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听赵长亭反复问及岑镜,厉峥心间便似堵了一团湿絮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厉峥深深蹙眉,深吸一气,抬手道:“别烦我了,你自己去问项州。”
赵长亭面露不解,眉亦微蹙。
他站在桌边,垂眸看着厉峥。此刻的厉峥,坐在岑镜那张小榻上,双臂手肘撑着膝盖,身子俯得很低。
赵长亭神色间狐疑愈甚,若是昨夜堂尊独个宿在镜姑娘房里,那便是说岑镜不在?她只身一人,不在诏狱住着还能去哪儿?
赵长亭将桌上那包牛皮纸包重新拿起来,递给厉峥,道:“先吃些东西。我夫人早起做的煎包。”
从江西回来后,将他江西发生的事儿都给他夫人讲了,他夫人听罢后说,岑镜救过他,又孤身一人,理当好好对待人家。这不才回来几日,便变着法儿地叫他带东西给岑镜。甚至他夫人还说,岑镜孤身一人,无娘家依靠,等日后出嫁,大可叫他认个义妹,他们俩给添份儿嫁妆,从他家出门。
可眼下瞧着,怎么情况有些不大对?
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堂尊都能保持冷静,但今日明显一副丢了半条命的模样。能叫他成这样,事儿八成不小。但他们堂尊嘴里估计问不出什么,他还是去找项州。
厉峥看了眼赵长亭的手,坐直身子,麻木地接了过来。掌心里传来一股温热,厉峥微微颔首。
赵长亭见此,便行个礼,转身回二堂去找项州。
厉峥看着手里的纸包,纵然淡淡的牛肉味儿混着油煎的香气缭绕鼻息间,却全无食欲。昨夜他瞧过岑镜的衣柜,她几乎什么也没带走,江西时见过的衣裳,验尸的工具,便是连江西时送于她的玉簪、玉戒都在螺钿匣子中。
自江西临湘阁后,所有的事,他都在竭尽全力地盘算。明明每一步,都是每一个当下,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可为何,事情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他究竟错在何处?
赵长亭回了二堂后,直接去了项州的堂屋。敲门进去后,正见项州埋首在一堆卷宗里,他也是眸色略带疲惫,胡子一圈发青,显然昨晚一夜没睡。他不就回了一趟家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长亭走到项州桌边,看向项州问道:“昨儿晚上怎么了?堂尊叫我来问你,镜姑娘呢?”
“来得正好!”
项州说着就将一本卷宗扔在赵长亭面前,“帮忙,边帮忙边说。”赵长亭不解地点着头,拉了椅子在项州桌边坐下。
而此事在邵府的岑镜,在邵章台的带领下,来到后院中一处小院中。这院子远比她住得要大得多,楼更奢华,院子也更开阔,景致自是也更精细雅致。
尚未走近小楼,岑镜已听得里头传来少年少女吵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争执些什么,语气并不平和。
刚跟着邵章台进屋,岑镜便听到侧间传来一名少女尖锐抱怨的话,“什么长姐?我哪来的长姐?养在外头的便一直叫她在外头好了,回来做什么?”
岑镜撇开目光,当她想回来?
“胡闹!”
邵章台忽地出言呵斥。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很快,一名望之三十五六岁,身着湖蓝色立领对襟长袄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一出来,目光便落在了岑镜面上。四目相对之下,岑镜便知,这位想来便是邵府主母张梦淮了。
张梦淮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她神色间有些为难,上前对邵章台道:“昨夜太晚,没来及跟俩孩子说。”
邵章台沉声道:“去年便已提过,他们还有个长姐,今日长姐回来,她闹什么?”
说话间,岑镜向张梦淮行礼,“心澈见过主母。”
张梦淮冲岑镜笑笑,抬手免了她的礼。岑镜看着张梦淮,歉疚道:“头回拜见主母,却因匆忙,未及备下奉礼,主母莫怪。”
岑镜说话的间隙,张梦淮的目光反复打量岑镜的面容,眼底到底闪过一丝拒意。但她面上只笑着道:“你如今才回家,也是我这个做主母的疏于照顾,是你莫见怪才好。屋里坐吧。”
说着,张梦淮上前,撩开帘子,引了岑镜和邵章台进屋。刚进去,岑镜便见左边坐着一名望之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身着天青色立领对襟短袄,下配一条藕粉色马面裙,整个人显得素雅又活泼。少年则一身米白色圆领袍,尚未加冠。这姐弟俩,生得更像他们母亲一些,不似她,几乎和父亲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邵章台和岑镜进来,邵书令和邵书铭不情不愿地起身,向邵章台行礼,“见过爹爹。”
邵章台未做理会,自走过去在首位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袖。他不开口,这屋里剩下的四个人便也只得站着,一时屋里安静至极。
岑镜的目光落在主母面上,只见她也觑着邵章台的神色,站在他身边,多少有些尴尬。岑镜忽地意识到,她爹在这家里,怕是说一不二的家主。那主母能拦得住给她上户籍吗?
岑镜目光在几人面上瞟,不急下定论,且先再观察看看。
待邵章台整理完衣袖,方才指着岑镜,对邵书令和邵书铭道:“这位便是你们的长姐,邵心澈。她刚和离归家,你们且好生相处。不可不敬长姐,不可闹出事端!”
张梦淮看向岑镜。原是和离归家,难怪去年五月,官人说外头还有个女儿要接回来,结果却没了下文,原是嫁了出去。
去年她方才知晓,她这官人竟在外头还有个女儿,甚至比她正经的长女年纪都大。当初嫁他时,竟不知他在成亲前,就在外头养了个外室,她当真是气得手抖。
可这些年他官位水涨船高,日后入阁为相都有可能,远非当初她那个门当户对的娘家可比。她便是想闹,都没那个底气。这么多年,他虽未曾纳妾,但他那屋里头,伺候的通房便有三个。她身为主母,便是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好在他不叫那些通房生孩子,倒也省去她一些麻烦。
邵书令和邵书铭二人,不情不愿地向岑镜行礼,“见过长姐。”
岑镜回礼,“见过妹妹,见过弟弟。”
见三个孩子已相互见礼,张梦淮这才插话道:“官人,叫传饭吧。”
邵章台点了下头,
张梦淮便叫侍女去传饭。邵章台冲岑镜招招手,示意她坐自己边上。岑镜依言走了过去,待主母坐下后,她便在邵章台身边坐下。
邵书令见今日岑镜坐去了她往日的位置,暗自白了岑镜一眼。都成亲了,竟还有和离归家这一说!她可不想外头知道她有这么个外室所出的姐姐。
几人坐下后,张梦淮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岑镜,笑着道:“心澈同爹爹,生得可真像。”
这丫头的长相,当真是继承了她爹的全部优点。若是个男子,想是同她爹年轻时一样,是个叫人便望之生喜的清贵君子。是女子,则望之如月下幽昙,深谷清泉。
不多时,侍女们端上饭菜来。待饭菜都放下后,邵章台屏退意欲布菜的侍女。几人见此,便知邵章台有事要说,便自拿筷子夹菜吃饭。
饭间,邵章台对张梦淮道:“早些年委屈了心澈,她这次和离回来,吃了不少苦。我想着将她记在你的名下,改名邵书澈,年龄也改小一岁。对外就说是你我的长女,早年身子不好,一直养在江南温养之地,如今和离,方才归京。”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和主母,留意着张梦淮的神色。
张梦淮唇角眼可见地颤了一下,而后笑着道:“官人这法子极好,那我便尽快将这事儿办妥。”
岑镜眉微蹙,这主母在爹爹跟前,怕是没有说话的余地。也得跟她似的演。她演乖女儿,主母演贤惠。
而就在这时,岑镜身边悠悠传来一句话,“长姐也算是因祸得福。和离一趟回来,倒是成了嫡女。”
岑镜转头,看向身边梳着垂髫的少女。只见身旁的邵书令,下巴微抬,神色倨傲。岑镜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了主意。这是个刺头儿,看着也没什么城府,若不然挑拨她闹?
“书令!”
邵章台沉声,蹙眉道:“给长姐道歉。”
邵书令扔下筷子,起身朝岑镜弯了下腿,眼睛都没看她,只道:“妹妹失言,姐姐勿怪。”
张梦淮对邵书令道:“你长姐刚回来,你胡闹什么?安静吃饭。”
邵书令眼眶微红,坐下再次拿起了筷子。
一桌上五个人,除了邵章台自在,其余的四个人,都各怀心思,安静又疏离地吃了一顿早饭。
吃罢饭,邵章台对岑镜及邵家姐弟三人道:“书铭抓紧去学堂。书令,你带长姐去四处走走,叫她熟悉下家里。”
邵书铭看了岑镜一眼,躬身行礼,转身离去。邵书令则起身,看向岑镜道:“走吧长姐。”
岑镜亦起身,向邵章台和主母行礼,而后跟着邵书令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邵章台和张梦淮,邵章台对张梦淮道:“有件事需得你帮我做。”
张梦淮看向邵章台,“何事?”
邵章台眉微蹙,对张梦淮道:“心澈这姑娘,去年五月离家,不慎被当作孤女,叫锦衣卫厉峥带去了家里,这一年多都在厉峥身边。”
张梦淮闻言讶然,她忙问道:“北镇抚司那个活阎王?”
邵章台点了点头,“听心澈话里的意思,厉峥还挺喜欢她。”
看着邵章台的神色,张梦淮眉微低,想了想,问道:“官人可是想同厉峥联姻?”
邵章台不置可否,只道:“过去他当心澈是个孤女,不愿给心澈名分。但如今,她是我的女儿,再将她记在你名下,便有了嫡女之名,若配厉峥,反倒算他高攀。二来,心澈到底已委身于他,且她年纪已经不小,锦衣卫里一直也没有我的人。厉峥手握实权,若能联姻,倒也是门不错的亲事。我唯一担心的是心澈……”
话至此处,张梦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孩子被关了一年,想是对厉峥有厌有恨。有些话官人不方便同姑娘说,我去劝便是。”
得知此等秘辛,张梦淮心里舒服了许多。
将一个外室之女记在她的名下,本就是往她嘴里塞恶心。何况这外室孩子还生在她的前头,更膈应。本以为还得养这丫头一阵子,日日瞧着跟肉中刺似的难受。没成想官人已在盘算着将她嫁出去,于她而言,自然是越早送走越好。既如此,那她不介意当一阵子贤惠的主母。
邵章台点点头,接着对张梦淮道:“你仔细照看着,嫁妆抓紧备起来。这姑娘在我身边不能久留,厉峥那边说好后,便抓紧叫她出嫁。”
“欸。”
张梦淮应下,而后道:“那我这就去库房里瞧瞧。顺道好好给她挑些首饰头面,方才瞧着,身上也太干净了些。”
“这些事你瞧着办吧。”
说罢,邵章台起身,道:“我叫人去给厉峥下帖子。”
张梦淮亦起身相送,目送邵章台离开。张梦淮一声嗤笑,这凉薄之人,待谁都凉薄,女儿亦不例外。
张梦淮取了库房钥匙,便领着侍女,出门往库房而去。
怎料她才走出院落,邵书令身边的侍女便跑回来一个。她忙凑到张梦淮身边,低声急道:“夫人,姑娘同新来的那姑娘争执起来了。”
张梦淮蹙眉道:“怎么回事?”
说着,张梦淮便叫侍女带路。
边走,那侍女边低声道:“俩人本好好走着,不知说了什么。咱们姑娘忽然气了脾气。争执间,她不知怎么推了那外室姑娘一下,那姑娘摔出回廊,跌进花园里,头上见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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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财源滚滚,万事顺心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