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杀人
她将成为握住风筝线的人。
比起远处那些人的脚步声, 林菀奔跑发出的轻微响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夜风从耳畔掠过,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像要撞破胸腔一般。
很快,她便跑过东宫宫墙,在复道尽头冲下楼梯。
她扶着栏杆稳住身形,迅速环顾四周。这里位于前苑,就在承光殿侧面。先前,她已把太子身边那些可靠的侍从都调往后苑去了。此刻,前苑的宫殿房舍一片黑暗寂静, 唯有檐下入夜时挂起的灯笼, 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空荡的通道。
林菀不敢停步, 提着裙摆径直奔向后苑大门。
东宫前苑和后苑各自独立, 有高墙隔开。平时苑门大开,供人出入。此刻,她刚冲进苑门, 便迅速转身, 双手推着厚重的门板,将它合上,又落下门栓。
身后响起几道匆忙的脚步声。很快,有人隔着夜色急切问道:“林宫令?出什么事了?”
林菀回头。有两人提灯疾步赶来,灯笼的光晃动着,借着那点亮光,她辨认出其中一人竟是陈内侍。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却还是湿的, 几缕湿发贴在额边。见她目光诧异,他忙压低声音解释:“小人随那些护卫一道从水道进宫,方才回寝舍换了身衣裳。”他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宋中丞吩咐过,让我带人守好东宫。”
原来如此。
林菀点了点头,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我领他们去往章德殿,回来路上听到南宫那边,有人也往咱们东宫来了。”
陈内侍和身旁那小黄门脸色骤变。
“什么人?”他忙问。
林菀蹙眉摇头:“不知道……听那脚步,不像是宫中侍从,更像是武人。步子很重,又快又稳。”说话间,她已转身扒在门缝上,努力往外探看。
夜色浓重如墨。远处,承光殿檐下的灯笼,落下一片昏黄光晕,像一团薄雾。忽然,几道模糊的人影从光晕边缘闪过,迅速潜进檐下廊道的阴影里,再看不清了。
林菀心脏狠狠一跳:“有人进承光殿了!”
陈内侍扑到门缝边,挤在她身侧也往外看,咬牙恼道:“深更半夜,这帮贼子潜入太子寝殿作甚!”
“八成是混入南宫的绣衣使……”林菀喃喃说道,脑子飞快运转着,“明日宫宴在即,他们到底想对太子殿下做什么手脚……”
她继续盯着门缝。可夜色实在太浓,承光殿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直起身,咬着唇飞快思量。
陈内侍连忙紧紧扒住门缝,更努力地往外面探看:“他们从南宫过来……岂不是刚好与宋中丞他们擦肩而过?”
林菀心头猛地一颤。
万一他们回南宫时,与宋湜一行人撞个正着,那便坏了大事!
她攥紧拳头,在门后来回踱步:“不行不行,得想个法子……”
思绪急转间,她脚步忽然一顿:“何不将计就计?”
陈内侍疑惑地转头望来。
林菀定了定神,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起来。
——
三道黑影掠过承光殿外,悄然潜入寝殿,却发现太子殿下并不在里面。三人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扫视。榻上空空,被褥整齐。他们默然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殿外,朝东宫后苑疾步奔来。
他们身穿内侍袍服,步伐却大刀阔步,毫不遮掩那股武人的悍气。很快,三人穿过敞开的苑门,沿着宫墙下的阴影,摸到了迎春殿侧面。
迎春殿里同样熄了灯火,不见宫人走动。唯有屋檐下悬挂的几盏灯笼,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院里的青石砖。三人贴着墙根,避开灯火亮处,悄然朝寝殿窗边摸去。
忽然,大殿墙角后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三人惊骇回望,只见二十多名东宫侍从和宫婢从墙角后蜂拥而出,每个人手里都高举着灯笼。那些灯笼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将他们包围起来!
一时间,庭院亮如白昼。
三人下意识抬袖挡住脸。
人群分开,林菀提着灯笼,款步走到三人面前。她抬起灯笼,往对方身上照了照,都是南宫内侍衣裳。
她脸上浮起疑惑:“你们是南宫的人?”
三个“内侍”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其中一人迅速镇定下来,拱手道:“正是。”
林菀打量他们,眉头紧蹙:“我怎没见过你们?”
那“内侍”赔笑道:“小人新来没几天。林宫令若不信,可以询问傅昭仪。”他顿了顿,挺了挺胸,“今夜,是奉命来传陛下口谕的。”
“什么口谕,要深更半夜来传?”林菀自然不信。
那“内侍”正色道:“自然是陛下嘱咐的要事。需得面见太子殿下,才能通传。”他朝寝殿方向扬了扬下巴,“请太子起身吧。”
林菀拦在他面前:“太子已睡下了。”
“内侍”挺起胸膛,语气里带上几分傲然:“陛下口谕,太子都不接了吗?”他转眸环视四周那些东宫侍从,冷哼一声,“既如此,小人回宫只好如实禀告了。”他抬袖一拂,“让开!”
说罢,三人转身就要走。
林菀挑眉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三人的背影,忽然堆起笑容,追上前道:“三位且慢。太子和孺子确实已经安寝。可否请三位在会客堂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太子起身。”
那“内侍”走过包围的人群,头也不回:“不必了。”
“就等片刻,喝杯茶……”林菀跟在旁边,还在挽留。
三人脚步不停,越走越快。
林菀脸上笑意淡了下来。她盯着那三人的背影,忽然厉声喝道:“哪来的贼子,胆敢冒充南宫内侍。拿下!”
话音未落,同样跟在后面的一众侍从当即冲上前去!
那三人猛地回身,见势不妙,将最近的两名东宫侍从一把推开,撞向后面的人。旋即夺路而逃,往前苑的复道方向狂奔!
“追!”林菀提裙就追。
陈内侍很快就冲到最前。
眼见离跑在最后的贼子越来越近,他猛地一个飞扑,死死抱住那人的腰。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墙根。后面几个小黄门当即飞扑上前,压在两人身上,将那贼子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挣扎几下,再也动弹不得。
跑在前面的两个贼子听见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脚下慢了半步。
林菀已冲到了他们身后,伸手死死抓住其中一人的衣袖:“过来抓住他!”
被她抓住的那贼子猛地回身,一把扯过林菀。下一瞬,一只鹰爪般的手狠狠箍住了她的脖颈!
“让开!”那人厉声喝道,另一只手紧紧钳着她的肩膀,“否则对她不客气了!”
林菀的喉咙被卡得死死的,脸瞬间涨红。她双手本能地去抠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那人的手背,却只换来更紧的钳制。
旁边那贼子也停下脚步,护在挟持者身侧,虎视眈眈地盯着追来的众人:“让开!都让开!”
东宫宫人们提着灯围成一圈,却再也不敢上前。灯笼的光晃动着,照在林菀涨红的脸上。
就在这时,陈内侍忽然喊道:“林宫令,看这个!”
他高举着一个瓷瓶站起来,气喘吁吁地说:“从贼子身上搜到的!”
陈内侍转头看见林菀被挟持,脸色骤变。他疾步上前,拔开瓷瓶瓶塞,往掌心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继而愤愤盯着前面两名贼子,怒喝道:“放开林宫令!”
林菀被箍着脖子,视线已开始模糊。可在睹见那些白色粉末的刹那,她心中恍然大悟……
白阎罗……
他们半夜潜入东宫,是来给太子下毒的!
明日宫宴,长公主虽然答应不杀宋湜,说要看清党对小皇嗣的态度。但她终究还是不允许,太子和清党因那孩子而更加坐稳位置。
既然迟迟没有太子毒发的消息,绣衣使干脆趁夜来下毒,让太子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活死人”!
明日纵然公布了小皇嗣的消息,以后那孩子能依赖的皇亲,也只有长公主一人!
那“内侍”见事情败露,箍着林菀脖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拖着林菀,和同伙往复道方向一步步后退。
前面,一群东宫宫人提灯紧紧跟随,可谁也不敢上前。林菀被掐得脸色青紫,呼吸已开始困难。他们眼睁睁看着,生怕激怒贼子下死手,将她活活掐死。
林菀咳都咳不出来了,脑子也开始昏沉发胀,只木然地随着那贼子的脚步移动。
不能……
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双手死死抠着脖颈处的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终于,她抠出了一丝缝隙。
空气从那道缝隙里挤进喉咙,视野也清明了几分。
她抓紧这片刻的喘息之机,用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说道:“我……是长公主……义女……是友……非敌……”
两个贼子对视一眼,身后箍着她的力道却没松:“林宫令莫要玩笑。若是友非敌,何故叫上一大帮人围剿我等?”
林菀又艰难地吸进一口气,声音微弱:“我也是……身不由己……”
快要窒息了。
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不能当傀儡……
无论如何,都要挣扎出一个……好好活下去的可能……
她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垂落。贼子以为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冷笑一声,手劲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一瞬,林菀迅速抬手,摸到发髻上的银簪,猛地抽出,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那人的侧颈狠狠刺了下去!
“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箍着她脖颈的手倏然松开。林菀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息。身后那人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菀回头看了一眼,连忙跑向紧跟在后的宫人:“快上!”
剩下的那贼子见势不妙,再顾不上同伴,转身朝复道方向撒腿狂奔。一众宫人狂追而去。
林菀跑出几步,终于踉跄停下。她弯腰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夜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刮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全是黏腻的血。袖管也溅了大片血迹,在灯笼的光里黑红一片。
她慢慢转头。
那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颈边的血像泉眼一般汩汩往外涌,在青石路上漫开黑乎乎的一大滩,触目惊心。
他圆睁着眼瞪她,双目如死鱼般微微凸出。灯笼的光落在他瞳仁里,映出一点微弱的亮斑。很快,他的手耷拉下来垂在地上,头一偏,断了气。
她竟然,亲手杀了人。
林菀浑身颤抖起来。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忽然想起数月前的深夜。看见岳怀之死状的瞬间,她惊恐得浑身发抖,转头躲在宋湜怀里,再不敢多看一眼。
可此刻,她竟能站在这里,静静直视这具尸体。
林菀闭上眼,深吸一口透凉的夜风。她压下浑身冷意,翻涌的恶心,还有几欲脱缰的颤抖。
呼吸渐渐平稳,她睁开眼,走上前,蹲在那人侧面,用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为他合上了双眼。
脚步声匆匆而来。陈内侍喘着粗气跑回来:“林宫令!最后一名贼子抓到了!”
林菀站起身。
“很好。”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冷静得没有波澜了,“劳烦把这收拾一下,不要留下血迹。”
陈内侍担忧地望向她的右手:“林宫令,你的手……”
林菀轻轻摇头:“没事。都是贼人的血,洗洗便干净了。”
很快,宫人们押着最后一个贼子回来。其中有几人抬走了地上的尸体,又有人提来一桶桶水,冲刷着石板路上的血迹。水冲刷过的地方,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石缝蜿蜒流走。
林菀看了一眼,转身往后苑寝舍走去。
后半夜了。明月西垂,是一夜最暗的时候。她紧绷了大半夜的精神终于稍稍松懈,只觉满身疲惫,脚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刚走了两步,远处宫墙的角门忽然被“咚咚”敲响。外面还传来喊声:“开门!”
林菀心底咯噔一声。她猛地转身,看向正拎桶冲水的陈内侍。
两人沉默对视一眼。
林菀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应该是禁卫。你们收拾干净再去开门。我去换衣服!”
“是。”
林菀提起裙摆,匆匆奔向后苑寝舍。她边跑边脱下外袍,胡乱擦拭手上血迹,又揉成一团,一进房就塞进了衣箱最底下。
她迅速找出干净外袍穿好,又就着盆里的冷水洗净双手,将盆中水倒进庭院里的花丛。这时,已能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的声音。
“喊声?”那是陈内侍的声音,还带着困惑,“什么喊声?小人一直在守夜,并未听见什么喊声。”
然后竟是霍衍冷傲的声音:“方才,墙外巡逻的禁卫来报,听到东宫里头传出男子的喊声,似是受到袭击。”
他声音一顿,变得凌厉:“本侯特来向太子殿下问安。你一味阻拦,到底是何居心?”
陈内侍的声音弱了下去:“小人岂敢欺瞒君侯……”
“让开!”霍衍厉声喝令。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他往迎春殿这边来了!
林菀赶紧拎起门口的灯笼,疾步迎了出去。
绕过墙角,远远便看见霍衍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持剑禁卫。陈内侍带着两个小黄门在一旁根本拦不住,急得满头是汗。
林菀快步上前,笑着款款一礼:“奴婢见过君侯。”
见是她来,霍衍顿住脚步,抱臂打量起她来:“林菀。”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神色。
“嗯?”林菀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霍衍盯着她,目光锐利。
林菀瞥了一眼旁边面色紧张的陈内侍,又看了看霍衍身后那两名禁卫。她微微一笑,柔声道:“东宫宫人不敢说实话。半夜三更,太子和孺子还在因小事争吵。兄长莫要前去戳穿,让殿下丢脸嘛。不如,与我移步一叙?”
霍衍一愣。
竟是第一次听她唤自己兄长。这两个字从她唇间逸出,带点软软的尾音。他心中一荡,却又迅速收敛神色,警惕地瞧着她。但警惕里,又多了一丝松动。
“去哪?”他冷哼一声,“呵,突然示好,肯定又打了什么坏主意。”
林菀不接话,只朝陈内侍说道:“劳烦派几个人,布置一下东北角楼,端些酒菜。我与霍侯有话要说。”
她递去一个眼色。
陈内侍看懂了,连忙应承下来,拉着身旁的小黄门匆匆离去。
林菀朝霍衍款款一礼,提起灯笼转身,朝宫墙东北角走去。她的背影袅娜娉婷,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兄长请随我来。”
那是东宫离南宫最远的地方,听不见南宫传来的声音。
在看到霍衍的刹那间,林菀心底便闪过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要把他拖在这里。
直到天亮。
拖到一切都成定局。
身后,霍衍盯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般地迈开了脚步。
——
林菀带着霍衍绕过前苑承光殿,边走边说:“兄长,傍晚时来去匆忙,回府之后旁边又有人,有些话不方便说。”她温软的声音飘在夜风里,“思来想去,我仍觉得,要与兄长畅聊一番,把话说透。”
霍衍走在她身侧,闻言嗤笑一声:“怎么,又让我顾全大局?或者给宋湜帮忙?”
林菀摇摇头:“到地方再说。”
霍衍眼中闪过疑惑,却也没有再追问。
没多久,两人走到东北角楼下的小门。林菀瞥了眼跟在身后的两名禁卫,轻声道:“兄长,那些话,我只能对你一人说。”
两名禁卫有些担忧地望向霍衍:“君侯……”
霍衍盯着林菀。他不信她要说什么暧昧之语。这些年认识她,她若要说,早就对他说了。他也不信她会对自己不利。她一个女娘,他是身强力壮的武将。论力气论武艺,她远不是他的对手。
犹豫一瞬,他扬起手:“你们在这等我。若有异常,立刻上来通报。”
“是!”两名禁卫异口同声。
林菀暗暗松了口气。她弯了弯唇角,提灯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霍衍跟在她身后。
两人爬上盘旋的楼梯,来到角楼最上层。这是一间位于宫墙之上的小屋,不过一丈见方,逼仄狭小。但短短时间里,屋里已经挂上了灯笼,摆好两张案席,案上还有蒸肉、酒坛和碗筷杯盏。
林菀心中暗叹陈内侍手脚之快。她放下灯笼,邀请霍衍就座:“仓促之间,蒸肉和酒都是凉的,还请兄长见谅。”
灯笼将屋里照得透亮。旁边有一扇通往宫墙的小门,门扉半掩,外面是一片漆黑夜色,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霍衍环顾一圈,跨步坐下,摇头一笑:“冷酒冷肉配冷风,倒也别有一番情致。”他抬眼看她,“说吧。特意把我叫到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到底要说什么?”
林菀端身跽坐,伸手掀开酒坛封盖。酒香顿时逸出,盈满狭小的空间。
“兄长,我想聊聊,你我的未来。”她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霍衍。
霍衍低头瞧着杯中酒,酒液清澈,倒映着晃动的灯笼光斑。他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笑意:“怎么?想到侯府里来了?”
林菀摇头:“兄长,你我情谊若仅限于男女之情,总有耗尽的一日。到时相看两厌,话都懒得多说半句,又有什么意思。”她顿了顿,抬眼瞧他,“只有合作互利,情谊才能天长日久。”
霍衍眯起眼:“合作?”
林菀垂眸顿了片刻,似在深思熟虑。再抬眸时,她的目光沉静而笃定:“你我的未来,便是大齐的未来。”
霍衍抬起眼皮,目光刹那锐利如刀。
林菀迎着他的目光:“还是换一句直白的话吧。兄长,大齐的未来,掌握在你我手中,不是吗?”
霍衍定定看着她,忽然朗声笑开:“本侯不过一个小小的虎贲中郎将,阿菀不过是个东宫宫令,就敢说这种胆大包天的话。真有意思。”
他看着她,目光里除了审视,又多了一层更深切的遗憾。
这样有意思的小娘子,怎就喜欢上了宋湜那厮。
要不,干脆抢过来算了。
霍衍心头升起一阵烦躁。他一身骄傲,又不允许自己放低身段,于是他伸手去端耳杯,想痛饮一口压压烦闷。手刚碰到杯沿,又顿住了。他盯着那杯酒,眼中闪过迟疑。
林菀看在眼里,忽然爽朗笑出声:“兄长莫不是怕我下毒害你?”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又放下耳杯,抬袖抹了一把唇边残酒:“怎么,我都敢喝,兄长竟不敢喝?”
霍衍挑眉:“正在值夜,不敢喝酒误事。”
林菀撇了撇嘴,嘟囔道:“兄长,难得兴之所至,我想掏心掏肺说几句话,你却要扫兴。”她抬眼看他:“明日只是下午宫宴,母亲也说过不动干戈了。兄长喝几口,明早睡个饱,又不会误什么事。”
霍衍盯着她脸上的遗憾表情,心头闷堵又涌上来。他忽然端起耳杯,仰头一饮而尽,把耳杯重重撂在案上:“接着说。”
林菀露出满意的神情,又给他斟满:“兄长年纪尚轻,虽只任职虎贲中郎将,但身为霍家子孙,假以时日,定然统领兵马,一呼百应。”
霍衍轻轻勾起嘴角。
“未来小皇嗣的亲生母亲,是被我带大的义妹。”林菀缓缓道,“太子惟命是从的兄长和军师,对我也百依百顺。”
霍衍脸上笑意忽淡。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端碗饮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既能影响清党,又能影响小皇嗣。”
他看着她,目光里升起一丝佩服:“你还是我母亲的义女。放眼天下,左右逢源到这种程度的,你是独一个。”
林菀淡淡一笑。昏黄灯火映照下,她的笑颜仿佛含羞待放的花朵,温柔中透着几分不可捉摸。
霍衍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晕,许是酒意上涌了。
林菀忽然正色道:“你我心知肚明,母亲对太子做了什么。按时日来算,太子迟早毒发。母亲若强行扶立小皇嗣,以此压制清党,又无法杀尽士人,难保清党日后不会生乱。”
“那又如何?”霍衍漫不经心地一笑。
林菀语重心长起来:“可是兄长,六王之乱才平息短短二十余载,大齐再经不起一次内乱了。届时朝堂内乱,社稷崩塌,百姓沦为流寇。你在梁城,又如何能安睡?”
霍衍用拇指摩挲着杯沿,迟迟不语。
林菀再次斟满他的酒杯,认真说道:“兄长,母亲这一党的掌事人,该换成你我了。”
霍衍猛地抬眸,目光冷冽锐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被他那样盯着,林菀的心突突狂跳起来。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要挣脱提线傀儡的身份,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这一步,她迟早要迈出去。
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竭力稳住声音,不让那一丝颤抖泄露出来:“母亲年纪大了,迟早有精力不济之时。该由你我接过她的担子,为她分忧才是。”
林菀恳切地看着他:“我在宫里,你在宫外。以你我情谊,凡事商量着来,互相配合。天下何愁不能安定?”
她顿了顿,又道:“待我养大了小皇嗣,母亲也可以放心安度余年,不必时时担忧清党掌权。兄长,你说呢?”
霍衍注视着她,眼里渐渐浮起诧异:“林菀,我发现,以往都把你想得简单了。”
林菀浅浅一笑:“我从来都不复杂。从小到大,都只希望过得平安顺遂。”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可惜情势让我身不由己。”
她端起耳杯,定定注视着霍衍:“我自十五岁进府,十八岁开始服侍长公主,与兄长结识九年。兄长若相信我的为人,认同我今日这番话,便饮下此酒罢。”
霍衍接住她的目光。她的瞳眸清澈坦然,没有闪躲和心虚。
半晌,他忽然问道:“那宋湜呢?”
林菀一怔。
“在你的未来里,他又站在什么位置?”霍衍又问。
她完美的微笑露出一丝不自在,被霍衍敏锐地捕捉到了。每次提到宋湜,她便会露出这样的破绽。那是发自内心的牵挂,藏都藏不住。
霍衍心中那股烦躁,越来越旺了。
这时却听她说道:“既然对兄长掏心掏肺,我不该隐瞒。宋湜未来自然也要与我合作。他稳住清党士人,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霍衍盯着她:“只是合作?”他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酸涩。
林菀微微一笑,还带着一点羞涩之意:“其他的事,兄长听了又不高兴。”
霍衍再没接话,而是端起耳杯一饮而尽。清冽甘醇的酒液划过喉咙,激起一阵苦辣。他嫌不够,干脆拎起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灌下。直到整坛饮尽,他才重重放下酒坛,打了个酒嗝。
而他还在嘴硬:“我是你兄长,有什么听不得。”
林菀默默数了数摞在墙边的酒坛,还有七坛。
应该……够了吧。
今夜把霍衍灌醉在这。明日一早朝堂生变,至少禁卫无法被轻易调动了……
想到这,她赶紧又拎两坛打开封盖。一坛放到霍衍面前,自己举起另一坛:“兄长爽快!今夜,便让阿菀陪你喝到天亮!”
霍衍转头看向屋门外。外面仍是一片浓稠黑色。他嗤笑一声,拎起酒坛,与林菀手中的酒坛轻轻一撞:“干了。”
他又咕咚咕咚大口灌酒,没注意到,林菀只是抱着酒坛装作豪饮,却只小口抿着。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从六王之乱,说到祖辈沦落匪寇,母亲辗转求生……
从两党相争,说到兄长含冤被杀,她在御史台外遭受冷眼……
她声音软软糯糯,愈发真挚动情。霍衍沉默听着,不时插几句话。
方才,听她说了几句后,他便已开始认同她的话。
其实早就在九年前,他就已经知道,她总有种神奇的本事,让人情不自禁地认同和喜欢。
时至今日,她终于将心里话都告诉了他:“兄长,你说,都别争来争去了,安稳过日子不好吗?若有人不听劝,咱们便强按着他们听!”
霍衍笑了笑,听得愈发认真。事关大齐朝局的未来,他不敢懈怠。可每当她提到宋湜,哪怕只是轻轻带过,他心头便涌起烦躁,烧得他坐立不安,只能一口接一口灌酒,用辛辣去压。
他意识到,大齐朝局错综复杂,而各派联接的中心,竟然是她。
未来,他和宋湜各定一方,将会形成新的平衡。
而她,将成为握住风筝线的人。
酒意渐渐昏沉。
霍衍的眼神逐渐迷离,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耳边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唯有手边的空坛,一个接一个倒下。
终于,他彻底醉倒了。
他伏在案上,打起了重重的鼾声。案边,七只酒坛东倒西歪,全空了。
林菀放下手中的酒坛。她才喝了两坛,此刻也觉得头昏脑涨,眼前发晕。站起身来,脚下像踩在云朵上,轻一脚重一脚。
她提起灯笼,摇摇晃晃走到门边。天色已经泛青,是黎明前的第一缕微光。
马上就要天亮了。
头好晕……好想睡觉……
林菀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行,不能睡。
她得回去,继续守在迎春殿外。
林菀扶着墙,缓缓走下楼梯。
好晕……
昨夜禁卫没上楼,应该无事发生……
但马上就要开始朝会了。最后关头,不能功亏一篑……
待她摇摇晃晃走出角楼小门,发现那两名禁卫正抱臂靠墙,合目小寐。一夜过去,他们也累了。林菀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从他们身侧走过。走出好几步外,她提起裙摆,疾步朝后苑奔去。
快到苑门时,守在那的陈内侍眼尖发现了她,连忙迎上来:“林宫令!”
林菀喘着气,先问了夜里情况。
“再无事发生。”陈内侍答道,“那两个活口绑在柴房,死的那个用席子裹了,也安置在隔壁。小人已派人严加看守。”
林菀点头,稍稍放下心来:“很好,辛苦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角楼情况,又道:“我去守着殿下和孺子。马上就要天亮了……”她揉了揉额角,强撑着往偏殿寝宫走去。
刚进庭院,邹妙便从门里瞧见了她,急忙开门迎出来:“阿姊!你怎回来了?霍侯呢?”
原来,先前林菀带走霍衍和禁卫之后,陈内侍已向太子通报了一切。邹妙自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是一夜未睡。
林菀甩了甩头,竭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啊……被我灌醉了,在角楼上面睡着呢。”
邹妙上前扶住她,看着她疲惫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红:“辛苦了,阿姊。”
林菀轻轻摇头,抬眼看向南面。视野却被高耸的宫墙挡住。墙外鸦青色的天幕,正一点点透亮起来。最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抹金边。
昏沉醉意将她克制了一整夜的忧心全部释放出来,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往下压着,教她喘不过气。“不知道宋郎那边如何了……会不会遇到意外……”
“圣旨到——!”
忽然,身后传来陈内侍一声高唤,像一道惊雷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请太子殿下接旨——!”
林菀猛地转身。
透青天色下,一道身影正疾步走来。
玄黑袍服,高冠博带。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光晕。宋湜手持一道圣旨,正朝她们疾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单烈和阿南不在其中。
看见他的那一刻,林菀只觉浑身一软。
强撑了整夜的力气,正迅速被浓重醉意和深切疲惫吞没。
邹妙松开了她,回身去寝宫里唤太子接旨。
林菀身旁无人支撑,身子往后倒去。
倒下的那一刻,她只觉身旁掠过一阵风。
然后,她倒在一个满身凉意的怀抱里。
那怀抱宽阔有力,带着晨露的潮湿,奔波后的微喘,还有她无比熟悉的清冽气息。
最后模糊的视野里,映入宋湜清俊的脸和他微蹙的眉头。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唤她的名字:“阿菀!”
但这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被子,教她听得不太真切。
她弯了弯唇角,垂下沉重的眼帘。
随后,脑海一片昏沉,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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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能正文完结了。
祝宝们元宵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