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张梦淮听罢,立时蹙眉抿唇,脚下加快了步子。
待张梦淮绕过一扇小门,走进后花园的回廊时,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回廊里站了好些个人,还有一人坐在回廊外的花圃中。
尚未靠近,她已听到邵书令着急斥骂的声音,“尽使些无耻卑劣的手段!我何曾推你?你这副柔弱可怜的样子是做给谁看?上不得台面的贱人,可有半分教养?”
“书令!”
张梦淮急忙一声呵斥,紧着疾步走了过去。
张梦淮来到邵书令身边,这才看清眼前的场景。自己的女儿憋红了脸,一副百口莫辩的焦急模样。而那外室女,此刻摔在回廊外的花圃里。额角显然是磕破了,两行鲜血如泪水般从她额角滑落,正顺着下颌往下滴,鹅黄的长衫上,已沾上好几处血迹。她红着眼眶,蹙着眉,正低头取着掌心里沾上的杂草和碎砂砾。
张梦淮忙对站在一旁的疏梅疏月道:“还不去将你们姑娘扶起来。”
见主母发话,疏梅疏月才动,起身翻过回廊,去扶岑镜。
张梦淮拉着邵书令后退两步,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邵书令咬牙恨道:“娘,这是个不安分的!方才我们俩出来,我都懒得理她。谁知她忽然说,我应当是厌极了她归家,可再厌,她也是我长姐。我一气之下就看向了她,怎料她却拉起我的手往前一拽,自己便摔出了回廊外。”
张梦淮听罢,看看岑镜,又看看邵书令,眼露狐疑。她忽就有些看不懂,真有人干这种伤害自己陷害他人之事?究竟是起了争执自己女儿动了手,还是这外室女生事?张梦淮不解看向邵书令,“当真?”
邵书令诧异看向张梦淮,声音都拔高了一些,立时急道:“你不信我的话?”
张梦淮忙伸手按住邵书令手臂,以示安抚。不是不信,只是确认。
而就在这时,岑镜也被扶回了回廊,她膝盖摔得很疼,走路有些瘸,只得先在回廊的长椅上坐下。
张梦淮对疏梅道:“去取药,送去你们姑娘房里。”
疏梅行礼应下,张梦淮这才看向岑镜,问道:“怎么回事?”
她是主母,即便心里偏向自己女儿,面上也得做出公正的模样,需得两厢问过才可。
岑镜抬袖沾了沾脸上的血,看了邵书令一眼,眼露惶恐,对张梦淮道:“主母莫忧,是我走路不小心,与妹妹无关。还请主母莫要深究。”
听闻此言,张梦淮看向邵书令,再次眼露狐疑。
邵书令诧异看向岑镜,一张脸当即因气涨得通红。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岑镜,怒道:“分明是你挑衅在先!分明是你自己摔下去欲栽赃我!你还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倒是先做起好人了?你……”
邵书令一时竟百口莫辩,她怒视着岑镜,满心里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无耻之人?她确实讨厌这个外室女,可不搭理她便是了,她犯不着做出这等毫无教养之举。可这外室女,竟这般不安分,非得生事不可!眼下弄得她像个欺辱人的坏人。怎会有心机这般深沉之人?
张梦淮看着自己女儿的神色,心知做不得假。
她忽地意识到,这外室女,不是个好相与的,是个能生事的货色。自己这单纯的姑娘,恐怕不是这外室女的对手。
思及至此,张梦淮对邵书令沉声道:“你长姐已说是意外,那便是意外,你还胡
扯什么?把嘴闭上,先送你长姐回去上药。”
说着,张梦淮示意侍女扶起岑镜,往岑镜院中而去。
邵书令红着眼眶,瞪着岑镜的背影,深深剜了一眼,方才跟上。
待来到岑镜院中,疏梅已将药箱取来。张梦淮和邵书令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静静地看着侍女给岑镜清理伤口,上药。她额角磕出一条半寸长的伤口,此时已止了血。
张梦淮道:“你莫忧心,府里有上好的药,每日好生涂着,不会留疤。”
岑镜颔首道:“多谢主母。”
邵书令则在旁一直瞪着岑镜,神色间的鄙夷与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看着岑镜上完药,张梦淮对岑镜道:“你受了伤,且先在屋里歇着。我要去库房,给你挑些像样的首饰,晚些时候着人给你送来。”
说着,张梦淮看了邵书令一眼,二人已站起身。岑镜起身行礼,目送二人离去。
岑镜坐回椅子上,屏退疏梅疏月,自撩起裙子和裙下中裤,给膝盖上上药。
待上完药,岑镜将疏梅疏月唤进来,吩咐道:“去同爹爹说一声,这几日我不去同他一道吃饭,他也别来瞧我,我想自己一个人待几日。”
疏梅疏月应下,转身去找邵章台。
岑镜去书房里挑了本书,便去罗汉床上歇着了,静候邵章台前来。
以她对她爹的了解,对她伤了碰了的事,只要不严重,他只会交给下人去处理,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倘若他现在真的在盘算和厉峥联姻的事,哪怕嫌烦,约莫也会立刻跑来关心她。但若是不来,反倒是证明,在她编造了一个那般遭受奇耻大辱的故事后,他这做爹的,至少没做将她重新送进“火坑”的打算。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推门的声音,跟着岑镜便在镂空雕花的隔断外,见到了邵章台的身影。她唇边闪过一丝嘲讽,旋即蹙眉。
看来她真得想法子给厉峥送个消息。可要怎么送呢?
邵章台进了屋,眉微蹙。他正欲开口,却见岑镜在见着他后,眼露惶恐,忽地抬起书本,遮住了额头。
邵章台自是瞥见了她额上缠着的一圈纱布,立时蹙眉,上前问道:“这是……”
说话的同时,邵章台俯身,伸手拨开了岑镜的手臂,“怎受了伤?”
岑镜红了眼眶,语气间有些委屈,“不是叫爹爹这几日不要来瞧我?”
邵章台在罗汉床边坐下,看着岑镜额上的伤,问道:“这是怎么了?”
岑镜眉微低,“没事,今日同妹妹去院子里走动,不小心摔的。”
邵章台的语气严肃下来,“说实话!”
岑镜听罢,眼中明显出现一丝为难之色。片刻后,她伸手扯住邵章台衣袖,垂眸道:“爹爹,您就别问了!我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好不容易能日日见着你。我不想惹是生非,我只想好好陪着你。”
邵章台静静看着岑镜,重叹一声,而后看向一旁的疏梅疏月,问道:“你们姑娘怎么回事?”
疏梅疏月相视一眼,疏月开口道:“回家主的话,今日我们姑娘同书令姑娘游园,书令姑娘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推了我们姑娘一把,姑娘摔出回廊,跌进了花园里。”
他俩跟在后头,瞧见的确实是这么回事。
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问道:“可是如此?”
岑镜眉眼微垂,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这不怪书令妹妹,她没见过我,我又是外室所出,她不喜我,实乃人之常情。日久见人心,相处久了,她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想是就不会再为难我。”
邵章台伸手拍拍岑镜的小臂,对岑镜道:“这件事,爹心里有数。”
邵章台站起身,对疏梅疏月道:“仔细给你们姑娘用药,莫要留疤。”
说罢,邵章台转身离去。
待出了岑镜的院落,邵章台招手唤来一名打扫庭院的侍女,吩咐道:“去主母院里,传我话,叫书令去祠堂跪着,跪满一日。”
“是,家主。”
侍女行个礼,转身小跑离去。
侍女走后,邵章台对身边的晏道安道:“可能打听到厉峥家住何处?”
晏道安回道:“京中大部分官员的宅邸,我都有仔细记着。可唯有这位厉大人,着实不知家住何处,亦不知其家中有何人。”
邵章台眉微蹙,心澈之前也是被关在别处,也不知其家在何处。邵章台想了想,对晏道安道:“那就将帖子送去北镇抚司,就说我要答谢,约他晚上六必居一见。”
晏道安行礼应下。
方才邵章台派出去传话的婢女,此刻已到了张梦淮院中,她进屋后,行礼道:“回主母,回姑娘,方才家主从静深堂出来,叫我来传话,叫姑娘去祠堂,跪满一日。”
说罢,侍女便紧着退出了房间。
邵书令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当即怒道:“娘!我就说那外室女是个不安分的!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已经去跟爹爹告状了!”
邵书令声音尖厉,“你且看着吧!日后这家里,再无宁日!”
张梦淮深深蹙眉,还真是小看了这外室女。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竟使些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张梦淮强忍着气,对邵书令道:“你莫气,你爹已经在盘算将她嫁出。且先忍几日。去,上祠堂跪着去。”
邵书令当即红了眼眶,“我无错为何要跪?我这就去找爹爹!”
张梦淮一把拉住往外冲的邵书令,斥道:“你说不清楚!老实去跪着,莫要生事!”
“娘!”邵书令紧盯着张梦淮,满心里不解,“连你也帮着她?”
张梦淮无奈长叹,“我不是帮着她,这不是硬碰硬能解决的事……”
怎料张梦淮话音未落,邵书令一把甩开张梦淮,朗声道:“我无错便是无错!不跪就是不跪!休想叫我退让半分!”
说着,邵书令大步朝门外冲去。
这等无耻之人,用这般下等的手段,岂有资格做她姐姐?本就是个外室女,带她回府已是往娘亲嘴里塞恶心。她本想着不打交道便是。怎料竟还是个如此品性卑劣之人。这般对她,不就是想叫爹爹讨厌她,她自己好分得更多宠爱吗?她才不上当!才不会叫那外室女得逞?就她这般的人还想登堂入室?还想占个嫡女名分?休想!
张梦淮眼看着拦不住邵书令,眉深蹙,到底是年纪小啊。她只好对屋里的侍女道:“去,都去追她。把她给我带回来。”
而此刻的厉峥,已从岑镜房中出来,回到二堂自己的堂屋中。他一直翻看着桌上离京这些时日的公文,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
厉峥抬头,道一声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立春探进半个头来。他也没进屋,就站在门口问道:“堂尊,镜姑娘呢?早饭时没见,午饭时也没见着。用不用我叫厨房给她留饭?”
看着韩立春清澈无知的眼神,岑镜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厉峥心间忽地漫上一股浓郁的烦躁,蹙眉冷声道:“不必。”
“哦……”
韩立春见厉峥已经翻看起公文,本想细问的话只好咽回了嗓子眼里。许是安排了什么差事,出去了?他暂没多想,关上门离去。
本刚刚靠公文转移开注意力的厉峥,再次被拉回那座沉闷而处处极刑的黑暗牢笼中。眼前再次浮现出岑镜的身影,他心间阵阵刺痛。厉峥忽地一把推开眼前公文,瘫靠在椅背上,伸手盖住眼睛。胸腔里那股浓郁的闷堵,致使他气息不畅,不得不深吸一气。
不知枯坐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厉峥眉宇间闪过浓郁的烦躁,冷声道:“进。”
门再次被推开,是大堂外值守的锦衣卫。那锦衣卫跨进门内,站在门口行礼道:“回禀堂尊,都察院左都御史府上派人前来求见。”
一听是邵章台,厉峥眉宇间的烦躁散去。他眸光一闪,转而布上一片疑虑。厉峥顿了一瞬,道:“叫他进来。”
那锦衣卫行礼退下。
不多时,在那名锦衣卫的指引下,晏道安进了厉峥的堂屋。
来到厉峥面前,晏道安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打量晏道安几眼,见他衣着光鲜,便知是邵章台身边跟随多年且重用的老人。他开口问道:“何事?”
晏道安递上帖子,道:“家主深谢大人照看府上姑娘,不知大人可愿赏光,今夜戌时,我家家主欲邀大人六必居一见。”
厉峥接过帖子,看了看,道:“成。”
见厉峥接过帖子,晏道安并未离去,反而上前一步,开口道:“堂尊,今晨府上新来的姑娘,同二小姐起了争执。”
厉峥抬眼看向晏道安,唇角缓勾起一个笑意,他一声嗤笑,“邵府暗桩是你?”暗桩簿册以及暗桩俸禄、配合、善后等相关的事,一直由赵长亭管理,他未曾细问过。
晏道安亦笑,行礼,“属下见过堂尊。”
厉峥点了下头,紧着道:“怎起了争执?她可有伤着?将她回府后的所有事,细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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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姨妈,结束后多写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