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他垂首看着地面,正于亭门内缓踱步。
当岑镜的身影闯入余光的瞬间,厉峥的心骤然一紧。他立时转头,同时止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只觉有一把利刃捅入心间。一时间,浓郁的自责、歉疚裹挟着浓烈的思念在他心海中荡开波浪。
眼前的岑镜,梳着精致的堕马环髻,一只点翠的衔珠三尾侧凤,翩然落于发间。侧凤口中衔着的流苏,正于她鬓边轻摇。她上身内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立领斜襟长袄,外套一件胭脂红绣百蝶广袖披风。披风下的马面裙,双狮戏绣球纹的织金底阑,在亭前的灯下泛着忽明忽暗的光泽。那张熟悉的脸上,描摹着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妆容。唇红齿白,眉如远山。
她看起来,整个人华贵端庄。除了那双眸依旧洞明,此刻他竟无法从她身上,找到半分从前诏狱那个仵作的影子。熟悉中,带着他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陌生。
岑镜的心本已悬停,指尖都泛着细微的麻意。可当她看清厉峥的面容时,那颗悬停的心忽地抽痛,将她拉回了眼前的现实。才大半个月不见,他怎会憔悴至此?本就骨相清晰的脸,现如今瞧着脸颊都有些凹陷,眼中更是能看到清晰的血丝,便是连眼下,都布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只觉心口闷得厉害。她下意识垂眸,轻叹一气。待心口闷堵之感稍缓些,岑镜垂眸朝小亭走去。来到台阶前,她提裙上了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再次抬眼看向他。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胸膛微有些起伏。他的心间本有无数的话想同她说。想说他查清了一切,想跟她道歉,想同她商议之后的打算……他分明有无数的话,可此刻她站在面前,他却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岑镜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灯笼的倒影宛如星点般落在她的眼睛里,随着她的眸光轻轻地颤动。她从不知晓,从前那位冷漠而又孤高,强势而又勇武的堂尊,有朝一日,竟会似一尊瓷器,仿佛触之即碎。
她看着厉峥的目光在她身上描摹,从脚到头,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可他的眼神中,却不带丝毫欣赏之色,唯有担忧,似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片刻后,厉峥的目光在她额角停下,眉微蹙。
他唇微张,深吸一气,而后抬手指尖落在她额上,之前磕伤的疤痕上。伤已好,但疤痕未愈。他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伤口处,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从他的衣袖上飘来,钻入鼻息。
厉峥指尖轻抚她的伤痕,开口道:“可是为了阻止上户籍?便是要挑拨人,言语刺激即可,何必自毁自伤?”
岑镜闻言,微微讶然。
他怎连这些事都知道?不仅知道为何而伤,还完整复现了她行动的轨迹。岑镜问道:“暗桩给你递的消息?”
厉峥放下手,点点头,道:“他将消息告知于我,推测下,便知你的目的。锦衣卫若无这点手段,如何同庞大的文官群体斗?”
岑镜眉眼微垂。也是,想来不止邵府,便是满朝文武,都在锦衣卫严密地监视之下。岑镜想了想,对厉峥道:“我非自毁自伤,我要一击即中的结果。若只是言语刺激,太慢了。可……也没什么用。我爹在家里说一不二。”
厉峥点头,“我知道。你爹已经给你上了户籍。户部那些文官,上赶着往你爹身上贴,我没法儿明着阻止。但销户的法子有很多,等你离开邵府,报死,便可销户。日后用岑镜的身份即可。”
岑镜自嘲一笑,道:“眼下麻烦的是,我无法离开。”
厉峥正欲问她婚事的打算,却见岑镜忽地抬头,看向亭外,神色有些警觉。厉峥不解,“怎么?”
岑镜伸手握住厉峥的手腕,对厉峥道:“你且随我来。”
手腕上传来她纤细的手握下的力道,厉峥纵不解,但也随着这道如细绳一般的力量走出亭子。
岑镜四下看了看,旋即将厉峥拉进道边的一处假山中间,相对站定。站定后,岑镜又四处看了看,正见他们所在的地方,站在入亭的小道上,便可以瞧见,岑镜放下了心。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
厉峥神色间满是不解,问道:“来这里做甚?”
本打算在车里见,既安全又好说话。可她要在侯府后院中见,他便寻了那座亭子。在亭中说话,便是被人瞧见,对她也无甚损害。可这躲
到假山里来,被人瞧见同私会何异?她便是有嘴也说不清。现如今她是高门贵女,名节怎可有损?
岑镜站上假山底下凸出的一块石板,仰头看他时不再那般费劲。站好后,岑镜方对厉峥道:“我出来时,叫侍女去唤姜如昼,跟他说陪我在院中透透气。”
岑镜正欲说自己的打算,怎料才刚起个头,却忽见厉峥神色骤变。他一双眸锐利无比,似是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岑镜一惊。
厉峥忽地伸手,一下握住岑镜的手臂。他的眸色几欲崩裂,每个字都似硬挤出牙缝,“便是同我见面,你也要唤你那未婚夫来?”
这一瞬间,厉峥只觉自己的心海,再次变成了大片滚烫的岩浆。这段时日来,他一直如此。方才见到她,她似一泓清泉,好不容易短暂地浇灭了他心间的烈焰,但此时此刻,那股清泉却又蒸发无踪。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一下愣住。
手臂被他握得有些疼,她仿佛又看到那夜诏狱里失去理智的那只恶鬼。
他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这般沉不住气过?她恍惚间似是全然共情了他这段时日的心境。他所有情绪都累积在顶点之处,只需稍有一点刺激,便会如决堤而下。
岑镜颔首抿唇。
片刻后,岑镜抬头,伸手拉过他另一只手,合在自己两手中间,拉至唇边,下巴抵在了他的指背上。
厉峥微怔。方才心间狂怒奔出的那只猛兽,似是被技艺超绝的驯兽师抚摸过头顶,竟叫他心间的躁动逐渐平复了下来。
岑镜抬起眼睛看着他,宛如一只狡黠又乖巧的狐狸,缓声道:“帮我退婚!”
厉峥讶然。
他眉眼微垂,眸光有些躲闪。原是要帮她退婚,他还以为……她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才将那姜如昼喊来。
厉峥现如今那倏尔奔逃,倏尔又回归的理智,再次回到了脑海中。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地转。今夜她不去车里见,叫他来这里,而后又将他带到假山中间。莫不是要叫姜如昼看到,以为她同外男私会,以此叫姜如昼主动提出退婚?
在洞悉了她的意图后,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从岑镜手里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道:“你还是跟我去车里。此法不妥。你家那种门第,一向看重名声。若是姜如昼恼羞成怒,告知你爹,怕不是要赐你一尺白绫,以全家风清正?”
说着,厉峥瞥了岑镜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岑镜忙伸手将他拉住,“不成!”
厉峥回头看来,岑镜拽着他的手腕,眸中闪过一丝悲色,道:“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挑拨邵书令,直言挑衅张梦淮,求我爹!甚至我骗姜如昼,我四年前有个两情相悦之人,至今未忘。他竟也坦然接受。我现在必得使这个法子!”
听着她描述的这些话,厉峥眼底布上一片浓郁的怜惜,悔恨随之而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她带回家中!或者,就该应下邵章台的联姻提议!
岑镜接着道:“你且放心,若姜如昼告知我爹,我自有脱身的说辞。”
“呵……”
厉峥一声轻笑。他转回身子,回到岑镜面前。他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你是要说,我本是去更衣,怎料却被厉峥堵在后院里,被他钳制逼迫?然后再叫你爹以为我还在意你,而不敢动你。”
岑镜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呆住。
片刻后,岑镜拧着指尖,干涩地笑笑,点了下头,“嗯……”
厉峥无奈看向岑镜,再次无声失笑。
当初在临湘阁,她惧怕毁了名声,所以强留了他。而今便是连名声都赌上了。但稍微细想便能明白,在诏狱时,她最看重的是那份差事。所以她要保全名声留住差事。现如今,她的目的是阻止成亲,好给自己争取脱身的时间。那么名声,便也是她桌上的筹码。
厉峥看着她笑笑,开口道:“不必如此。你成亲那日,我会在去昌平的路上设伏。你不会嫁于姜如昼,也会离开邵府。在这之前,你要做的,是在邵家保护好自己。”
岑镜闻言哑然,怔愣地看着厉峥。
她凝视着厉峥的眼睛,旋即肩头一落。此刻她看着厉峥,神色间,既有对他誓死不放手的动容,亦有一股如乌云般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失望。
岑镜轻笑,开口道:“是个好法子。如此一来,我什么都不必做了。劫人的是锦衣卫,届时哪怕我爹报官,出去找人的还是锦衣卫。监守自盗的法子,当真极好。”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的眼睛,神色平静如一潭山中清泉。她接着开口道:“之后呢?从此便藏匿于四方深井,再也别想以真面目示人。”
这一瞬间,从八岁至十九岁,整整十一年,被她爹关在郊外宅子里的窒息之感,再次袭来。她便似跌进了深海之中,不会游泳,也没有浮木,只能看着海水一遍遍地没过头顶,一点点地被深海吞噬。
她如今是邵家女,无论是法理,还是人前身份,都是过了明路的邵家女。她要离开,也只能从明路上,光明正大地离开!
听她这般说,厉峥心间一刺,眉峰不自觉地紧锁。劫走她之后,确实只能暂时将她藏匿。厉峥缓声劝慰道:“剩下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岑镜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她看向厉峥,点头道:“成。”
见她竟然答应,厉峥怔愣一瞬。旋即重重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唇边逐渐展开一个笑意。带着轻松,带着希望。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道:“不过我的法子也可以试试。我打算的是将亲事退了,然后再等我爹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逃离邵府。邵府暗桩可是晏道安?若是如此的话,等我准备好,就告诉晏道安。你届时接应我逃离。这不比劫人更方便?更隐蔽?动静更小?”
说罢,岑镜静静看着厉峥,等他回话。她知道,寻常的求情打动不了他,唯有提供给他另一个可行的策略,方能说动他。
厉峥沉思数息,片刻后低眉失笑。
他重叹一声,再次看向岑镜。他喉结微动,眸色中闪着动容,“我以为……以为你不愿再理我,不愿再让我插手你的事。若是里应外合地逃出邵府,自是更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旋即咬唇低眉,道:“我也以为,那日话说得太重,你可能不会再理我。”
“怎会?”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开口道:“是我做得不好,亏欠于你。”
厉峥低眉看着岑镜,头微侧,眼眶微有些泛红,哑声道:“对不起……”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几下,但依旧没能挡住泪意,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看向他,伸手抓住他的裘衣领上的两侧毛领,道:“那先帮我退婚。姜如昼该来了。”
厉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岑镜,伸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下一瞬,厉峥低头,呼吸一紧,重重吻住了她的唇。他的手穿过岑镜发髻,一下托住她的脖颈,拇指抚上她的耳环。另一手绕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箍进了怀里。他几乎未有半分停滞,在灼热又有些急促的气息中,撬开岑镜的唇齿。这段时日所有的痛苦和思念,尽皆被勾缠进这个深而烈的吻中。
厉峥滚烫的体温瞬息将岑镜裹紧,在他灼热的气息中,纵她心知是计,却还是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本想抱紧他的脖颈,可她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他憔悴的模样,心间的阵阵抽痛促使她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从他脸颊缓缓抚至耳畔。他不断加重的气息,越来越紧的怀抱,便似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寸一寸的灼烧她的理智,直到一点点烧尽。她到底是彻底忘了身处何方天地,深陷于这
一片热烈中。
赵长亭和谢羡予一直在亭子尽头的小路上守着。
赵长亭将谢羡予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给她搓着她有些微凉的指尖。赵长亭问道:“你问镜姑娘了吗?他俩怎么回事?”
谢羡予眉微挑,白了赵长亭一眼,道:“这……这事是我们姐妹俩之间的话。还真不能给你说。总之,你们堂尊,活该!”
赵长亭讶然,而后问道:“他做了些什么?”
谢羡予蹙眉道:“都说了没法给你说!”
话至此处,谢羡予叹息道:“该劝的话我都劝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镜姑娘自己决定了。不是我说,你们堂尊这事儿办的,是真缺德。欸?”
谢羡予看向赵长亭,问道:“你们锦衣卫,真就这么坏吗?”
赵长亭眼眸微睁,而后软语恳求道:“就透露一点点!说个大概就成。小鱼儿?说嘛。”
谢羡予啧了一声,道:“女儿家的私事,真不能跟你说。反正大概就是,你们堂尊,在这段感情里,纯粹给镜姑娘做了个局。然后被镜姑娘发现了,事情就闹成了这般。”
赵长亭了然,道:“哦,算盘精的报应。”
二人正说话间,赵长亭忽见通往男宾区那扇月洞门内,走进来一个人。他定睛仔细一看,正是姜如昼。
赵长亭松开谢羡予的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姜如昼,走,我俩先躲开些。”
谢羡予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脚步有些迟疑,“镜姑娘这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若这姜如昼恼羞成怒闹大,她爹要清正门风可怎么好?
赵长亭神色反而松弛,拉着谢羡予就走,“别担心!镜姑娘的招儿,配合就成!”
说话间,赵长亭夫妇躲去了靠近女宾区的那条路上。他特意站在能看见姜如昼的路上,姜如昼一走,他还得回去接着放哨。
姜如昼进来后,顺路在院里找。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可找了半晌,也未见岑镜的身影。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正见不远处有个小亭。莫非在那小亭里?过去瞧瞧。
姜如昼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小亭的路上。
可没走几步,他忽听得右侧的花园里似有动静。姜如昼不解,莫不是府中养的猫儿?他放轻了步子,继续往里走去,眼睛一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绕过一处假山时,忽见这座假山后,园中的另一处假山后,正有一对男女相拥深吻。姜如昼一惊,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谁人胆敢在侯府宴上私会?
眼前的画面冲击实在过大,姜如昼连忙扭开头。他正欲抬脚离去,可下一瞬,他忽觉不对,那女子的衣裳……今日出门时岑镜的着装出现在脑海中。宛如一道闪电朝他脑门劈来,姜如昼如遭雷击,惊骇转头!
借着亭子上灯笼照进院中的光,姜如昼看清了假山中的那对男女。他震惊紧盯,便是连眨眼都忘了。那女子,不是他即将迎娶的未婚妻又是谁?而那男子,正是今日为难他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
姜如昼不由攥紧了衣袖边缘,牙关紧咬,连带着额角处青筋绷起。
他一向克己守礼,哪怕是和前头夫人,也从未有过这般激烈的拥吻。这二人,当真是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身体里。他只看这一眼,便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止于此!
若他未曾成过亲,许是还看不出来。可他成过亲。通常未有过夫妻情事的男女,再亲密,都会保持一些距离。但这二人,身子贴得严丝合缝!哪怕衣着未乱,那锦衣卫依旧会时不时情难自抑地收。腰蹭去,他们想是早已……
姜如昼一双眸中几乎喷出火焰。
难怪,难怪今日这锦衣卫会莫名其妙为难于他!他还奇怪,何时得罪了锦衣卫高官。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这邵姑娘和离归家,恐怕不是她说得那般简单!许是与人私通被发觉!好好好,他竟遇上个这般不守妇道的浪荡。女子!
姜如昼拂袖,大步离去。
厉峥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睁眼瞥了一眼,正见姜如昼离去的背影。但他舍不得放开岑镜,于是伸手盖住了她的耳朵,再次闭眼,沉沦深吻。
姜如昼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觉耳中阵阵嗡鸣,天旋地转。婚期在即,眼下该如何?
他当立刻退婚才是!
可……今日来侯府,达官显贵们夸赞的话语,同龄官员公子主动上前的攀交,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姜如昼深深抿唇!额角处青筋根根浮动。他初入仕途,若能得邵总宪这般一个岳父,他往后的仕途该有多通达?那可是正二品大员!若是不娶此女,他日后可还有机会高攀到这般门第?
但若是娶,就得忍下这份恶心!日后便是妻子有孕,他都不敢确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想着那些画面,姜如昼脸色都有些泛白。霎时间他面上怒意更浓。加快了脚步!去找邵总宪,将他女儿所做之时揭发!然后退婚!这等有辱尊严之事,断不能忍!
可他没走出几步,脑海中复又出现今晚所有的画面。除了被锦衣卫针对的那一阵子。今夜的宴会,他当真舒心。从前他不仅没有参与这等宴会的资格,更没有机会融入那些达官显贵。可今晚,他不仅顺利融入,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跟他结交。
姜如昼缓下了脚步,攥紧了颤抖的手。
不成,他不能即刻发作!且先冷静,仔细筹谋!
这件事暂且不能叫邵总宪知晓。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或可先同表姑母商议。邵书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或许能跟他盘算出个法子来。对……姜如昼缓缓点头,今夜回去后,且先去同表姑母商议!
思及至此,姜如昼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间滔天的怒意。他在回廊中稍缓片刻,待自己完全冷静下来后。他整理神色,叫自己看起来无恙,再次入席。
岑镜不知姜如昼会何时来,一直同厉峥纠缠深吻。便是在诏狱那夜,他们都未曾亲吻这般许久。且今夜,她感觉到的比明月山山洪后,骑在他身上时更清晰。他还收。腰……岑镜越发觉得自己身子逐渐陷于瘫。软,便似被丢进了炭火烧得极暖的温香暖阁里。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理智之时,伸手推住了厉峥。
厉峥缓缓松开了她,但鼻尖依旧碰着,二人凌乱的气息纠缠在一处。岑镜细弱蚊声道:“这么久了?若来的话,可该瞧见了?”
厉峥再次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旋即轻落的吻往她耳边而去,在她耳畔缓声道:“已经走了,我瞧见了。”
岑镜并未阻止他轻落在耳边以及耳下脖颈处的吻,趴在他肩头,只侧头在他耳畔道:“既已事成,莫在此耽搁。再被人瞧见会惹麻烦。去外头马车里!我们须得商议下助我离府的事。错过今夜,再见面可就难了!”
厉峥停下了吻,缓缓直起腰身。
他伸手握住岑镜的手,拉至自己胸膛处按住,抵上了她的额头,“你没骗我?若我出去了你不来呢?”
岑镜蹙眉道:“事关我能否离府!我能不来?”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而后问道:“你同姜如昼说,你四年前有位两情相悦之人,此事是真是假?”
岑镜听罢,盯着厉峥,神色都僵在了脸上。她眸中逐渐漫上一丝愠色,咬牙切齿地低声斥道:“我这辈子,只瞎了眼的爱上过一个坏东西!”
厉峥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直达眼底,唇角再难下压。他低眉一瞬,旋即松开了岑镜,对她道:“我同长亭先出去。你跟他夫人出来。”
厉峥看着岑镜顿了顿,忽地俯身至她耳畔,哑声叮嘱道:“口脂记得重上。”
他仅这般一句话,霎时便叫岑镜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岑镜忽地伸手,连推带打地将他推了出去,嗔道:“你快走!”
厉峥失笑,转身离去。岑镜目送他出去,只觉心尚在胸腔里怦然跳动。
待来到小亭路口处,见着赵长亭夫妻二人。厉峥看向谢羡予,道:“嫂子,按原计划,带她去外头马车里。”
谢羡予行礼应下,“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走。”
赵长亭冲谢羡予点了下头,同厉峥一道大步离去。
走在回男宾区的路上,赵长亭看着厉峥,嗤笑一声,这下活过来了?
赵长亭心里也为他高兴,面上亦挂着喜色,编排提醒道:“嘴擦擦。”全是镜姑娘的口脂。
厉峥重声失笑,眼睛看着前方,抬手,拇指重重从唇上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