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缠问
你们大公子,滋味不错。
林菀与宋湜并肩而行。因着还在罗夫人院里, 她远远瞧见有仆从过来,就飞快撤回了握他的手。
宋湜注意到了, 瞥了一眼没有说话,脸色却悄然冷了几分。
林菀光顾着去瞧那些仆从的位置了,没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她也说不清为何,反正,眼下仍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关系亲密。
待仆从走过,她叹了口气,忽又想起来。为数不多的,宋湜与她和阿母同席吃饭的情景。
早在他第一次上门, 还与她不甚对付时, 见林春麦关心她、唠叨她、甚至抱怨她, 宋湜都看得目不转睛,眼里带着微微笑意。
林菀当时只觉:这不是与母亲相处最普通的日常之事么?有甚可笑的?此刻想来, 方才恍然。他久久注视的眼神里, 还藏着一丝羡慕。
他渴望被深爱的人,笃定地,唯一地, 爱着。
但是……但是……
她能够不顾一切地, 笃定地爱他吗?
林菀转眸看向他清冷俊美的侧脸,又觉心疼,又觉些许茫然。
总之……
她左右环顾,见周围再无旁人,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宋郎,”林菀软软唤道,“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他向来难以安睡, 不知今晚他看过信,会憔悴失眠到什么程度。
宋湜望向她,眸里积雪般的怅然融化了些许:“阿菀可知,许多年来,我睡得最好的一日是何时?”
“什么时候?”林菀不解。
“前晚。阿菀陪我睡到天亮时的那一夜。”宋湜答得很认真,没有半分调笑之色。
林菀脸颊一烫,却是无语……
两人旋即来到堂屋。林菀叫上了邹妙。三人在仆妇引导下,继续往外走。离开院门,宋湜把匣子交给门外等候的小厮,叫他先放回临沚院。他自己则与她们一道去往照怀别院。
三人同行,刚走了不久,即将穿过一道廊门时,忽听另外一边传来说话声。
伴着扫帚哗哗扫地声,一名年轻小厮说道:“听说那林娘子已经二十四五了,也不知道大公子看上她什么了。”
紧接着是一名老媪应道:“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说不曾答应大公子追求,装什么呢。”
年轻小厮啧啧又道:“听说搜院子那日前夜,她一夜未归,就宿在大公子院里呢!”
老媪语带不屑:“无名无分,不就是私通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边扫地一边闲聊,全然不知廊门背后,就站着对话里的当事人。邹妙心下一沉,但见旁边的宋中丞已脸色铁青。他正待举步上前,却见林菀轻笑一声,走了过去。
“怎么,这位兄台是活不到二十五岁吗?”
随着林菀突然冒出的笑语,那名小厮浑身一僵,转头看她。
林菀又笑道:“你全家没人活过二十五岁?让你对二十五岁有这么大意见。其实啊,你说得不对,今年我二十六岁了。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小厮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我”了半晌,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还有您,”林菀转头看向老媪。对方来回摩挲着帚柄,站在原地,尴尬说道:“林宫令,对、对不住。”
林菀叹了口气:“看您岁数大了,许是对老伴日久生厌,才对别人私事如此关注。晚辈送您一句话:坦荡之人享受生活,狭隘之人搬弄是非。”
两人羞愧至极,连忙一齐说道:“对不住,林宫令,是我们失言了!”
林菀依然笑吟吟地说道:“还没扫完地呢?接着忙吧。”
她刚往前走了几步,忽又驻足回头嫣然一笑:“对了。你们大公子啊,滋味不错。”
那两人顿时目瞪口呆。老媪羞愤道:“你……”
“无耻。”林菀摊摊手,“帮你们说了。不扰二位忙活,耽误交差被骂就不好了。”她朗声唤道:“孺子,我们回去吧。”
邹妙蹙眉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那两人。他们还没来得及低头,便见宋湜一脸寒霜,踱步而出。两人连忙跪地俯首:“大、大公子饶命!”
“宋府何时允许下人如此多嘴了?”宋湜寒声道。
林菀瞥了眼他们,拉着邹妙走远了,再懒得听他们在后面说些什么。
——
到了夜里,林菀安置好杂事,侍奉阿妙和太子入了睡,便趁夜悄然去往临沚院。那边守门的小厮自然认得她,忙不迭将她迎进门,还道:“林娘子来得正好。”
一路行至内院书房,林菀进门一眼便看见,宋湜坐在房间深处的地上,一腿屈膝靠着书架,抬头失神地望向房梁。
罗夫人所给的匣子打开在旁,一封封雪白的帛书散落一地。看来,他刚刚看完。
林菀还是第一次,看到宋湜不再维持仪态,情绪如此低沉。她上前坐到他身边,直起身子将他抱在怀里。
半晌,林菀轻声道:“过去已矣,总要过好当下。”
“嗯,”宋湜安静着靠在她胸口。闻着熟悉的淡香,心头因往事而裂开的空洞,正在一点点填满。
忽然,宋湜闷声说道:“带阿母和姜侯去梁城的人,是绣衣直指张砺。”
林菀心头一震:“你如何知道的?”
“我查过。”
这时,林菀忽觉胸口漫出一片温热。她想起来,方才就发现,宋湜的眼圈很红。她抿了抿唇:“所以,你下一步要对付绣衣使?”
宋湜闷声叹了口气:“不知多少人死在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兰台弊案持续多年,皆因受了绣衣使的庇护。当年你兄长死在兰台,凶手除了篡改典籍的内贼,另一个同伙,就是当年值夜的绣衣使。我正在收集,他们过去作恶的证据。”
林菀心跳砰砰急跳,惊愕地睁大眼。
她嘴唇有些发干:“这比调查岳怀之贪腐弊案……更加危险。”
“总要有人去做。”
她脱口而出:“我能帮你做什么?”
宋湜轻轻摇头,声音温柔下来:“什么都不用。”
他沉默许久,又轻声说道:“如此看来,你我暗中私通也好……万一我失败了,你免得和我扯上关系……”
林菀心头忽然钝痛,忽然像有刀子割了一道。她连忙摇头,柔声道:“别总说未来的事……先过好眼下。”
宋湜默然片刻,道:“好,不想这些了。”
夜色深沉,林菀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不知过了多久,脑海里睡意袭来,她也倚着书架坐下,开始耷拉着头。昏昏沉沉之间,只觉自己被宋湜抱起,离开书房,又进了卧房,被放在他的榻上。
她安心地睡着,又迷糊觉得外袍被他解开,还被他抱着抬起身子,外袍被他收走,然后盖上了被子。片刻,他洗漱解衣,熄灯上榻。
黑暗之中,宋湜抱紧她,从上到下,细细索吻。
原本林菀都快睡着了,被他吻得情动,一时哼吟出声,又引得他吻得更狠了。
“阿菀,”宋湜这回倒不再沉默。低沉的嗓音在黑夜中有些突兀。林菀听见,含糊回应了一声:“嗯?”
“说你离不开我。”他伏在她颈旁,咬住她耳垂。
到底是谁离不开谁……林菀很困,懒得多想这个问题。一时没回应,耳垂便被咬得刺疼。“嘶……”她只好嘟囔应道,“嗯……我离不开宋郎……”
宋湜显然不满意她的敷衍,继续追问:“何处离不开?”
“唔……”她还是很困。
“快说。”宋湜却不罢休。
“宋、宋郎聪慧,一教就会……我很喜欢……”
“除了这个,还有何处离不开?”
他怎么还不满意。林菀睡意又醒了一些。宋湜今日果然不太一样,罢了,他今日许是格外需要安慰。她本就怜他少时孤单,就权当安慰他了。她便顺着他的意思,软软哼道:“想和宋郎私通……”
“只想私通么?”宋湜一直往下寻觅,直至她曾教过的地方。
温热袭来,林菀心下震惊,睡意登时消散。她睁眼瞧见一片黑暗。伸手往下摸索,却只摸到宋湜披散的头发。
“宋郎……”她眼角忽然沁出泪珠,瞬间绷直脚趾,连连摇头,“别……”
越是拖沓回应,宋湜越是不满。林菀一时难耐,脱口而出:“想每天都吃宋郎的……宋郎的……”
黑暗中传来一片沉默。
片刻,又才传出低沉的回应:“以后天天都给你。”
等等!林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本想说:想吃宋郎的梅花糕……但听起来,宋湜好像意会错了……
她正待开口纠正,却听黑暗中又传来追问:“还有何处离不开?”
林菀神识快要涣散,忍不住十指伸进宋湜的头发里,胡乱应道:“想、想要宋郎每日都服侍我……”
“想霸占宋郎不给别人……”
“想把宋郎关在屋里不着寸缕,天天与我厮混。只能听我的话,只对我温柔,不准惹我不开心……”
“想把宋郎弄得筋疲力尽,每夜都睡个踏实觉……”
啊,怎么尽说一些大实话!等等,这些话是不是太浪了……
都怪他!光风霁月的宋郎,如今私下里,竟会弄得小娘子头脑发昏,胡言乱语了。林菀羞耻得脸颊发烫。她本可以一直说更多,但到底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果然,黑暗里传来更久的沉默。
不需要燃灯,林菀都能想象出,浑身上下时刻紧绷着礼道的宋湜,只怕听得耳根红透,无奈蹙眉,还会恼她狂悖放肆。
没想到,片刻后,黑暗中传出一声轻笑。
“全都满足阿菀。”宋湜温柔应道。
虽然笑声转瞬即逝,但从他轻快许多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心情已然大好。
——
如此,在宋府里又住了四五日,林菀每夜都被宋湜按在榻上缠问不休。
又一日,宋府忽然接到一道宫中传令。
皇帝病重卧榻,急召太子回宫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