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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第124章

猫说午后 · 历史架空 · 799 KB · 2026-03-18 16:22:21

第124章

  院外还有动静,但这几日正逢她的婚事,府里的人日夜轮班地忙。岑镜四处看了看,见自己院里的人基本都已睡下,便径直往岑齐贤屋里而去。来到门口,身影一闪,便钻进了岑齐贤的房间。

  屋里一片漆黑,今夜她本没有来找师父的计划,故而未曾悬衣。师父并未等她,已经睡下。

  这屋里只有师父一人,即便未点灯,岑镜也瞧见了通铺上隆起的墨色的轮廓。岑镜轻手轻脚地

  走上前,边推岑齐贤的被子,边低声唤道:“师父。师父。”

  岑齐贤兀自惊醒,一下从榻上坐起,看黑暗中的身形,似是正拧着身子看着她。听他的气息,明显有些受惊。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姑娘?”

  岑齐贤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披着被子转过身子,朝铺边挪了挪,“可是有要事?”

  岑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她提裙跨坐在通铺边上,对岑齐贤道:“师父,明日你趁府里忙乱,便出府去吧。去金台坊的宅子,别再回来。”

  岑齐贤闻言急道:“那你呢?”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温和,抿唇一笑,“自是同师父一道走,但不能同一日走。师父,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且细细记着。”

  “欸!”

  岑齐贤认真点头,侧耳细听。

  岑镜身子微微向前,低声道:“你出去后,雇四辆形制皆不相同的马车,分别停在城中不同位置的隐蔽之处。你派其中一辆,躲在邵府左前方的巷子里等我。等我出来后,便上那辆马车,带我去下一个马车处。我下车之后,再叫我乘坐过的马车,在城里乱转。如此四辆马车更替,若我爹派了眼线,许是能扰乱他们。我便能悄无声息地回到金台坊。”

  她的藏身之处,在她叫她爹伏法前,绝不能暴露。幸而买宅子,用的都是岑镜的身份。她爹查不到。

  “都记下了。”

  岑齐贤点头,跟着蹙眉问道:“你要如何离开邵家?”

  岑镜笑道:“师父莫怕,我自有法子。”

  听至此处,岑齐贤叹了一声,“姑娘,你之前的法子都败了,这次岂能赢?若不然你听师父一言,忘了你娘的事。好好嫁人,那姜官人有官身,也不差。只要你一直装作不知,你爹便会护着你。好歹能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岑镜低眉失笑,她伸手按住师父的小臂,缓声道:“我知师父是为我着想,但我做不到。”

  她何尝不知道顺从之后的路有多好走?只需心一松,便是怎么也比如今挤在夹缝里舒服。她清晰地看得见,她给自己选的这条路,一直都在越走越窄。

  她有时也会问自己,这般艰难地一步步走向荆棘丛,只为追着心间那点微不可察的光亮,当真值得吗?

  她不知这般选择的最终对与错。也不知这般做,会将自己的人生引向怎样的方向。可一直以来,她怀疑过意义,也担忧过未来,却从未生出过哪怕一念的放弃之想。哪怕失去一切,甚至她最爱之人……她也都会去这般做。

  岑齐贤听至此处,到底一声叹息。黑暗中,他看着岑镜,徐徐点头道:“成,就按你说的办。”

  岑镜听罢,看着微弱的夜光中师父身形的轮廓笑开。师父和娘亲,对她决定的态度一贯如此。纵然不赞成她的举动,也会开口相劝。但只要她坚持,他们终归会如她所愿,并给予全部的支持。

  话至此处,岑镜接着道:“明日清晨,师父且先出府,就说去给我买爱吃的糕点。帮我捎件东西回来。回来后你再寻机离开。”

  岑齐贤问道:“姑娘要什么?”

  岑镜俯身向前,在岑齐贤耳边低语出几个字,旋即坐直身子。

  岑齐贤眼露困惑,“姑娘要这做什么?”

  “自是有大用。”

  今夜岑镜不好耽搁,说着便站起身,对岑齐贤道:“师父,我先走了。咱们后日,金台坊见。”

  “好。你万事小心!莫同你爹硬碰硬。”岑齐贤紧着叮嘱道。

  岑镜应下,起身离去。

  岑齐贤看着黑暗中关上的房门,眉心紧紧蹙着,一声长叹沉入沉闷的黑暗里。

  岑镜从岑齐贤的房中离开,径直回了楼上。

  回房后,岑镜从枕边的床铺下,取出厉峥之间给她的那几支吹箭,而后起身,朝婚服走去。

  婚服里头立领斜襟正红色长袄的袖子很大,外头又有曳地广袖大衫,袖里装几支吹箭,根本瞧不出来。岑镜伸手,将几支吹箭全装进了婚服的袖子里。

  装好后,岑镜垂眸看着衣袖,眸底的平静,宛若深潭下凝结的一层寒冰。待做完这一切,她眼一眨移开目光,转身进了净室,自去沐浴准备休息。

  十一月初二。

  这日天气很不好。虽未下雪,但天地间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阴沉,外头冷风呼呼,靠近窗户些,便能感受到阵阵细微的凉风。这一日,嬷嬷们服侍岑镜,做出嫁前的所有准备。洗头开脸,检查从头到脚的新衣。

  这日傍晚,邵章台放值回来后,便来了岑镜的房间。

  邵章台来时眼眶有些红。这些年他一直顾不上这个女儿,多少回她让他陪她玩儿,他皆因记挂他事儿推拒。今日回来后,念着她明日便要成亲,便想着来看看岑镜,好好陪她说说话。她上次不是说想和他下棋吗?今夜大可陪她下一局。

  可岑镜下楼见了他之后,只含笑行礼,而后道:“爹爹,楼上还有好些事未完,今日怕是陪不了爹爹。明日出嫁,诸事繁忙。爹爹还要应酬宾客,早些回去歇着,养足精神以应对!”

  这不是他预想中女儿出嫁前夕该有的反应。邵章台微有些诧异,探问道:“你不想同爹爹说说话吗?”

  此话一落,岑镜看着邵章台红了眼眶,神色间溢出无尽的悲伤,缓声道:“我想我娘了……”

  邵章台眼眸微睁,一时哑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出嫁前夕,思念亡母,也实属寻常。邵章台叹了一声,对岑镜道:“也罢,日子还长,等你回门日,咱们父女再细细说话。”

  看着岑镜泪出眼眶,邵章台手微抬,叮嘱道:“莫太悲伤,明日肿了眼,可就不好看了。”

  岑镜含笑点了点头,旋即行礼送行。邵章台眉眼微垂一瞬,抿着唇,转身离去。

  看着邵章台的背影,岑镜眼露些许困惑。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很高大,那总是需要很费力地仰头看他。可是现如今,不知是否是她长大了的缘故,他瞧起来,竟远比她记忆中的矮小。

  邵章台离开后,岑镜转身又回了楼上。明日要很早起来梳妆,她回去后,便早早歇下。

  十一月初三。

  夜里寅时刚至,岑镜便被一屋子嬷嬷唤了起来。

  满屋里的人忙碌着,又是唤全福人梳头,又是由梳妆嬷嬷上精细的花钿妆面。岑镜宛若一根木头般在镜子前坐着,任由众人折腾。

  一直到戌时,她这繁复的妆发方才收拾妥当。只差出门前穿礼服,着霞帔,戴凤冠。

  众人围在岑镜身边,直说着恭贺的吉利话,还不断地夸赞她。她是在讨赏,可惜她的银钱都已转移出府,没钱打赏。见岑镜一直木木的不予理会,嬷嬷们到底面色尴尬,自都退

  去了一旁候着。

  岑镜唤来疏梅,拿起桌上一个巴掌大的葫芦放在她面前,道:“从京城到昌平有些距离,去给我打一壶清淡的酒,我路上解渴壮胆。”

  岑镜又唤来疏月,吩咐道:“你去备一盒糕点,我路上吃。”

  疏梅疏月各自应下,自下去准备。不多时,两样东西皆已备好,放在了她屋里的桌上。

  上午巳时,宾客们陆续到来,邵章台同张梦淮皆身着华服,在府门外迎客。来者皆是京中达官显贵,徐阶等重臣皆至,甚至有几位皇亲国戚极其亲眷。

  邵章台看着众宾客,笑意盈然。可当北镇抚司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邵章台笑意僵硬一瞬,但转瞬便恢复如常。只循例发了请帖,本以为厉峥不会来,竟是来了?

  邵章台念头刚落,便见厉峥走下了马车。他身着赤红的飞鱼服,外套暗红的方领罩甲,头戴大帽,肩披玄色斗篷,整个人望之贵不可言。同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三位年纪不一的锦衣卫。

  厉峥一下车,目光便落在邵章台面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寒芒一闪而过。但随着厉峥走上台阶,面上已换上笑意,抱拳行礼道:“恭贺邵总宪。”

  邵章台看向厉峥罩甲上的飞鱼纹,唇微抿。通常去旁人府上参加宴会,除皇亲国戚外,宾客大多不会穿着皇帝赐服,以免喧宾夺主。可这厉峥倒好,身着皇帝亲赐的飞鱼服,又是赤红色,倒是比新郎还惹眼。

  邵章台面上勾起一个得体的笑,回礼,“万没想到厉同知竟肯赏脸,光临寒舍。”

  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眉微挑,“同新娘颇有渊源,自是要来。”

  此话一出,邵章台同张梦淮神色都僵了一瞬。厉峥见此,笑意却愈深。他抬手示意尚统。尚统上前,将贺礼奉上。厉峥手捏上护腕,下巴微抬,道:“些许心意。”

  邵章台命人收下贺礼,摊手做请,“厉同知且入府,晚些时候,再来与同知共饮几杯。”

  厉峥冲他冷嗤一笑,带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大步进了邵府。

  尚统路过邵章台身边时,目光如刃般从他面上扫过。精锐缇骑天未亮就已前往去昌平的路上埋伏。还想嫁女,做梦去吧!他们四人入宴,无非是想撇清干系罢了,真当他们来吃席的?

  入了男宾区,厉峥四处看了看。发觉邵章台府上乃中轴对称的布局。男女宾区由两片湖隔开,两片湖中央铺设开阔的居中长道。长道尽头,便是府上主楼。

  长道两旁挂满红灯笼,主楼张灯结彩。从此处看去,隐隐可见主楼主屋墙上硕大的喜字。喜字前的桌椅上,也铺着红绸。

  岑镜想是便在那主屋中离府敬茶,再从楼前主道上出阁。

  厉峥寻了处靠近湖边栅栏,正中间的桌上坐下。以便看清全部流程。纵然知晓她这亲成不了,可看着这为她同另一个男人备下的大喜装点,他这心便似揉皱的纸团,怎么也舒展不开。

  赵长亭等人在桌上围了一圈坐下,尚统将其他椅子都揣进了桌子底下。这张桌上,只能有他们四人。

  上了年纪的宾客都在室内厅中。

  徐阶坐在厅里头的位置上,透过打开的窗户,瞧见了不远处湖畔的厉峥。

  “哦?”

  徐阶看向身边张瑾,抬手朝厉峥的方向虚指一下,笑道:“这狼崽子竟也出门参加喜宴了?”

  张瑾往窗外瞧了瞧,俯身在徐阶耳畔道:“许是沈娘子身子渐好,他心情不错。”

  徐阶呵呵笑了两声,无奈摇了摇头,暂不再理会。

  宾客们陆续到来。整个院中、里头的厅中,也越来越热闹。恭维寒暄声,投壶喝彩声,孩童喧闹声……不绝于耳。桌上也陆续端上正宴开席前的前菜,一时之间,整个邵府人头攒动,处处热闹。

  厉峥这边桌上,只有赵长亭和项州陪着坐着,尚统则在邵府宾客区里头瞎转悠,时不时回来给厉峥汇报一下看到的情况。

  快至午时,府外街道上传来一阵喜乐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厉峥听在耳中,目光淡淡地落在手中的酒杯上。他那捏着酒杯的指尖,越捏越紧,连肤色都泛着失了血色的白。

  眼前莫名便出现那夜诏狱里,她收下婚书时的情形,眼眶泛红,连眼底都是笑意。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手背上的筋骨绷得愈发清晰。这一刻,自十岁离家后的许多画面,便似从天际洒落的完全画作,纷纷扬扬地涌进他的脑海。

  府外来迎娶她的锣鼓乐声越发的清晰。他忽就有些怨,怨命运之不公。若他身后不曾有那般多的糟烂事,他许是会更早地开口。或许如今,她早已是他的妻子。可偏生,那些事都发生在他身上。在叫他以青壮年纪便官至从三品的同时,却又安排他的原籍身份被人捏在手中。他多想,外头那个光明正大来迎娶的人是他。

  外头锣鼓声渐停,厉峥便似从即将溺毙的海水中冒出了头。他下意识深吸一气,再次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而就在这时,一直出去溜达的尚统回到了席上,在桌边坐下。他俯身至厉峥耳畔,汇报道:“禀堂尊,那小白脸到了。邵家那个小公子,正带着一堆狐朋狗友堵门呢。”

  “知道了。”

  厉峥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越过湖面,看向湖中央主道尽头的主楼内。

  主楼内已有侍女在走动。没过多久,邵章台和张梦淮也携手从主楼后的小门里走出,正相互整理着仪容。看来等会儿新娘离府敬茶,就是在那栋主楼里。

  念及岑镜的面容,厉峥心间一阵刺痛,跟着便被一股自责所覆盖。婚事拖到今日出嫁,她想是已经用尽办法,却都没能阻止。相识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头回见她步入绝境。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诏狱那夜的画面再复出现在眼前。他若是当时……不曾将她送回邵府,又怎会徒增这许多波折?

  午时至。

  阳光转了过来,照在厉峥的侧脸上。不消片刻,他便觉脸颊上被日头灼烧得有些火辣辣的,可另一边在阴影中的脸,却又感觉有些凉。

  恰于此时,厉峥余光中,忽见来两个人抬着一对聘雁走进了主道。厉峥转眼看去,跟着姜如昼在主婚人的指引下,紧随其后进来。

  他头戴乌纱帽,身穿正八品黄鹂补子圆领袍,身挂披红。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面含笑意。迈着小四方的步子,往主楼而去。两边宾客都朝主楼看去,但两边厅中那些身份高或是上了年纪的,都未出来。有些爱热闹的,甚至离了席,来到湖边的围栏旁,抻着脖子看过去。

  厉峥眼微眯,目光紧追着姜如昼,进了主楼。

  邵章台和张梦淮已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姜如昼进去后,按礼数行了祭雁礼,而后便站在堂中静候。

  不多时,厉峥忽地眸光一跳,心口狠狠一阵紧缩。正见岑镜身着凤冠霞帔,手持却扇,从楼中正堂后的小门里走了出来。她纵遮着脸,身形也被遮盖在层层宽大的华服之下。他依旧能从走路的姿态,一眼认出她来。

  厉峥唇紧抿,下颌线紧绷,便是连额角处的青筋都开始跟着浮动。一旁的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忙开口道:“成不了,这破仪式不作数!”

  尚统接上话,语气不屑,“那姜如昼,连堂尊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项州紧着又将话接了过去,“最要紧的是,镜姑娘不愿嫁!”

  听着他们三人的话,这若是从前,厉峥势必能分辨出这是安慰之言。可这一刻,他竟只觉他们三人说得对!他确实没必要在意这仪轨。再过几个时辰,岑镜就会出现在他的家中。如此想着,厉峥已阴沉如云的神色稍缓了些。

  岑镜手持却扇遮在眼前,缓步行至姜如昼的身边。

  一旁的主婚人主持起仪轨。他们二人一同给邵章台和张梦淮敬了茶,听了祝祷与训诫,便在主婚人的唱词中,准备一道出门。

  岑镜的面容遮在却扇后。她垂着眉眼,看着坠在衣缘处的赤金霞帔坠,转过身去。

  余光中,姜如昼递来了手。岑镜却未看一眼,自向前踏出一步。姜如昼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渝,收回了手。身后的张梦淮见状,白了岑镜一眼。邵章台则眼露困惑,轻捋一下须,这……怎么回事?

  一直盯着主楼这边的厉峥,自是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他眉微挑,本一直紧绷的脊背,终是松弛些许。

  岑镜与姜如昼并肩而行,缓步朝外头走去。

  身后拖尾曳地的大礼服,行动到底有些不便。她每走一步,沉甸甸的霞帔坠便轻拍在她的衣裙上。

  岑镜的心从未像今日这般平静过。

  那一片心海,便似疾风骤雨过后,悄然平静的水面。繁星露出它原来的璀璨模样,夜风徐徐袭来。这一瞬间,便是连钻入鼻息中的风,似是都染着沁人心脾的微凉与清甜。

  岑镜走出主楼,走下主楼的楼梯,也走出了屋檐投在地上的阴影。冬日刺眼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身上礼服里的织金与暗纹,亦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灼眼的光。

  看着岑镜已走下楼梯,邵章台和张梦淮同时站起身,缓

  步跟上,循礼送姑娘出门。随着迈出脚步,张梦淮终是松了口气,那根扎在眼里头的钉子,到底是拔干净了。邵章台鼻翼间微有酸涩,至此,他对这个女儿的责任,便也算是尽到了。日后只要她安稳过日子,作为父亲,他自会帮扶照顾。

  岑镜在主道上一步步向前走去。厉峥的目光紧追着她,便是连气息都已凝滞。

  待行至湖上祝祷中央时,岑镜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满场宾客俱是一愣,旋即窃窃私语起来。席桌上不断响起怎么回事一类的询问。

  姜如昼不解转头,看向岑镜,“为何不走?”

  刚走出主楼的门,尚且站在楼梯上的邵章台和张梦淮亦被迫停住脚步。邵章台面上疑惑的神色更浓。张梦淮的眉峰则缓缓蹙起,心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丫头莫不是又要生事?

  厉峥看着停下的岑镜,心间的担忧与沉闷徐徐散去。他的唇边逐渐挂上丝丝笑意。笑意虽不显,但却格外的深长。他那双如鹰隼的眸,仿佛见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底欣赏之色再难掩饰。

  他就知道,她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放弃!就像在明月山的洪水中,她不断地吹响鸟哨。她不会放弃求生,亦不会放弃挣扎!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岑镜忽地转身,直视上邵章台困惑的眼睛。她重重将手中却扇掷在地上,旋即从袖口中一下抽出一直捏在衣袖边缘处的吹箭,将其紧握,举至唇边。

  岑镜厉声喝道:“谁敢过来?便莫怪我这淬毒的吹箭不长眼!”

  话音落,举座皆惊。

  两边宾客好些人都离座起身,朝湖边围栏处走来。坐在厅中的人亦觉察到不对劲,都紧着派出下人去外头瞧。

  徐阶眉微蹙,同许多人一样,他眼中藏着一片因困惑而来的茫然,不解地看向窗外。而就在这时,去探查的张瑾小跑了回来,俯身在徐阶耳畔道:“好像是新娘那边出了事,新娘动了毒箭。”

  徐阶微愣,旋即扶着张瑾的小臂起身,“去瞧瞧。”

  离得最近的姜如昼瞠目地看着岑镜,耳中似是还回荡着岑镜的那声怒吼,阵阵嗡鸣。

  邵章台显然还未从巨大的震惊缓过神来,紧盯着岑镜,眼里全是探究。他双唇未动,便是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张梦淮则紧盯着岑镜,胸膛都开始大幅地起伏,两只手的手指在衣袖中拧得泛白。她果真生事!

  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中,唯有厉峥,脊背彻底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他单臂搭上了桌子边缘,唇边的笑意愈浓。目光黏着在岑镜面上,似是台下的观众,在欣赏自己最中意的角儿。甚至眉宇间漫过一丝期待,迫不及待想看接下来精彩的场面。

  一旁的赵长亭低声赞道:“啧,还得是镜姑娘。”说不准他们连亲都不必劫了。

  岑镜忽地举着吹箭,转向姜如昼。她眸色森寒,唇边含着挑衅的笑意,开口道:“要么我现在杀了你,要么便滚远些,自己选!”身边近距离内不可有人,若是趁她不留神下手可就麻烦了。

  姜如昼紧盯着岑镜,眸光一跳,倒吸一口凉气。他唇角不受控的剧烈抽动,他眉眼微垂,岑镜手中吹箭尽头,阴刻北镇抚司的字样出现在眼前。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恐怕当真是淬了毒的箭。

  姜如昼强忍住心间的屈辱,徐徐后退,而后快步走去了主楼楼梯下,站在了张梦淮的下首。

  见周围已经无人,便是有人过来,五步之内,便会死在她的吹箭下,岑镜的心稍安。

  岑镜再次看向邵章台。

  这一刻,蛰伏在她魂魄中的所有锋芒与尖锐,再不加半分掩饰。尽皆如冲破堤坝的山洪般,全然释放。她的一双眸锐如猎隼,唇边的笑意不屑又充满嘲讽。

  邵章台再次一愣。

  他看向岑镜。比之前更多的困惑袭来。眼前的女儿让他感到格外的陌生。明知不可能,但此刻他的心中依旧生出强烈的怀疑。这还是不是他那个乖巧听话,依赖顺从的姑娘?

  “官人。”

  耳畔传来张梦淮低声地提醒,“宾客们都看着呢。”

  邵章台从震惊与困惑中回过神来。

  今日京中的达官显贵齐聚府上,万不可闹出什么事端来。

  邵章台面上含上关切的神色,朝岑镜虚抬一下手,问道:“怎忽然这般闹了起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同爹爹说说。”

  分明到处都是宾客。可此时此刻,整个邵府里,安静地都能听到风拂过耳畔的声音。

  岑镜刻意提高了声音,朗声质问道:“受了什么委屈?你可当真是会装好人啊!”

  话音落,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邵章台身上。一时都无比好奇,这做爹的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怎逼得女儿新婚之日当众动毒箭。

  邵章台眼眸微睁,神色微沉,“养你长大,为你选亲,添置嫁妆。哪一样失了为父之责?今日竟换来你这般质问!”

  岑镜闻言失笑,“养我长大?是指哄骗我和娘亲,将我们关在京郊宅子里十数载吗?为我选亲,是指你作贼心虚胡乱择人将我嫁出去吗?至于添置嫁妆,你是当真要我好,还是怕落人口实,有损官声?”

  这些话被当众撕开在众人眼前,邵章台手都有些发颤,一时眼前发黑。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这个女儿,势必是知道了关于她娘亲的事。断不能再叫她胡来!好在他是父,无论是律法还是礼法,他都对她有绝对的控制权。

  生怕岑镜再口不择言,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邵章台厉声斥道:“我生你养你,便是养得不尽如你意,你也当行孝道!”

  说着,邵章台指向一旁的姜如昼,“我为你挑选的夫婿,又差在何处?他纵不是高门显贵,却自考科举,才华横溢!为父一直教导你,与人结交不可眼窄势力。你竟还因不满其门第,而当众闹出这般事端!”

  岑镜闻言一声冷嗤,“好啊,好啊。邵大人不愧是文官,这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当真已入化境!但说罪名,便要讲究个人证物证。污名既来,那便请你拿出证据,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是因不满门第而生事。”

  邵章台一时哑然,他还真没证据。

  不过那又如何,他是父,也是官。她的一切挣扎,在他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邵章台心间不屑,沉声斥道:“不孝之女!不称爹,竟以姓氏相称。怎么?你是不认我这个爹了?不想做这个邵家女了?”

  岑镜闻言一声冷嗤,挑眉道:“您竟还有这般天真的时候。莫不是真当我在乎这个

  邵家女的名分?”

  在她父亲的认知中,对一个姑娘而言,失去父与夫的庇护,便是这世上最大,最可怕之事。诚然,一个失去庇护的女子,大多在这世上活不了太久。便知她之前离家,也在仰仗厉峥的庇护。

  至此,邵章台基本已经确认。他这个女儿,怕是已经知道她娘亲死亡的真相。他不能再同她当众纠缠下去。得尽快将她带走。即便她不屑邵家女的身份又如何?一个年轻姑娘,没有父亲的庇护,流落出去。要么死,要么就是还像从前,沦为他人玩物。她不敢。

  思及至此,邵章台抬手凌空重点一下岑镜,朗声道:“念在你是初犯。爹不同你计较。若你实在不满这个夫婿,不愿成怨偶。礼尚未成,将这亲事退了便是。”

  姜如昼一下看向邵章台,眉心忽地紧蹙。

  说着,邵章台向两边宾客抱拳拱手,朗声道:“是我邵章台教女不严!叫诸位见笑!诸位今日且宴会开怀畅饮,便当是寻常相聚饮宴。待宴罢,邵某自会将礼退还诸位。”

  一席话落,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莫再胡闹!我若弃了你,你在这世上,将彻底失去母家的庇护,人人皆可欺凌!以我在朝中的声望,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帮你,助你。等你的,将会是举步维艰,世所遗弃。”

  邵章台扫了一眼,见众宾客还在看着。

  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正见岑镜依旧含着不屑的笑意,冷冷地看着他。

  邵章台站直身子,朗声道:“邵家长女邵书澈,忤逆不孝,顶撞亲父!着罚入祠堂,跪足一月!来人,将她带下去。”

  厉峥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中陆续传来声音,“这邵家姑娘,莫非憨傻?当众这般忤逆父亲,下父亲的脸面,对她能有何好处?”

  “以女逆父,邵大人没将她送至官府受刑已是仁慈。我若是生这般一个女儿,怕是要活活气死。”

  这些话厉峥听在耳中,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不爱听。但他相信岑镜,她既出手,断不会这般善了。

  邵章台下令后,主楼的侍女,脚步有些踟蹰,他们忌惮岑镜手里的吹箭。但邵章台已然下令,他们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去。

  邵章台今日固然生气,但全没将岑镜放在眼里。论权,她是女儿,论势,她无权无势。她便是知道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又如何,翻不出他的掌心。

  邵章台拂袖,正欲转身回楼,怎料身后却传来岑镜的声音,她压着嗓音,幽幽道:“邵大人,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我可是找到了。”

  邵章台身子一僵,再次转回身子来,震惊看向岑镜!

  正见岑镜依旧含笑看着他,眉微挑,满是挑衅。邵章台立时抬手,制止了前去抓岑镜的侍女。

  邵章台怔愣的神色片刻未从岑镜面上移开。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神色间再次浮上一层困惑。当年那批火器,由严家秘密运走,连他都不知在哪儿。而且这件事,只有他和严家知晓!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批火器同他相关?

  邵章台不断打量着岑镜,似要剥开她身上这层人皮,去看看她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他一时有些拿捏不准,她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当年那批火器。按理,她没这个本事。可……她之前同厉峥在一起。邵章台不清楚这个女儿手里到底有哪些牌,忽就有些投鼠忌器,不敢再强硬。

  这一刻,邵章台忽地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个女儿。那个从前依赖他,一遍遍红着眼睛问他下次何时来的姑娘,不知在何时,已然成长为足以叫他忌惮的存在。

  方才所有轻视与不屑,在此刻尽皆从邵章台心间散去。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女儿。

  一旁的张梦淮见状,忙对岑镜道:“你为何非要生事不可?就不能好好嫁人,好生地过日子吗?你便是不嫁姜如昼又如何?来日还是得嫁旁人,还是得诞育子嗣,照旧去过一样的日子。你将你爹爹逼到这份上,何苦啊?”

  “何苦?”

  听着张梦淮竟还能问出这般的话。往昔一幕幕浮现,一股怒意直冲岑镜心头。

  她的双眸于瞬息间便已变得猩红,她陡然拔高音量,厉声斥道:“何苦?就凭我和我娘亲困守方寸之地十数载!就凭我娘亲一腔真情,却落得个被欺骗,最终惨死的下场!足够吗?”

  此话一出,邵章台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日后他在同僚面前的名声,一时间一腔热血直冲脑门,他竟是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好在身边人尽快将他扶住。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纷纷的众宾客,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父女二人,大气都不敢喘。这等家门密辛,竟是就这般外扬了出来?

  唯有不远处的徐阶,缓缓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后宅里头糟烂事不少,这姑娘勇气可嘉,但还是太年轻。她一下便将底牌交出。却不曾想过,那可是她爹。眼下她爹已知她的记恨,岂会放了她?她脱不了身,今日一过,她怕是活不久了。

  岑镜接着厉声道:“我从不是什么邵家和离归家的女儿!我娘乃邵章台原配夫人!却因其心思歹毒,百般诓骗,自甘成为外室。被他囚于京郊十一年!后又残忍杀害!”

  厉峥静静地看着,唇逐渐深抿。

  他当初隐瞒施针一事……虽不如邵章台严重,但于岑镜来说,性质确实相同。他的心逐渐揪起,一股渗入骨髓的恐惧霎时沿着筋骨散开。

  邵章台听着这些话,眼前又是一黑,恨不能就此晕厥过去。

  邵章台好半晌,方才缓过劲来。他颤抖着手,指向岑镜。

  许久,他堪堪说出话来,“你……忤逆不孝!忤逆不孝!有些事,非你所想。便是我有愧于你娘亲,却也是你的生身父亲!从今往后,你就守一辈子祠堂,好好给我记着,你姓甚名谁!”

  绝不能放她离开!他不知这个女儿手里掌握了他多少事,若是放她离开,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他是父,她便是再能耐,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就在这时,一直呆愣的姜如昼,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忽地跪地,向邵章台行礼,忏悔道:“邵总宪!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前些日子得罪了邵姑娘。以至于让她不愿再嫁我。这才闹了这么一出。都是我的错!”

  说着,姜如昼郑重叩首请罪,而后朗声道:“邵总宪莫怪!待我们成亲之后,我自会好生同姑娘致歉,争取得她原谅!若是因此害得你们父女离心,我便是受万般酷刑也不得偿啊!”

  满座宾客哗然。

  在座基本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姜如昼实实在在是表忠心的高手。明面上的错全揽走。既给邵章台一个台阶,全了他的颜面。又能继续攀上这场联姻。

  邵章台看向姜如昼,眸光一亮。

  好,好!不愧是他看好的女婿,反应果然快。

  邵章台顺势接过了戏,一巴掌打在姜如昼面上,斥道:“你究竟是如何伤了我女儿?竟将她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逼成这般?”

  姜如昼再复叩首,忙道:“邵总宪!我知错了!您和姑娘无论如何罚我都成。所有错我全认!但若是害得你们父女离心,我便是千般过错的罪人!还请邵总宪,万莫气坏了身子。”

  厉峥在湖对岸看着,眉微蹙。

  这两个人这般一合谋,她怕不是又要陷入僵局?

  岑镜垂眸看着邵章台和姜如昼演戏,唇边玩味的笑意愈浓。她早就料到姜如昼会舍不得这门亲事。但是没关系,她还有后手。

  邵章台不是说她忤逆不孝吗?

  姜如昼不是舍不得这门亲事吗?

  张梦淮不是同姜如昼合谋要将她的价值榨取干净吗?

  若非将她逼至绝境,她还看不清这戏台子的全貌。在同一张桌子上争抢夺食。她这般一个无权无势,根本争抢不过他们。便是连她自己,都会成为那桌上被他人争抢的食物。

  唯有彻底打破他们制定的规则,走下他们争抢的饭桌,她才能换来真正的自由。才能……像人一样活着!

  岑镜缓一眨眼,看向姜如昼,神色间的不屑与鄙夷毫不遮掩,“你还真是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丑的人。你是想娶我,还是想娶我爹?但若是我没了价值,你还会娶吗?”

  见岑镜神色依旧未变,厉峥本担忧的心再次松弛一息。

  她莫不是还有后手?

  一时间,厉峥眸中欣赏与困惑并存。这般局面,她还能如何破局?

  岑镜转而看向邵章台,开口道:“邵大人,我都这般不孝了,你竟还能忍?这若传出去,你这个做父亲的惩处不够,岂不是要落个家风不严的名声?你还狠不下心罚我,想是忤逆得还不够,我再给你添一把柴。”

  邵章台和姜如昼尽皆看向她,眼露困惑。

  邵章台忽地意识到,他这个女儿想要,莫非就是与他断绝关系?可她是子女,断绝无效,需得他主动提出。

  恰于此时,岑镜一手举着吹箭,另一手撩开外头曳地礼服子母扣下的衣摆,而后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葫芦。

  看着手里的葫芦,岑镜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她抬眼看向

  头顶的天。冬日的天,便是晴空万里,也似蒙着一层白雾,总不如夏日里的澄澈。

  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眼底深处,到底是闪过一抹深切的遗憾。那抹遗憾,似从魂灵深处而来,泛上她的眼眸,又再次沉入魂灵深处。

  她已然可以预料,想是未来的很多时日,她都会无数次地想起今日。想起今日她放弃了什么。

  厉峥在湖对岸看着岑镜,头微侧。他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浓,她取出了什么?她到底要做什么?

  岑镜垂下眼眸,再次看向手里的那个葫芦。拇指在葫芦嘴上一弹,葫芦嘴便骨碌碌地滚去了地上。

  葫芦里逸散出的酒香,混着一股药味钻入鼻息。

  岑镜忽地又想起厉峥,想起江西那个雨夜。想起当初那碗避子药残留在舌尖上的味道。若是当初不曾饮……他们二人,会不会有个孩子?这般的幻想又有何用,这只是个连可能性都无法确定的可能。于她而言,不过也只是一个如果当时的幻梦罢了。

  如此想着,岑镜抬起了手。

  在她缓缓抬手的瞬间,厉峥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是个做成饮器的葫芦。

  霎时间,今日岑镜说过的所有话,她方才的神色反应,以及邵章台与姜如昼的合谋……尽皆在厉峥脑海中串成一条线。恍惚间,他读懂了她今日所做一切的目的。于此同时,他似是也意识到了那葫芦里是何物。

  厉峥的脸色于瞬息间煞白。

  他的气息也于瞬息间凝滞。

  眼前的一切似都变得虚幻不实,他的气息,此时也已只余进气而不见出气。他已然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扶着桌面,全然不知自己如何站起了身。

  眼看着那葫嘴搭上了岑镜的唇,厉峥骤然失声,“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声响彻庭院。

  庭院中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徐阶眼露困惑,这……他怎掺和其中,又与他何干?

  岑镜的心于瞬息间紧缩,猛地转头看去。正见湖对岸,厉峥肩头斗篷脱落,那身穿着赤红的飞鱼服身影,一下便跃过栏杆,跳进了浮着碎冰的湖水中,涉水朝她而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目光都在厉峥身上,全然怔愣。

  岑镜的目光落在湖中的厉峥身上。

  这一刻,她想着经历过的一切,眼底竟是闪过一丝悲悯。她曾恨他的所作所为,但如今却悲悯他何以至此。很多事,怨不得他。

  他们两个,一个用控制对抗失控的恐惧,一个用谎言争取更多的自由。今日的局面,非他一人之过。是他们两个人过去残破的那一面,共同织就的结果。

  人这一生活在世上,终归要各自去经历成长,去争取想要的东西。

  思及至此,岑镜收回目光,闭上眼,头一仰,将葫芦中的药酒一饮而尽。

  涉水至湖中央的厉峥,彻底被钉死在了原处。这一瞬间,他的世界中,只余一片巨大的空白。

  庭院中安静的再无声音,所有人的目光,不断在主道上的岑镜,以及湖中央的厉峥身上徘徊。

  岑镜扔掉那葫芦,看向姜如昼,问道:“可知我喝的是什么?”

  姜如昼尚跪在地上,神色间全然是茫然不解。她应当不至于自尽?

  岑镜眉微挑,道:“淬过酒的零陵香!大量的零陵香!可知零陵香淬酒的功效?”

  所有听到她所言之人的面上,都在这一刻,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撼,夹杂着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

  岑镜淡淡吐出两个字,“绝嗣!”

  他说让她烧香拜佛,下辈子别再做个女人。张梦淮身为女人,也在算计着她的子嗣。没有姜如昼,她爹还会不断安排旁人给她。事到如今,他们还在合谋!

  既然在这张戏台子,他们看重的,只有她身为女子的价值。那她便舍弃这个价值。她自己选择不要,好过为人左右!女儿、妻子、主母、母亲、女人……这个戏台子发给她的话本子,她一样也不演了。

  姜如昼可敢冒着世俗的眼光,宗族的压力,来娶一个永远不会给他生下嫡子的女人?

  她这般忤逆,甚至决绝到放弃女子诞育子嗣之能,他爹可还能继续伪作仁慈?再不清理门户,他可就是治家不严之罪!他的官声,可担得起这个污点?

  她还得给她爹最后一把忤逆的火焰。岑镜站直身子,忽地朗声对众人道:“我爹逼我嫁人!姜家姑侄欲在我产子后合谋害我性命!从今往后,我将誓死反抗家中一切安排,绝无妥协之余地!”

  胃里逐渐传来一阵灼烧之感,岑镜只觉阵阵恶心,手也开始止不住地颤,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邵章台怔愣地看着岑镜,神色间既有愤怒,亦有因无可奈何而带来的震撼!

  岑镜强忍着不适,再次看向邵章台,道:“邵大人,这般一个背负丑闻的女儿。你敢要,宗族礼法也不敢要了吧?”他可还能盘算着将她关入祠堂?忤逆至此,已是非处置不可!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邵章台,这一刻看着岑镜。也不得不开始仔细筹谋。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选择。

  继续留下她,关起来,这对他最有利。可诚如她所言,宗族礼法上,他难免落得个治家不严之罪。失德与治家无方,足以叫他背负洗不干净的污点,日后进内阁的打算,怕是就此无缘了。

  今日事情当众闹成这般,将她死在家中的法子也不能再用。她若死在他家里,那么今日他逼迫女儿至其当众服药,事后又灭口的说法,便会弹压不住!

  现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咬紧忤逆不孝的说法,将她逐出家门!那么届时,便是他治家严谨,只是这个女儿忤逆不孝!至此她会失去所有庇护,反叛至此,她也会失去来自他人的同情。等她离开家,再寻机叫她死在外头,他便可摆脱干系。如此才能算得上周全。

  在邵章台考量的这个时间里,岑镜头已经有些晕。她知晓大量服下这么多药,中毒的可能性极大。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离开邵府,去找大夫!岑镜瞥了一眼还在湖中的厉峥,有他在,她应该死不了。

  岑镜强撑着身子等着,但她唇色已然泛青,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好半晌,邵章台盯着岑镜,方才朗声道:“邵家之女邵书澈!忤逆不孝,绝嗣以辱天地礼法!邵家家风严谨,断然容不得此女这般造次!着,逐出族谱,义绝父女关系!以全礼法纲常!”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岑镜轻吁一气,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她对邵章台道:“立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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