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下雪
又得哄哄他这醋罐了。
“明白了。”林菀颔首一礼。
“咱家就不耽误林宫令了。告辞。”赵内侍亦是一礼, 转身来到后院门口轻轻探头,见院里无人, 便迈步进去,匆匆走向客房。
林菀松了口气。
这次算混过去了。若下次再被询问,就再拿点无关紧要的消息蒙混过去。赵内侍在东宫待了十年,都没探出点有用的消息,不也是在混日子么?
那她也混。
长公主还有许多属下,不能光指望她来与清党争斗吧?
如此想着,方才面对询问时的紧张,立时消减了大半。她瞥了眼近处黑洞洞的树林, 浑身一抖, 连忙提着裙摆迈进了后门。
——
第二日, 车队已至登郡地界。
官道两旁出现了一望无际的田野,不时有村舍田庄坐落其中。林菀坐在车窗边, 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打从记事起, 她就生活在梁城。往常最多是出城踏青过,或去青津渡旁的山上扫墓。离梁城最远的一次,就是那夜与宋湜, 奔马去关口找岳怀之。眼下, 她还是第一次去往外地郡县。
广袤的田野一直延伸天边。时至正月下旬,道边草叶依旧枯黄。但三三两两的农人催着耕牛犁地,为开春即将到来的播种做好准备,又显出一片勃勃生机。
可惜今日浓云密布,冷风料峭,刮着像下针似的疼。林菀遗憾地关上车帘。临近晌午,天上竟开始飘起碎雪。
翩然飘落的雪花,很快在官道和田壤垫起薄薄一层。风从车帘缝隙吹进来, 冷得冻手。林没带怀炉。出行在外,辎车里带的炭得供主君使用。幸好厢里还坐着四名小婢,她搓着手,与她们挤在一起坐,倒也不觉得太冷。
这是今年见到的第一场雪,林菀靠着厢壁,从车帘缝隙中往外瞧着。雪花渐大,轻似纷纷扬扬的鹅毛,倒是好看。
一阵嘚嘚蹄声靠近。
车帘缝隙外,忽然出现了霍衍骑马的身影。她没来得及收回目光,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真是见鬼了!
林菀想立马转身,霍衍却弯眸笑着打了个招呼:“林宫令,在看雪呢?”
不回答毕竟失礼,她只能颔首道:“嗯。”
这厮不在前好好领路,跑到队伍后面作甚!
只见他伸出左手,往空中抓了一把,又握拳伸到车窗边;“林宫令,你猜我手里有几朵雪花?”
无聊。
林菀腹诽着,却只能维持着恭敬面色:“禀靖襄侯,奴婢没看到。”
“唉,行路无趣,解个闷而已。林宫令随便猜一猜。莫非你嫌本侯名声不佳,不愿搭话?”霍衍说话一向无所顾忌,也浑不在意旁人反应。
车里另四名婢子,自他来搭话后,就一直齐刷刷看向林菀。让她只觉如芒在背。
“绝无此意。”林菀忙道。
“那你猜。”他将左拳伸近了些。
林菀无奈应道:“君侯握了半晌,无论抓了几朵雪花,也早就化了一滩水。”
霍衍凤眸弯起,忽然收回左拳,飞快伸出右拳摊开,里面竟有一朵晶莹的雪花!
“一朵。”他得意地笑。
霍衍一笑,便有六分长公主的明艳之美,但多出了几分邪气和玩世不恭。
林菀恼得猛然掀开窗帘:“君侯莫用这等小把戏捉弄奴婢。您方才将右手藏在背后,刚捉了雪花!您怎不打开左手让奴婢瞧瞧,里面还有没有雪花?”
霍衍却道:“你再陪我玩一次,我就打开。”
林菀脸色一僵,瞬间换出甜笑:“那还是不打扰君侯了。”
她回身坐正,抬手便要拉回车帘,却听霍衍无奈唤道:“怎计较这般多!给你看还不行么!”
林菀听得来气,到底是谁先计较,谁先说再玩一次才打开看啊!
车帘遮住了霍衍一半身形,却露出他正摊开的左手。
林菀到底好奇,还是掀帘瞧了一眼,只见他左手掌心果然只是一团水渍。她嗤笑一声,不免有些得意:“我就说……”
谁知话还没说完,一朵洁白的雪花就落在了他掌心。
她立时噎住。
“还是一朵,”霍衍凤眸弯得更深了,眼梢笑意灿烂,“此乃天意,不能怪我。”
逗她玩就这般开心么!
林菀想翻白眼,但顾及他的身份,还是忍住了:“君侯英明神武,奴婢不敢再猜了。”她挤出一丝笑容,恭敬颔首,迅速回身坐正,目不斜视,再不往外瞧一眼了。
霍衍只觉没趣,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握紧缰绳。
刚过片刻,忽听后方骏马高声嘶鸣,旋即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当即回头。
霍衍回头看了一眼,迅速调转马头,往后方驰去。
林菀连忙挑帘伸头,往后观瞧,见是一辆辎车侧翻在了田畦里,上面绑的箱笼倒了一地。数名禁卫已围拢过去。霍衍驰近,其中一名禁卫拱手说道:“禀君侯,运辎车的马匹脚底打滑,车翻了。很快便能处置好。”
“嗯,去通报太子殿下。”
“是!”那禁卫即刻催马疾行。
很快,前方有内侍高唤:“殿下有令,车队就地休整。”
整支车队都停了下来。
林菀干脆也跳下车,去后头瞧瞧情况如何。
禁卫和内侍很快将倒下的马匹牵起来。经过检查,幸好没有受伤。又有人跳进田畦里去搬箱笼。
雪竟越下越大了。片刻功夫,就在林菀身上落满了一层。她迅速跺了跺双脚,又轻轻甩头,抖落了大片雪花。
这时,身旁响起霍衍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也是这样。”
“什么?”林菀一愣。她没听明白。
霍衍早已下马,站在官道旁指挥他们推车。不知何时,他走到了她身旁,斜眸瞧她低头抖雪。
见她一脸茫然,霍衍似笑非笑地说道:“九年前,我跟母亲吵架,赌气关在屋里。你那时在厨房当差,奉命来送饭食。寒冬腊月里,忽然下了雪。你落了一身雪。我在窗户里瞧见,你在院里,把食盒递给下人后,连连搓手哈气,又跺脚抖身上的雪,像只兔子似的。我只觉有趣,一肚子气全消了。如今我已忘了当时为何吵架,却记得你像兔子一样抖雪。”
林菀听得怔然。
听到最后,她不失礼节地一笑:“奴婢记性不好,全不记得了。”
霍衍抱起双臂,转眸看向远处越来越白的田野,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若我当时就管母亲要你,肯定能要来。”
林菀当即笑意一僵。
难道她该感谢这厮的不要之恩么?
随便笑一下算了。
一瞬间,她很是后悔,好端端下车跑过来看什么热闹。
霍衍长长叹了一声:“等我决意要你时,你已深得母亲欢心,去了云栖苑。当年我到底在干甚?怎就迟了这么多年?”
冷风吹到脸上,让林菀除了僵笑,做不出别的表情。
他语气还挺遗憾。
若非早知这厮一贯肆意妄为,玩世不恭,她都快信了!
“呵呵。”
再随便笑一下算了。
她才懒得站在冷风冷雪里听霍衍编故事,得赶紧编个说辞回车上坐着。
正想着说辞,一名东宫前苑内侍来到他们身后,恭敬施礼:“见过靖襄侯,见过林宫令。林宫令,邹孺子请您过去一趟。”
太好了!
林菀喜不自胜,忙向霍衍告辞,赶紧随内侍往车队前方走去了。
最前头那辆是太子和阿妙的马车,然而他们来到第二辆马车旁边时,内侍却停步转身道:“邹孺子就在车里,请林宫令上车。”
第二辆不是宋湜的马车吗?
林菀心下疑惑,打开厢门躬身钻了进去。
她又是一愣,里面竟是阿妙,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如今邹妙已梳起妇人高髻,簪着金钗,弯弯柳眉如远山黛色,一抹胭脂如薄雾轻霞。一身华贵衣饰使她成熟了许多,亦衬得她姿容清丽,宛如姣姣明月。
见林菀面露诧异,邹妙忙展颜微笑:“阿姊!快坐这儿!”她拍了拍身旁褥垫。
这辆车比后头仆婢坐的车宽敞许多,除了置有小案、凭几、香炉、茶具,褥垫也厚实软和,厢里暖烘烘的。
林菀一坐下,邹妙便牵起她的手笑道:“宋中丞去前面的车,与殿下议事了。殿下让我与他换了车。按说他是外臣,我不该坐他的车。但殿下一点都不计较,应是敬他如师如父吧。”
林菀心下了然,太子与宋湜的关系确实相当亲厚。连自己姬妾去坐宋湜的车,都不在意。
“宋中丞悄悄问我,能否与你同乘。其实不消他说,我也早就想与你一起了!”说罢,邹妙往窗外看了看,“我还是第一回 离梁城这么远呢!阿姊也是吧?”
这时,她脸上露出少女的兴奋之色,又才显出她的真正年纪。
林菀莞尔一笑,牵着阿妙的手,与她一同往外看,说起一路看到的田野景象。
邹妙又道:“之前太子殿下告诉我,这些田地近六成都是宋家的。剩下四成,才是登郡其他世家大族的。”
“这么多?”林菀愕然。
“不然怎是登郡第一望族呢。人家世代簪缨,清流名门嘛。”邹妙眼中浮起一丝羡慕,“宋家肯定攒了不少钱吧。”
林菀却突然想起宋湜说过,长公主修苑豪奢之类的话。她不禁嘟囔:“他们清流世家不也占了这么多田……”
“阿姊在说什么?”邹妙没听清。
“没什么,”林菀又笑起来,转眼把刚才的念头抛到了脑后,与阿妙一同看起外面的风光。
半晌后,车队启行。禁卫来回奔走通告,今日下雪,午后到了前方驿站,就早早住下,待雪停之后再继续上路。
下午到了驿站,一行人马各自安置。眼见雪越下越大,除了几个巡逻禁卫,大家都躲进了厢房里。
太子与邹妙仍住在顶楼厢房。用完膳,林菀吩咐手下婢子收拾食具。她退出房门,路过另外一间房门时,旁边的门忽然打开,有人把她拉了进去。
在失声惊呼之前,幸好她先看清,对方是宋湜。
林菀松了一口气,端着手中托盘环顾一圈,见这里正是宋湜的房间。
他单独住一间,故而房里再无旁人。
此刻,宋湜面色如霜,眸色亦如外头飘扬的寒雪。一见到她,他却是轻声冷笑:“今日阿菀与霍侯谈笑赏雪,甚有意趣吧。”
他暗暗握拳,将指骨捏得脆响,返身回到屋子中央。
她与霍衍你来我往地猜谜,并肩赏雪的景象,全都落入了他眼里。停车时,他甚至想前去与霍衍说话,却被太子拦下了。他只好请邹妙,去把林菀叫走。
林菀无奈叹气。
得了,又得哄哄他这醋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