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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玉 第97章 殿前

渚舟 · 历史架空 · 407 KB · 2026-03-24 17:19:29

第97章 殿前

  林宫令想怎么谈?

  待林菀再次睁开眼时, 只觉头疼欲裂。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揉着额角, 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她在东宫后苑的寝舍,平时只她一人住。窗外天光大亮,外面的仆婢寝院静寂无声,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墙根下那一排紫菀草生得蓬勃,叶片在阳光下鲜翠欲滴,仿佛能掐出水来。

  看这光景……朝会应该早就结束了?

  宋湜呢?

  她呆呆坐了片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她不像阿兄那样,一沾酒就浑身起疹发痒。可每每一看到酒, 她便想起阿兄当年死得不明不白, 还被冤枉成饮酒渎职。那口气堵在心里, 所以她向来滴酒不沾,也从没尝过喝醉是什么滋味。

  现在看来, 她对酒的反应格外大。

  昨夜只喝了两坛, 身上就难受得厉害,拼尽全力才硬撑着走回来。以至于看到宋湜时,便再也支撑不住……眼下就算睡了一觉, 醒来还是头疼。

  眼前掠过昏倒前的记忆碎片。她倒在了宋湜的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眉头紧蹙嘴唇在动,好像在唤她的名字。但那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她又忍不住怀疑起来:那一幕是真实的,还是她喝多了做的梦?

  林菀左右环顾,屋里空无一人。记忆中抱住自己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心头顿时空落落的, 仿佛被巨石压住的闷堵再次袭来。她吁出一口气,转身下榻。双脚踩在地上时,还有些发软。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小婢疾步进门,见她起身,忙道:“林宫令醒啦!前苑的陈内侍来找您了!”

  这名小宫婢平时在后苑侍奉,受林菀差遣调度,是个机灵的。林菀看她一眼:“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忙穿上放在榻边的外袍,走到盥洗架前迅速舀水漱洗。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

  小婢拎起案上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天刚亮时,宋中丞来东宫传旨。您昏倒了,还是宋中丞抱您回来的呢!把您安顿好之后,他便接太子殿下去了南宫,让我在这儿照顾您。”

  林菀接过茶杯,心头那点闷堵忽然消散了些许。

  原来不是梦。

  天亮时看到的那个人,真是宋湜。

  他还好好活着。

  茶杯的温热从手心漫过全身,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进心里。她浅啜一口,醇香入喉,额角的闷痛又消减了许多,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

  宋湜能安然回来,应该是拿到了传位诏书。

  接下来,还得看朝会的结果。

  今日朝会,太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出席。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宋湜回东宫传旨之后,陈内侍肯定要陪太子一道去南宫。怎么这时又突然回东宫找她来了?

  想到这,林菀一颗心高高悬起。她连忙放下茶杯,朝门外疾步走去。经过漏刻时,她迅速瞥了一眼,亥时三刻。看来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刚走出寝舍,便见陈内侍一脸焦急地在院里来回踱步。见她出门,他忙迎上来:“林宫令!快去南宫瞧瞧吧!”

  林菀心头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朝会出问题了?”

  多年以来,五日一次的大朝会皆由长公主坐镇主持,皇帝从不露面。今早,许司徒瞒着长公主,秘密召集官员提前进宫,迎奉传位诏书。但只要长公主到场,便仍充满变数。

  说话间,她一刻不停地往外走。陈内侍跟在一旁,飞快地解释起来:“今日一早,小人便扶太子殿下……哦不,陛下,坐于大殿御座。等许司徒率百官入内,便宣读了传位诏书。”

  “然后呢?”林菀赶紧问。

  “一众官员朝拜了新帝。小人又宣布了孺子有孕的好消息,群臣纷纷恭贺陛下。至此都算顺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没过多久,长公主,哦不,现应唤作大长公主,赶到了大殿。得知一切,便怒斥……这是篡逆。”

  林菀微微张开嘴。她从未见过长公主怒斥谁,殿下向来是从容的,笑着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见今日是气极了。

  她心底一颤,忙道:“接下来呢?”

  “大长公主要见太上皇。但是昨夜,宋中丞已派人控制了章德殿与和欢殿,便道太上皇病重,谁也不见。大长公主本想唤来霍侯,调集虎贲禁卫强闯宫闱。宋中丞又奉陛下之令,要禁卫护驾。”他瞟了一眼东北方向,“霍侯久寻不至。殿外禁卫说,无霍侯之令,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林菀旋即明白过来:“霍侯还在角楼上?楼下那两个禁卫呢?”

  “多亏林宫令昨夜计谋,霍侯一直没下来。”陈内侍道,“至于那两个禁卫……早先宋中丞回东宫时,叫人绑了他们,堵上了嘴,关在角楼里,派人看守着。”

  林菀轻轻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霍衍一直喝到天亮,烂醉如泥,至少得一觉睡到中午。也好,省得让人上楼去叫醒他……不过昨夜霍衍来了东宫,难道其他禁卫都不知道?

  很快她便想明白了。

  新皇登基,有清党和士族撑腰。但长公主仍有势力。两党相争,胜负难料。这帮禁卫精明得很,这时候无论听谁的,都会得罪另一边。所以八成是想暂时旁观,以免提前下场站错了队。

  她看向陈内侍:“对了,你为何突然来找我?”

  陈内侍的脸色更凝重了:“与大长公主一道进宫的,还有绣衣直指张砺!朝会时,他一直候在殿外,见殿内情势急转,便悄然出宫,又带了一百多名绣衣使进宫来了!”

  林菀脸色猛地一变:“禁卫没拦?”

  陈内侍摇头:“没拦。他们仍说,无霍侯之令,不敢擅自行动。”

  林菀顿时确定,这帮禁卫,果然在袖手旁观。

  “有个小黄门远远瞧见绣衣使进宫,跑到大殿通报了消息。宋中丞麾下护卫早已扮成内侍,以护驾之名,持剑挡在大殿门外。”陈内侍的声音越来越急,“小人赶紧从侧门退出来,回东宫找您想办法!”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信赖。

  经过昨夜,陈内侍已然深知,别看眼前这位年轻娘子只是一名宫令,但她临危不乱,足智多谋,还能从容周旋于长公主、靖襄侯和宋中丞之间。眼看情势剑拔弩张起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回来找她。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承光殿旁的复道入口。

  林菀停住脚步,回头眺望南宫方向。

  高墙掩住了巍峨的宫殿,只能看见一片片飞檐翘角,像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日光下。鸟群掠过屋檐,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陈内侍仍在旁边急切地说话:“小人就怕一旦动手,刀剑不长眼,不知会出什么意外!眼下,恐怕只有林宫令您能化解这局面了!”

  只有她才能化解这一局面么?

  呵。

  她算什么东西。

  不是皇亲国戚,也非名门之后。祖上是土匪,母亲是厨娘,而她自己,只是出身市井的一介宫人。

  林菀并没有这种天真的自信。

  只是,她的心正剧烈跳动着,像在催促她,无论如何,也要拼尽全力,阻止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

  她提起裙摆,急匆匆踏上复道台阶。

  刚走了几步,她突然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内侍忙问。

  林菀微微眯起眼,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眸里映出两点碎光:“我得先拿一样东西。”

  ——

  南宫大殿外。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白晃晃地撒在地面,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数十级的台阶上,二十多名护卫持剑对外,剑刃闪着寒光。台阶最高处,宋湜仍穿着那身玄黑官袍,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被风微微吹动,上面绣的獬豸纹隐隐泛光。

  在他身旁,单烈拿着一柄长剑,剑刃竟架在了长公主的脖颈旁。长公主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她却不见丝毫慌乱。

  阶下开阔的空地上,张砺身着殷红锦袍,站在上百名绣衣使中央。那锦袍殷红如血,在阳光下夺目得很。他的人散开堵住了台阶出口,一半拔剑相对,一半高举弩机,箭头全数指向台阶最高处的玄黑身影。

  两人官服一黑一红,都绣着肃穆威严的獬豸纹,像一白一黑的棋子,在这盘生死棋局中对峙。

  林菀奔至大殿台阶下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砺微微昂首,盯着宋湜,目光狠戾得像淬过毒:“宋湜,你挟持陛下、傅昭仪、长公主,及百官于南宫大殿,意图谋反!现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识相点的,让他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屋檐上一群飞鸟。

  宋湜淡淡一笑:“张砺,你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过往罪证,太上皇、陛下和殿内官员已全都看过。不日,它们便会大白于天下。你跑不掉的。”

  “一派胡言!”张砺怒极,抬手喝道,“放箭!”

  台阶上,单烈当即把手中剑刃往长公主脖颈上抵紧了几分。“谁敢放箭!”他圆睁着眼,一声断喝犹如狮吼,震得人耳膜发麻。

  阶下一众持弩的绣衣使面露犹豫,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长公主脖颈上那道血痕又深了一丝,有血珠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滑。她却勾唇冷笑:“宋湜,就凭这几个人,你便妄想篡逆,不觉得太过荒谬么?”

  她的声音慵懒从容:“枉本宫原还打算听阿菀的劝谏,放你一马,判你一个流徙算了。但今日你之所为,合该诛灭九族。再反抗下去,也是徒劳。”

  听到她提起“阿菀”,宋湜瞳眸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转瞬又被沉静覆盖:“殿下这话骗骗岳怀之就罢了,何必还用来骗林菀。”

  长公主眸色忽然变得无比嫌恶:“还不是因为她喜欢你,处处为你说话!只怪本宫心疼她,不愿见她因你的死而伤心。”

  宋湜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殿下的心疼,却让她受尽煎熬。”

  长公主眼底的嫌恶更深了。她忍着情绪冷笑:“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明明在利用她谋取利益,却还口口声声说爱慕她,为了她好。”

  说到这,她似乎再懒得争论下去,遂提声道:“众卿听令!凡诛灭宋湜等一干逆党,每人赏金百两!”

  话音一落,台阶下的绣衣使眼中骤然亮起光。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些弩手再次端起弩机,数十支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宋湜。

  台阶上,护卫们缓缓后退,欲挡在主君身前。

  宋湜仍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大长公主不仅包庇罪臣,还令绣衣使枉顾国法,御前行凶。殿内百官皆已跪拜新皇,大长公主负隅顽抗,不过徒劳。尔等助纣为虐,也必将被清算。”

  长公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本宫自小见惯这种场面,会怕这点威胁?”她收了笑,声音骤然寒凉,“杀了他。”

  阶下,所有弩手瞄准宋湜,手指缓缓弯曲。

  阶上,单烈的剑刃再次抬高,紧贴在长公主脖颈上。

  宋湜不动如山。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轮廓上。他微微抿唇,目光越过那些寒光闪闪的箭头,投向远处的高天流云。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便有了赴死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台阶侧面突然传来一声女子高呼:“都住手!”清亮尖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打破场上的凝固。

  宋湜的清冷面色猛然一变。他当即往声音的方向望去,见林菀从侧边疾步奔上台阶,张开双臂,站在护卫和绣衣使之间。

  她面前和后背是无数利刃,整个人仿佛站在箭尖和剑刃的丛林之中,阳光落在那些兵器上,折出刺目的光,将她围在中间。

  宋湜盯着她,脱口疾呼:“你来作甚!快走!”

  林菀转过头,看到了他。

  他紧蹙眉头,眸里翻涌着惊怒与担忧,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慌乱。他站在那里,玄黑的官袍在风里微微摆动,身后是巍峨的大殿,脚下是层层台阶。

  她轻轻松了口气。

  还活着。

  那就好。

  林菀移开目光,看向他身旁那位雍容明媚的贵妇人。长公主的脸上,再不见方才的从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愠怒。那是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的,长公主对她的怒容。

  长公主双眼微眯,目光在宋湜和林菀之间转了一圈。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宋湜那声疾呼里的关切。她的声音寒凉下来:“阿菀,宋湜之所以深夜逼宫,是因你给他传了消息。对么?”

  林菀心脏狠狠一颤,像被人攥住了心尖,狠狠捏了一把。

  她垂下眼睫:“请殿下相信奴婢,一如既往,深深感铭殿下隆恩,绝无反叛之心。今日奴婢前来,只为劝谏殿下远离奸佞。”

  她说得那样恳切真挚,像过往每一次表明忠心时一样。可这一次,长公主看她的目光却不再慈爱温柔,而是深切失望,以及恨铁不成钢:“本宫过去,还是对你太心软了。”

  台阶下面,张砺立刻唤道:“殿下!千万莫再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此等叛徒,当由微臣为殿下彻底清除!”

  长公主翻涌着复杂的眼神,没有应话,却也没有阻止。

  林菀的心越绞越紧。她垂眸看着脚下台阶,青石被日光照得微微发烫:“殿下多年教导,奴婢从未忘记。还由此学会了自己看,自己想,更因此生出痴心妄想,想阻止殿下一错再错。”

  长公主冷冷嗤笑:“一错再错?错在为一个废物却贪婪的阿弟呕心沥血,拉拢朝臣?还是错在,看一个小丫头太像年少的自己,便发了无用的善心,把她捡回府悉心栽培?”

  林菀咬紧嘴唇。酸涩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用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力让目光恢复清明。然后她抬起头,露出平常那般恭敬的微笑:“殿下过往居功甚伟。如今该安度余年,而非枉死今日。剩下的事,请都交给女儿吧。”

  长公主瞳仁猛地一缩。她盯着林菀,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然后,竟还有一丝……欣赏。转瞬间,那些复杂的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她微微抬首,冷声道:“本宫此生的功过,不需要他人评价。”

  林菀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宋湜。

  四目相对,交汇的眼神里涌动着无声的千言万语。她终将那些情意都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玲珑容色:“宋中丞,咱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何必大动干戈呢?”

  单烈当即露出厌恶的眼神。他急切地对宋湜道:“郎君,你看她分明就是长公主的人!紧要关头,切不可再因美色冲昏头脑啊!”

  林菀莞尔一笑:“别着急断定我是谁的人嘛,万一我只是我自己呢?”

  宋湜静静望着她,压下黝黑瞳眸里翻涌的情愫,也恢复了冰冷的声音:“林宫令想怎么谈?”

  “郎君!”单烈瞪着他,转头深深叹了口气。

  林菀迅速转头,看向数阶之下的张砺。又环顾扫视其他面面相觑的绣衣使。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眼底有犹疑,手上握着兵器,却在微微发颤。

  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清亮的声音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知你们常年受张砺差遣,身不由己。这种备受煎熬的感觉,我太懂了!”她捂着胸口,说得痛心疾首,“大家都是肉心凡胎,父母所生,都有妻儿家人!若能安稳过日子,谁愿意天天上刀山下火海啊!譬如今日,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拿剑对着皇帝的大殿门口啊?”

  “姜家人在上面打架,张砺要销毁罪证,全让咱们做垫脚石!谁是篡逆贼子,谁是从龙功臣,还不是上头一句话!谁敢保证,今日出宫时就是功臣?万一是逆贼呢?万一被抬着出去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响,“想想家里正等你们回去的父母和孩子!你们成了逆贼,他们也得没命!”

  面前那些绣衣使,有些面露慌张,有些露出犹疑。他们的目光开始闪躲,手中的兵器也不那么稳了。

  张砺听得气极,抽剑指向林菀,厉声道:“听她胡说八道作甚!她搅乱人心,分明是在帮助逆党!给我一起拿下!”

  剑尖直冲林菀而来,眼看离她胸前不到三寸。她慌忙往台阶上后退。

  宋湜神色巨变,当即欲下台阶。但见她躲到两名持剑护卫身后,张砺的剑锋被护卫的剑挡开,他才松了口气,沉声唤道:“阿菀,上来。”

  林菀却没再退。她从护卫身后探出头,绽开一个甜笑:“我只不过说几句实话,正常人听了都没事。谁被戳中,谁生气呗。”

  张砺怒极,欲再次提剑上前。却见台阶上那壮硕护卫怒目瞪来,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林菀趁机抬起手,指向高处紧闭的殿门:“兄弟们!那里头坐着谁,跟咱有甚关系?我听宋中丞的意思,他只要张砺伏法!”

  她指向张砺:“那厮每天垮着一张丧气脸,没办好差就骂得狗血淋头!大家何苦为他送命啊!”

  一众绣衣使眼里,竟纷纷露出赞同的眼神。有人悄悄点了点头。

  宋湜微微挑眉。

  长公主则嫌弃地蹙起眉。

  张砺的脸色铁青阴沉,仿佛堆满了乌云。他想要发作,却是进退两难。

  林菀笑吟吟地补充道:“我现在就向上头讨个旨意!只要你们脱下绣衣,放下武器,转身出宫回家,过去和今日之事一概不咎!如何?”

  绣衣使们面色纷纷松动。他们交换着疑惑的神情,有人已经开始犹豫。

  “宋中丞,还发什么呆啊,请旨去啊!”林菀立马唤道。

  宋湜摇摇头,给身边一名护卫递了个眼神。那护卫点点头,退后打开大殿紧闭的门,闪身进去。片刻,他便出来了,凑到宋湜耳畔低语了几句。

  宋湜沉声道:“陛下允准。”

  林菀当即又笑,声音里满是欢喜:“听到了吗?你们现在就回家,喝口热汤,什么事儿都没有。”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令牌,高高举起。阳光落在令牌上,照出上面清晰的“霍”字。

  “这是霍侯给我的令牌!”她高声道,“外头看热闹的禁卫都听好了!霍侯有令,凡今日我从宫里请出的人,一概不拦!”

  这块令牌,自是她来南宫大殿之前,临时跑去东宫角楼,悄悄从霍衍身上解下来的。那时霍衍还趴在小案上,满身酒气,睡得直打鼾。

  长公主看到令牌,神色一变:“你把阿衍怎么了?”

  林菀恭敬应道:“兄长值夜太累,还在睡觉。只把令牌给了我,让我帮忙传话。”一声软糯的“兄长”,叫得自然无比。

  宋湜在背后捏紧了手。

  长公主则完全不信。她嗤笑一声,低声嫌弃道:“那个没脑子的,定然又听了你的蛊惑。”

  林菀晃了晃手中令牌,笑得坦然:“霍侯已与我达成共识。我的话,就是他的意思!”

  宋湜的脸已冷成了一座万年冰山。

  见面前的绣衣使还是不动,林菀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兄弟们啊!背上全家性命,还不一定赚到百两黄金,何苦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这样吧,谁脱下绣衣,放下武器,走出宫门,明日来东宫南角门找我。我登个记,送你们十两黄金。虽然少点,但有命赚钱,更要有命享福啊!对不对?”

  说着,她提高声音,朝宋湜那边喊道:“宋中丞,你有钱!先记你账上,等调齐黄金一起给啊!”

  宋湜冷着脸,“嗯”了一声。

  林菀弯眼笑了:“兄弟们,尽管去打听打听,凡跟我混的下属,个个吃香喝辣!我许的赏钱,只有多,没有少的!”

  “那倒是。”人群里突然有人开口。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年轻的绣衣使,二十出头的模样。

  “我姨母在云栖苑当差,”他说,“每次回家都夸林娘子,分钱特别大方。”说着,他竟将手里的剑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又解开赤红绣衣外袍,往地上一扔:“算了,我先回去了。”

  周围一众同僚惊得睁大了眼。但其实,不少人已经松懈了神情,缓缓放下了武器。

  林菀很满意,“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笑道,“这位兄弟,我再送你十两黄金!凡前二十名出宫的,统统都再加十两!”

  话音一落。

  “哐当!”

  “哐当!”

  “哐当!”

  台阶下脆响声四起,顷刻间就有十几名绣衣使丢了武器,开始手忙脚乱地解绣衣外袍。

  “你们在干什么!”张砺目眦欲裂,愤怒地挥剑砍向最近处丢武器的下属,“被她三言两语就给骗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快跑!”林菀大声喊道,“这种首领不值得追随!快跑!”

  那名被砍的下属当即闪躲,转身便朝身后南宫大门飞奔而去。边跑边脱下绣衣,往地上一扔。

  张砺挥剑成空,更加暴怒地转向其他人。众人纷纷躲避,下面竟乱成了一锅粥。

  林菀的喊声紧随在后:“这位兄弟!明天记得来登记!等拿到二十两黄金,买点铺面田产!带父母妻儿好好过日子,比被追着砍强多了嗷!”

  那名穿着里衣的绣衣使跑得飞快。他跑过大殿广场,跑出宫门。

  果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见到此景,更多绣衣使利落地丢了武器,解开外袍扔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往宫门跑去。

  林菀彻底松了口气。她转身朝台阶上走了几步,又抬手放在嘴边大喊:“兄弟们别着急!宋中丞大方得很,他说每人都给二十两黄金!大家莫跑太急,以免摔倒!”

  宋湜静静站立着,目露无奈。

  喊到最后,林菀的嗓子干哑得仿佛开始冒烟。她不禁咳嗽了好几声。

  转眼之间,张砺周围的下属跑得干干净净。他独自站在空地上,四周散落着绣衣、刀剑,一片狼藉。他愤怒至极地盯着林菀,目光里满是杀意。

  “给我受死!”他再不顾台阶上的护卫,冲上去便要提剑刺她。

  长剑直抵面门。林菀失声尖叫,转身便提裙往上跑。一众护卫当即上前,挥剑刺向张砺。

  宋湜一个箭步冲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菀面前,拉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扯进怀里。

  刹那间,天地俱静。

  林菀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撞击着心腔。

  周围是他熟悉的怀抱。他的气息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有衣袍上的淡淡皂香。

  她抬起头,撞上他急切担忧的目光,还有那张她日夜牵挂的面容。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轮廓,描摹出微微蹙起的眉,和深邃瞳眸里翻涌的千言万语。

  好俊的脸啊。

  无论何时近距离看到,她都会被震撼一下。

  林菀轻轻咽了咽津液,连忙甩了甩头,扔开这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转头往台阶下看去。

  张砺跪在阶下,手无力地松开,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发出脆响。他的胸腹插进了近十支长剑,剑尖直穿后背。大片鲜血渗进殷红锦袍,将其染得近乎黑色。他垂下头,口中涌出大片鲜血,落在青石台阶上,便再也不能说话了。

  林菀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别看了。”耳畔响起宋湜温柔的声音,“又不好看。”

  林菀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宋中丞,我今日所谈的条件,你意下如何?”

  瞧着她明亮璀璨的杏眸,明媚坦诚的神情,宋湜的心不住地鼓胀着,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恨不能立刻抱紧她,用世上最美好的一切词汇来赞同她。

  可他偏偏又瞥见了她手里那块,刻着“霍”字的令牌。

  他的目光顷刻冷了下来。

  宋湜箍紧她的腰,沉声道:“也要陪我喝到天亮。”

  他顿了顿,又道:“你喝梅子浆。”

  林菀听得一懵,旋即又反应过来,耳尖涨得通红。

  行吧。

  这醋罐又装满了……

  她无奈转头,却见台阶下,一众高壮护卫提着还在淌血的剑,三三两两站成一排。走也不是,说话也不是,为难地看着他们。

  林菀一个激灵,连忙挣开宋湜的怀抱,尴尬一笑:“你们先忙。”

  台阶之上,单烈再次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长公主则更加嫌弃地转过头,干脆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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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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