复引导他回到过去……在极致的撕裂中,过去绝境里,他无数次赖以重生的能力,在此刻彻底沦为折磨他的极刑。而刑罚,提供不了出路……

  厉峥扶桌起身,往二堂后的院子里,岑镜的住所而去。

  而此刻的岑镜,已在二楼卧房的榻边坐下。她叫疏梅疏月两个侍女帮她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后,便安排她们去靠近下楼的那间房里休息。下人的屋子都是通铺,中间和岑齐贤的住处隔了一间,如此安排,她夜里去找师父时,应当不会被疏梅疏月发觉。

  眼下疏梅疏月离开不久,想是还未睡熟,她且先耐心等等。

  等候的空档里,岑镜坐在榻边,打开了自己的包袱。她先将从诏狱带出来的俸禄银两取出来,放进榻上里侧的一排床柜里。收好银两,她开始整理自己带出来的几件衣服。而就在这时,厉峥那件带血的中衣,出现在眼前。

  岑镜的手一滞。她凝眸看着那件中衣,忽觉心间绵密的一阵生疼。好半晌,她方才伸手。她亲眼看着自己指尖不受控的轻颤,在丝绸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再次模糊。

  岑镜拿起那件中衣,将其捧在了双手中。

  今夜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袭来。他猩红的眼眶,滚烫的体温,都在此刻清晰地复苏。今晚好些话,她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些?唇枪舌剑,直往他心窝里捅。

  可是……他的心里当真住着一只恶鬼。

  却不是他人眼里看到的狠戾,冷酷,无情。那只恶鬼,是由恐惧,孤寂,绝望以及她的谎言,共同浇灌而成。当恶鬼露出本相,便会拖着她连同他本人一道,不可避免地堕向地狱。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给她自由与尊重,无数次地鼓励她往前走。可当她试图走出他能掌控的范围时,她心爱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足以缠断人身骨的毒蛇。

  她如今才明白,临湘阁那夜,他们早已做了夫妻。

  直到此刻安静下来,她才忍不住去想那一夜。只可惜,她能想起来的,只有第二次去临湘阁,清晨醒来时看到他的画面。此刻她心里格外的撕裂,一面怨着他当时的决策。可一面又忍不住幻想,那张他们清晨一起醒来的榻上,他们曾度过了怎样亲密的一夜。那种时候,他又是何模样?

  他早已将她视作他的人。于是后来的那些时日,他就想,她已是他的人,他大可有些耐心,别招她烦,慢慢获取她的心。所以他从容不迫,有恃无恐。在他充满控制与交换的世界里,他甚至都看不到自己的感受,又如何能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无数次的谎言,激发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若她能有别的办法,她也不想做个满口谎言的人。可于她而言,谎言,是她能保护自己,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他的生存方式,是控制与交换,而她的生存方式,是谎言与伪装。他们本质是一样的人,他清晰地看得见她全部的困境,所以知道该如何控制她。而她也看清了他全部的内心世界,所以知道什么话最伤他,什么方式能反制他。她的谎言与虚伪,也势必会如毒藤的养料般,激发出他最强的控制欲。他们既能是最相合的并肩之人,却也是最懂得该如何勒死对方之人。

  无论事情再重复多少次,她和厉峥,都会走到今日这般的局面。何等的讽刺,造化何等的会戏弄于人。她不知未来在何处,也不知心里这份对他极深的爱意又该何去何从。

  岑镜不由攥紧了那件中衣,泪水滴落在那件中衣上。岑镜唇深抿,她真的……很爱他。可为何,最疼的刀,也是他捅来的?

  无边寂静的夜里,岑镜靠着雕花重工架子床的边缘,捧着厉峥的中衣静坐了许久。那件中衣上,残留的二苏旧局的香气,已淡到要数息才能隐约闻到一点点,她甚至辨不清是真的闻到了,还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幻觉。

  眼看着子时将过,岑镜这才抬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她将厉峥的这件中衣,同她自己的衣服一道收好,亦放进了床榻里侧的柜子里,藏在了最里头。

  她能分析他的决策,能盘算他的心思。现如今,她也在完全看清他的同时,依然会眷恋他相护时的可靠,他给予认可时的温暖。想起他时,她依旧难以遏制想念,无可抵抗心痛,以及无力对抗,扎根在心底,那深切的爱。

  她恨不了他,却也没法再同他在一起。日子还得过,如今身处龙潭虎穴,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做。至于厉峥……就让他同江西那段时光,一起留在她记忆的深处,如此这般,便已很好。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

  她爬下架子床,重新穿上鞋,熄了灯,借着窗外隐约的月光,下了楼,悄然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秋季的深夜里已是很凉,岑镜来到院中时,已觉身上衣物有些单薄。她先去院门处,悄然从里头锁上了院子,而后又挪去了两个侍女居住的房间。

  她耳贴门,仔细听了片刻。

  发觉里头安静的没有半点声音,她方才悄然挪去了岑齐贤的房间外。她轻轻扣了扣门,敲门声刚停,门便从里头被拉开。岑镜一步跨进了屋内,岑齐贤连忙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没敢点灯,漆黑的屋里,岑齐贤拉着岑镜在通铺上坐下,紧着问道:“姑娘,到底发生何事?你怎又会回来?这一年多来你在何处安身?”

  听着师父熟悉的声音,岑镜那颗紧绷了许久的心,似是终于找到了属于它栖息的港湾,逐渐放松了下来。

  借着隐约的月光,岑镜能看清些许岑齐贤面容的轮廓。岑镜暂且没有回答岑齐贤的问题,而是伸手按住岑齐贤的手臂,问道:“师父,当时我走时,你执意将你孙女的籍契塞给我,可是知道了什么?”

  去年五月,她娘亲忽然说有事要离开几日。她当时本以为,是爹爹终于愿意接他们回家。怎料好消息没等来,等到的却是爹爹独自来找她,说她娘亲因急症而亡。她娘是外室,只能将遗体送去义庄。她爹告诉她,让她安心在家等着,等他办好娘亲的后事,告知主母后,就来接她回家。

  这个消息宛如天降巨雷,她想去见娘亲最后一面,可是她爹不允。无奈之下,她便换了师父的衣裳,趁夜翻出了墙。当时她走时,本想着看完娘亲后就回来。

  当时师父反复问她,当真要去见娘亲最后一面。她反复称是。见她执意要去,师父便将他早年失散的孙女的籍契塞给了她,叫她务必带在身上。当时她不解,便先收好在了身上。

  等到了义庄后,她找到了娘亲的遗体,可她无论怎么看,娘亲遗体上呈现的细节,都非病故。她心生疑虑,强忍住悲伤,开始验尸。怎料验尸的结果,彻底颠覆她过去对自己人生全部的认知。直到那一刻,她方才知晓,她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无耻卑劣的衣冠禽兽!

  得知母亲死亡真相的那一刻,她便知,她不能再回去了。但是她没有户籍,哪里也去不了。她这才意识到,当时师父执意塞他孙女的籍契给她,许是早已预料到这般的情形。纵然是贱籍,但好歹是有个立足于世的身份。

  她就是那夜遇上了厉峥。

  当时看他有看上她剖尸本事的苗头,她便顺势展示才能,跟着他进了诏狱。当时她想,这想是上天也见不得娘亲冤屈,给她送来的机会。叫她既能有个安身之地,亦能借在诏狱的机会,查找他父亲的罪证。从进入诏狱的那天起,她竭尽全力地扮演好一个工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真相浮出水面。

  听岑镜这般问,岑齐贤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他缓声低语道:“你娘走之前,私下来

  找过我。她说她这次离开,未必能活着回来。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性子倔,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倘若她不幸身死,你定会追查真相。而查到真相的那一刻,你势必容不下你爹。她告诉我,若她身死,你若执意找她,且先劝你,若能劝得住你最好。只要劝得住你,你就还能留在邵家,虎毒不食子,邵章台会护着不知真相的你。可若是劝不住,就叫我将我孙女的籍契给你,让你有个身份,立足于世。”

  听着师父的话,岑镜心间绞痛不止。

  她忽地想起她在娘亲身上找到的所有东西。她娘亲不仅预判了她会去找她,甚至预判了她会剖尸查验。她什么都替她考虑到了。

  岑镜不断擦拭着泪水,岑齐贤声音痛惜而疲惫,叹道:“幸而当年我孙女失散后,我一直未曾报官,否则她这籍契,你怕是都用不了。姑娘,你这一年多,过得如何?”

  岑镜深吸气,平了平情绪,对岑齐贤道:“我一直在诏狱,做了仵作。”

  岑齐贤立时蹙眉,言语间有些因责怪而来的急切,“当时你走时,我千叮万嘱,叫你忘了学过的本事!你一个姑娘,怎敢去当仵作?你忘了师父这双手了吗?啊?”

  诏狱那是什么地方,她竟敢在诏狱当仵作。岑齐贤想着只觉后背发寒,后怕不已!当年他卖身进邵府,被家主安排去郊外看宅子。那宅子里,就住着一对母女,姑娘才八岁。还有个洗衣做饭的厨娘。只有他们四人。那母女俩没有身份,只是家主的外室。

  姑娘整日被关在那小院里,无趣得紧,瞧着可怜。他便讲些故事给姑娘听,没几个月,她便说也要学验尸。哪有官家姑娘学验尸的道理?起初他不愿教。可是那娘子倒也开明,见姑娘感兴趣,便允了姑娘学。起初他只是随便教教,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可很快,姑娘便展现出他从未见过的卓绝天赋。他一下来了兴致,便将一身本事都教了她。

  家主很少来,娘子和姑娘也默契,家主偶尔来时,他们从不提姑娘学了验尸。竟也就这般安然地学了十来年,将他一身本事学得比他还精。那么些年相处下来,他早已将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孙女。怎舍得她步入险境?

  “我没忘……”

  岑镜声音极低,对岑齐贤道:“师父且安心,我一直都有好好护着自己。”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说?

  岑齐贤看着岑镜长大,自是知道她的性子。许是未曾经历过那些深宅大院里的规矩教条,姑娘又极其聪慧,她一向有着一套自己处事的法子。脑子里想得跟他们寻常人不同。便是当年教她验动物的尸体,有一次她忽然剖尸,活活吓他一跳。她竟还理直气壮地说,若不剖尸,怎知它吃什么死的?

  岑齐贤频频摇头,既无奈又感佩。

  岑齐贤紧着问道:“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岑镜顿了顿,道:“师父,我不说成吗?总之现在就是回来了,眼下我得想法子离开。怕是得你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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