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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玉 第80章 当年

渚舟 · 历史架空 · 407 KB · 2026-03-24 17:19:29

第80章 当年

  我是被放弃的孩子。

  罗夫人一句玩笑之后, 屋内气氛便松弛了许多。

  邹妙微微笑了笑:“哪里的话,夫人气质本就娴静秀美。”罗夫人也笑了笑, 没有说话。屋里便安静下来,陷入尴尬。邹妙悄然看向林菀。

  昨日她们聊起探访罗夫人时,阿妙便说:太子十分重视石经筹备,且需依靠宋家办事。所以,她不宜得罪罗夫人,免得宋家人办事时心存芥蒂。

  眼下,见罗夫人对画像甚是满意,邹妙心中忐忑便减轻了好几分。只是接下来, 她实在不知该聊些什么, 总不能干坐着, 亦或送完画像就走。

  林菀心知阿妙所虑,那时便道:凡不知道该说甚了, 就看她一眼。剩下的便由她来说。只管在旁好好瞧着, 该怎么与人拉近关系。

  这时,见到邹妙求助的眼神,林菀心领神会, 当即起身对罗夫人恭敬行了一礼, 认真说道:“罗夫人,还请受妾一礼。”

  罗夫人讶然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应道:“林宫令这是为何?”

  “上次宴席,罗夫人因为我之言而受惊。孺子一直深为挂心,今日特地来看望夫人,还让我定要向夫人赔罪。”林菀恭敬说道。

  “孺子有心了。我身子不好,搅了宴席,合该是我致歉才是。”罗夫人只回应阿妙, 保持着言语的客气,却看都不看林菀。

  林菀自然知道为何。

  归根结底,还是宋易的缘故,毕竟是自己经的手。罗夫人对她十分介意,面上能维持礼貌就不错了。

  林菀却不介意,又直视着罗夫人,坦诚一笑:“其实,当时我说那些话,多少有些想气一气许太夫人的心思。却没想到夫人您有旧疾。心疾发作可大可小,幸亏您吉人天相醒过来了,否则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罗夫人面露惊讶,似在震惊林菀讲话竟如此实诚,竟敢坦白说当时就为了气太夫人。但她很快敛住惊讶,淡淡笑了笑:“此事已揭过去了。二位不必再挂怀。”

  她对林菀说话的语气,已无起初那般抵触了。

  林菀悄然看向邹妙,微微点头。昨日在教阿妙如何与人拉近关系时,她便说过:“第一步,笑脸相迎,语气坦诚。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你与对方曾有隔阂。但你笑吟吟地说话,对方的气自会消去三分。”

  邹妙同时望来,轻轻点头,表示学会了。

  眼下,罗夫人的态度虽没那么抵触,但仍旧客气疏离。

  林菀转眸望去,又徐徐说道:“其实,云栖苑确实不是童谣里所说的那样。去年太子殿下生辰,便在苑里举办的雅集。由殿下现场出题,请各家子弟一展才艺呢!对了!我记得,夺得画作头名的郎君,还是大鸿胪家的孙辈,名叫罗……罗……”

  罗夫人原本神情淡然地听着,待听到最后,她忽然抬眸看向林菀:“罗围?”

  “没错,就是罗围!”林菀喜出望外,“听起来与夫人同姓,难道夫人认识那位年轻郎君?”

  罗夫人轻轻点头,眸中浮起慈祥笑意:“他是我外甥,是我娘家大兄的孩子。他自小擅画,五岁就能把园中花鸟画得惟妙惟肖。没想到,如今这般出息了。”

  “哎呀呀!原来大鸿胪竟是罗夫人的父亲啊!罗家是书香世家,想必夫人出嫁前,定然深受家风熏陶,对书画颇有见地吧。”林菀笑着说道。

  其实她早就知道,罗夫人的家世,还有那罗郎君与她的关系。当然了,有些是问过宋湜,有些是临时朝宋府仆婢打听的。

  昨日她亦对阿妙说道:“与人打交道的第二步:知己知彼,拉近距离。”

  此刻,罗夫人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连感叹的语气也亲切了许多:“转眼二十多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阿围了。”

  邹妙看向林菀,传递出兴奋眼神。阿姊竟三言两语,便与罗夫人谈得笑逐颜开了!这也太神奇了!

  正待她振奋时,忽听门口漏刻敲响。

  罗夫人听罢,忽然叹了口气:“实在抱歉,不能多留二位了。一个时辰后,我得去清望院侍奉太夫人午膳。”

  林菀微微蹙眉。罗夫人看着病病殃殃,连坐着都仿佛没有多少力气。怎么还要去侍奉君姑吃饭啊……她忍不住说道:“外头天寒,夫人尚在病中,还是好生休息,养好身子再出门吧。”

  罗夫人却是摇头,柔声说道:“这是宋府儿媳的规矩,我嫁进来二十多年,除非病得无法起身,就必须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君姑膳食。”

  林菀瞳孔一震。

  这宋府儿媳的规矩,也太可怕了!

  这时,一名仆妇拿着镜子走来。罗夫人对镜自照,轻轻摇头:“脸还是苍白了些,莫让太夫人不高兴,觉得我带了病气过去。”

  仆妇恭敬应是,很快去拿了胭脂过来,为罗夫人扑了扑脸颊。转眼间,罗夫人的脸色气色便好多了。

  她不禁轻声叹息:“很久以前,还有宣华陪我一道去。自从她走了,便只有我一个人了。若我也不去了,太夫人会不高兴的。

  林菀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斟酌着词句说道:“清望院仆妇那么多……夫人您偶尔几日不去,太夫人也不会少了吃喝吧……”

  罗夫人再次摇头,仍然说道:“这是宋府百年世家的规矩。不怪太夫人,当年她也是这般过来的。”

  “夫人,请恕我多嘴。听说宋祭酒常年居于书院,回宋宅住的时日不太多。夫人何不搬到书院去住,也自在些。”这几句话,林菀是发自肺腑地说道。

  罗夫人弯起眼,似是看出了这些言语背后真正的关心。

  她颇有耐心地应道:“我搬出去,只怕有损宋府清誉,让太夫人不高兴。大宅只是规矩多些罢了。我身子不好,只生养了阿易一个孩儿,没法再为弘明开枝散叶,他从不责怪。太夫人也未把这些话说到明面上,也不曾让弘明的妾室和庶子搬进大宅,都是因为体谅我,怕让我受气。所以,我不过是每日晨昏定省,算不得什么。”

  林菀难以置信地听着。对罗夫人来说,这些如此理所应当。而对她而言,这些名门世家的规矩,简直与坐牢没有区别啊!

  罗夫人说起这些,面带微笑,温柔恭顺。可林菀分明觉得,她的笑里透着许多勉强。

  林菀忽然说道:“夫人,我写封信给宋易,让他回家看望您吧。”

  罗夫人脸上笑意一僵,惊愕看来:“当真?”但很快她便摇头,“多谢林宫令好意。但阿易铁了心留在梁城,连阿湜都劝不回来。”

  “唔,”林菀沉吟道,“宋易欠我人情,他说过会还。我叫他回家看望母亲,他应会答应。”

  罗夫人瞳眸震颤,认真打量起林菀来。半晌,她敛去眸色中透出的期盼,轻轻颔首:“有劳林宫令。”

  林菀叹了口气,继续认真说道:“其实,宋易只是一个心思敏感的年轻人。他的作为,也许在宋家人眼里,有些离经叛道,甚至不孝。但其实,他只在寻找一个机会,让余生随自己心意而活。”

  说到这,她轻声呢喃道:“就像纪夫人一样。”

  旋即她又摇头:“只是宋易年轻,想到的法子有些叛逆。”

  罗夫人已然直起身子,无比震惊地反复打量林菀,半晌才说道:“我差点忘了,昨日府上都在传言,阿湜倾慕你,还为了你顶撞太夫人。去年你的一封信,也把阿易带去了梁城。今日一见,我终于明白都是为何。林娘子,你似乎有种神奇的本事。只要与你聊一聊,每个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你。”

  她顿了顿,柔声补充:“也包括我。”

  旁边的邹妙左右看看,忽然想起昨日阿姊的教导:“第三步嘛,那就是了解对方想要什么。借坡下驴,顺水推舟。这需要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一个洞察世情的头脑,和一颗诚挚相待的真心。”

  此刻,林菀淡淡笑了笑,说道:“夫人过奖了,我哪有这种神奇的本事。不过随心行事罢了。”

  罗夫人缓缓点头,又是一声叹息:“既然阿湜连他母亲的事情都愿意告诉你……他一定深为信任你。有件事情,请你代我去做,应是最合适的。”

  林菀顿时不解:“什么事?”

  罗夫人抬起手,旁边仆妇当即扶她站了起来。

  “还请邹孺子宽宥,此事还需林娘子随我进一趟内院。孺子还请留下用茶。”

  “好,”邹妙忙道。

  “林娘子,请随我来。”罗夫人在仆妇搀扶下,转身走出堂屋,往内院走去。

  林菀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进了内院,罗夫人坐到院里树下的的竹榻上。很快,仆妇端来了一个两尺宽的木匣子,放在榻上。罗夫人打开匣子,里面竟装满了一封封白绢帛书。

  她拿出最上面的那一封,眸露怅然:“这是十年前,宣华给我写的一封信。”

  “十年前?”林菀看到这些帛书时,便已十分惊讶。听到宣华这名,更是震惊。宋湜的母亲,便叫纪宣华。

  “不错,”罗夫人轻轻点头,“十八年前,宣华要与婿伯和离。但太夫人死活不允,说有损宋氏清誉。宣华便想带着阿湜偷偷离开。可是那一晚,他们被发现了。太夫人气极,对宣华说,她非要自行离开也可以,但必须留下阿湜。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宋家长孙。长媳可以对外称道病故,但长孙这么大了,不能养在别人家。”

  林菀惊愕地睁大眼。

  这些往事,她只是有所猜测而已。没想到,罗夫人竟然对她吐露出来。

  “那时,宣华抱着阿湜对他说:等阿母安顿下来,定会来接他团聚。”

  林菀安静听着。她已然知道了后来之事,纪夫人离开宋家,又嫁给了奉明亭侯,还生下一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但她并没有接走宋湜。

  她看着一匣帛书,忍不住问道:“纪夫人离开宋家之后,与您还有联系?”

  “不错。往年我们尚未出嫁时,算得上是能说话的朋友。她走之后,偶尔会悄悄来信问我,阿湜的近况。我知道她再嫁了,但她不曾提过对方是谁。我也没问,身为宋家儿媳,问起来也尴尬。阿湜很想念母亲。后来他长大了些,要去梁城上太学。离开登郡前,还是我鼓励他,跟着每次送信的老仆,去找宣华见面。”

  林菀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太子会私下唤宋湜为阿兄。原来他们少时就见过了,知道了彼此是兄弟。

  “也许那时,宣华便向阿湜提过,要与他团聚。但阿湜应是以学业为重,仍去梁城就读太学了。我猜,待他考完策试,应能与宣华好好团聚了。没想到……”说到这,罗夫人眼里浮起一层哀伤,“宣华死在了一场船难里。”

  “啊?”林菀愣住。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纪夫人确切的死因。

  “那时候,宣华给我来了这封信。她说,幼子被人带去梁城。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第二次失去孩子,所以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梁城一趟,想办法与孩子见面。他太小了,根本不适合留在梁城。她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哀求对方把孩子还给她,换个人留下。她还说,已经找到人,带她夫妻二人去往梁城了。等带回弟弟,就安心等着阿湜策试的好消息,再与他好好团聚。”

  罗夫人说着,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抢走她的孩子。但写完这封信,宣华便动身上路了。结果,她再也没回来。”

  林菀心底重重一沉。

  她知道,那孩子就是现在的太子。

  原来如此,纪夫人失去过一次长子。她确实没法接受,再被抢走幼子。

  她忽然一个激灵:“纪夫人在信里没说,是谁带她去梁城的吗?”

  “没说过。这么多年来,我都没给阿湜看过这些信。以前他还小,怕他伤心。后来他离开家,一直没机会。但我觉得,宣华的所有来信,都应该给他看看。让他知道,母亲很是挂念他。以后他将留在梁城为官。我这身子,也不知还能与他见几面。你帮我把这匣子转交给他吧。我没法亲自对他说这些,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看到他难过,我心脏受不了。”罗夫人捂着胸口,蹙着眉头说道。

  林菀怔然半晌,忙回过神说道:“好。”

  她上前合上匣子搬起来,有些重,但能搬得动。

  “罗夫人,您好生歇着。”

  罗云晔似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竟然笑得轻松了些:“好了,我该去侍奉太夫人用膳了。”

  旁边仆妇连忙上前扶起她。罗夫人轻声道:“我换身衣裳,补一补胭脂。”她刚走几步,又回头道:“林娘子,你与邹孺子还在宋府时,有空多来我院里坐坐,与我说说话。说说梁城的罗家子弟,还有阿易。今日,我就不送你们了。”

  “好。”林菀忙道。看着罗夫人缓缓远去的背影,她顿觉五味杂陈。

  片刻,她回过神来,深深吁出一口气,提了提匣子,转身往院外走去。但她刚走出内院院门,竟见宋湜就站在门侧!

  “你怎么来了!”林菀震惊问道。

  他何时来的!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宋湜温柔应道:“你忘了,我说今日也要来探望叔母的。你探你的份,我探我的份。我知道她中午要去祖母院里。但我下午还有事。原想趁这个空,说两句话便走,也不耽误她。”

  “那……”林菀垂眸看了看匣子,犹豫问道,“这个……你都听见了?”

  “嗯。听见了。”宋湜上前接过她手中匣子,“给我吧。”他接过木匣,旋即转眸看向前方,与她并肩而行。

  他脸色仍然平静。但在他接过匣子时,林菀看到,他的手在隐隐颤抖。

  他一向习惯于克制。纵然此时,心情如惊涛骇浪,仍维持着镇静风度。林菀不知怎么安慰他,于是拢住了他的手。

  宋湜紧紧抿住的唇,稍稍放松了些。他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匣子,忽然说道:“其实,我知道她挂念我。”

  林菀捏了捏他的手背:“你小时候,罗夫人应该也是在代替纪夫人照顾你吧。”

  “其实,我理解她当年的难处。那晚,她被祖母的人拦住了,没法带我走。”

  “嗯……”

  “虽然她放弃了我,可我并没有怪她。我也从未怨她再嫁生子。我知道,那男人早就与她心意相通。是因为家中选择的婚约,才让她不得不嫁给了父亲。我的父母本就没有感情。她再婚后,我去过姜家,她是幸福的。”

  可是,林菀知道,宋湜当年接受这一切时,还是一个孩子。

  他的话语也十分平静。

  却有一种深切的哀恸。

  无法怨怼,无法责怪。

  宋湜说:“后来,六岁的阿弟被强行带走。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他转眸望向林菀:“但她当年放弃了我。”

  “阿菀,我是被她放弃的孩子。”

  林菀嗫嚅着唇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所以,良好的教养品德,让他从未怨恨过阿母和弟弟。甚至在弟弟成为太子的现在,他还在竭力辅佐。可是,宋湜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

  八岁时,他被母亲放弃了。

  然而多年后,母亲明知很难实现,仍不愿放弃六岁的弟弟,并且死在了要回孩子的路上。

  宋湜平静说罢,转身继续迈步,沿途微微颔首,回应着行礼的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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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这章晚了点,因为有点长但内容必须写完一起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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