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书院
是我想当阿菀的夫君。
林菀循声转头。
书院大门外, 书院祭酒宋弘明,也就是宋湜叔父, 已带着许多人跪迎在地。门里,有几名女郎正往外走。
她一眼便看到了走在正中央的许懿。果然是位娴静端庄的大家闺秀。就算匆匆赶路,亦不见慌张。这便是许太夫人心中,最满意的宋氏孙媳吧。
听到身旁女伴打趣,许懿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抿唇微笑,仿佛含羞默认。
这时,其中一名女郎瞥见门外车队, 忙道:“已经来了!快走!”她们这才加快脚步, 出门跪到迎接的队伍里。
放在以往, 听到这种轶闻,林菀只会淡淡看一眼, 继续做自己的事。今日, 心头却莫名漫过一丝不快,以至于开始频频走神。
连宋弘明行过礼后,上前说了些什么, 她都没听进去。
“阿姊?”
旁边的邹妙悄然用手肘戳来, 林菀恍然回神,发现宋弘明已唤五名女郎走到前面来。
阿妙偏头悄声道:“宋祭酒让这几位娘子陪我们四下逛逛。”
“哦,”林菀瞥向眼前五位女郎。
她们刚向太子行完礼,接着朝宋湜行礼。其他人都恭敬称呼宋中丞,唯独许懿款款一礼,朝宋湜温柔唤道:“大表兄。”
宋湜淡淡瞥她一眼:“许娘子是祖母娘家族人,你我之间并无表亲,还是与旁人一样称呼为好。”
其他几名女郎悄然交换眼神。许懿的脸色微微发白, 又落落大方地一笑:“见过宋中丞。”
宋湜“嗯”了一声,抬眸看向旁边的林菀,她却飞快别过头去。他在袖中暗暗捏紧了手。
众人很快进门,分成两路。太子和宋湜及一行士族,由宋弘明引去前方阁楼。而邹妙和林菀则由那几名女郎引着,走向东面一处廊门。
“穿过那道门,便是女学。”许懿走在一旁,笑着介绍,“邹孺子可愿随我们去书堂坐坐?”
“有劳,”邹妙轻轻颔首,拉着失神的林菀,跟在后面。
走了片刻,身后其他几名女郎忍不住议论起来。
“那位宋中丞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俊美无俦。”
“就是性子有些冷淡啊。”
“许娘子不是说过么,他从小就这样,一心向学,沉默寡言。”
听到背后传来的窃语,林菀微微侧目,抿了抿唇。
声音亦传到许懿耳中,她莞尔一笑,转头大方应道:“我家长兄与宋郎是同窗至交,还常抱怨宋郎性子冷淡,不爱回他的话。但长兄私下告诉我,宋郎只是面冷心热。少时我去太学寻长兄,每次碰到他们,便给我买梅花糕呢……”
林菀默然听着,扶着邹妙的手越发收紧。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许懿,原来她是许骞的妹妹。听她的口气,宋湜尚在读太学时,他们兄妹就常与他玩在一处。
有位女郎讶道:“我家兄长说,宋中丞读太学时考过四科榜首!是前无古人的成绩!”
“只怕也后无来者!”有人附和。
“许娘子那时便与宋中丞私交甚好呀!”有人羡慕。
邹妙转眸望向林菀。往日这种需要应酬的场合,阿姊永远都是笑吟吟的,与贵客说得有来有回。此刻,她却这般沉默,神情亦是如此落寞。
许懿浅浅含笑听着这些话,不反驳也不承认,又道:“那时候……”
“许娘子,这里的女学从书院初建时便有吗?”邹妙突然打断许懿的话头,“无论谁家女儿都能来上学吗?若家里离得远,是否能在书院住宿?这里应该有女学寝舍吧?你们平时在哪里上课?真想去瞧瞧呢,呵呵。”
许懿面露讶然,旋即温和笑道:“原来邹孺子这般关心女学,竟一口气问了这般多问题。”
邹妙自然也微微一笑:“有劳许娘子一项一项解释。”
“那是自然,”许懿指着周围掩映在干枯林木中的屋阁,一一解释起来。
邹妙含笑点头,又顺道问起其他人,教她们再无暇闲聊。
她发现,情急之下,场面话竟能脱口而出。
说话,原也不是件难事。
林菀今日没怎么说话,只怔怔出神地扶着邹妙,随她们四处参观。
其实人家许娘子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那么多百姓讨论宋湜,都唤他宋郎,许娘子唤几声怎么了?还有太学门口的梅花糕,那么多人买,给许娘子买几个吃又怎么了?
可心里怎就这般不开心?
自己没有任何资格,不让人家吃梅花糕吧?
至于堵心到这种程度?
还需要用尽平生本事,才维持着淡漠面色,没让厌烦之色浮到面上,免得搅乱了太子和阿妙的行程。
终于,太子一行商议结束,内侍前来通禀返程。林菀扶着邹妙回到书院门口,远远瞥见宋湜望来,胸腔积郁的烦躁之气剧烈翻滚。她猛然转头,再不看他。
然而走到马车前,前方马车旁的太子却伸手唤道:“阿妙,过来。”
邹妙担心地看了一眼林菀,轻声道:“阿姊,我过去了。你自己可以吗?”
“没事。”林菀挤出一个淡淡笑容。
邹妙轻轻一叹,提裙走向太子。他一把牵住阿妙的手,扶她一道上了马车。
这时,宋湜却走到林菀面前的马车旁,说道:“林宫令,宋某有事想与你商议,请上车。”
林菀骤然睁大眼,心中猛地一震!
她连忙环顾周围,见太子车驾旁的几名内侍,包括赵内侍,车队最前方的禁卫骑兵,包括霍衍,一齐朝这边看来。
宋湜他疯了吗!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商议!也不知道避一下人!
瞥见她的震惊表情,宋湜又笃定重复一遍,还站在厢门边,大有她不上车,他也不上的架势。眼见所有人都往这边看来,林菀心下一慌,连忙钻进车厢。宋湜这才紧随其后,坐进车厢里。
赵内侍眼中闪过狐疑,但听车厢里的太子淡淡说道:“启程。”他忙大声通报:“启程!”
霍衍眸色锐利地盯着宋湜的马车,听到通报,也只能催动坐骑,在前护驾。
马车缓缓启行。
林菀诧异看着宋湜一进来,便把厢门和窗帘都关紧了。她很想问他,为何突然当着所有人要她一起同乘?但今日一见他就莫名有气,一句话都不想说。于是她咬唇转头,不看他也不理他。
宋湜注视着她,先开口温言道:“刚到书院时,那人的话我也听到了。我承认,小时候,祖母和许司徒提过两家结亲之事,但早已被我一口回绝,绝无下文。”
林菀冷冷瞥他一眼。
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无奈。
这种时候,他还老老实实地说这种实话,也不知道瞒骗哄哄她。
宋湜似有所感,补充道:“我不想有任何事瞒骗阿菀。”
林菀抿了抿唇,移开了目光。
还是不想理他。
见她如此冷漠,一向沉稳的宋湜面色竟有些慌乱。
他捏了捏手,又开始解释:“她就是祖母娘家一个亲戚,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她住在宋家,也不能赶她出去。我甚少回乡,就没与她打过照面。自从我考过策试,自称与我熟稔之人数不胜数,她也是其中之一。”
林菀还是久久不语。
宋湜长长叹气,怅然道:“我发誓,若有半分欺瞒阿菀,便……”
“你给她买过梅花糕吗?”林菀迅速开口,堵住了宋湜即将说出口的誓言。说罢,她耳根迅速变红,转头看向窗外,却被紧闭的车帘挡住视野。
宋湜一愣:“梅花糕?”
“她说以前你读太学时,常去找她兄长许博士,每次遇到你们,就给她买梅花糕?”林菀下意识绞着衣袖,脸颊通红地问完这些。
实在太难为情了。
真不想让宋湜知道,她竟这般在意一块小小的梅花糕。可她又是个有话直说,从不憋屈自己的脾性。本不想理他,但忍了许久,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宋湜似是开始回顾久远的记忆。
半晌,他终于想起来:“许子扬那个妹妹啊!那会儿她才七八岁吧?我才见过一两次。去兰台之前,我去买梅花糕。我们在路边碰到她,她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梅花糕。许子扬就给她买去了。这怎么了?”
“没了?”林菀忍不住问。
“没了。”宋湜笃定点头。
林菀悄然松了口气,面色亦显而易见松弛下来。
原来是许子扬给他妹妹买的梅花糕。
许是在书院这种地方,宋湜的名声实在是响亮。稍有些虚荣之人,都会忍不住说与他相熟。
宋湜静静注视着她,将她的神情变换收入眼底。他忽然凑到她面前,微微弯眼,轻声道:“阿菀心里有我。”
林菀脸颊骤然一烫,躲开他直视的目光,喉咙里滚出蚊子哼一般的细声。
“因为阿菀想当宋夫人,我可猜对了?”宋湜又轻声问道,语气温和,内容却是咄咄逼人。
“不是!”这回林菀倒飞快否认。
心脏忽然咚咚跳得厉害。
宋湜的眸色黯了黯。
他仍不放弃,捉住林菀的手,又催道:“阿菀快说,想当宋夫人。”
他的声音虽维持着温柔语调,但隐隐含着冰霜之气。他还偏头凑到她面前,堵住了她躲闪的目光,教她无处可逃。
他不是一贯端正守礼么?今日怎这般不讲道理了……
林菀的心明明跳得无比剧烈。
却不太想开口答应。
因为一说,就落了下风。
她便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抽身而退的林菀了。
宋湜的眸色彻底黯淡下来。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沉默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宋湜又轻声道:“是我想当阿菀的夫君。阿菀,别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