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前夜
那小厮将白果放在碟子上,垂着眼道:“殷大人和陆侯爷眼下已带着人到了陇州外,只是想要不惊动旁人地入山,还得缓着来,左右也要个把月的时间。”
秦箴皱了皱眉:“我知道了。”
那小厮挑完白果,冲着秦箴一礼,便小心退了出去。
秦箴留在原处,指尖轻点桌案,若有所思。
那头,灵越从祠堂出来后便魂不守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顾越安和卿娆所在的西厢房。
卿娆此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灵越过来不由得挑了挑眉。
非是她不愿意出去,实在是不知顾越安抽了哪门子疯,只要是他不在,就不许她出门。
卿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灵越远远望见卿娆,本来想转身就走,却被卿娆叫住:“来都来了,不如过来聊聊。”
灵越下意识便想拒绝,不知想到什么,终是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一旁的婢女识趣地在卿娆身边摆了把椅子。
灵越坐下道:“聊什么?”
卿娆一时有些语塞,她确实也同灵越没什么可聊的,只是待着心烦罢了。
她歪头看了看灵越的脸色,格外惨白,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灵越有些不适地扭了扭身子:“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主上呢?”
卿娆摊了摊手,含笑道:“你的脸色好像有些白。”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在灵越身上打量。
灵越也不知怎得,神情不属的样子。
卿娆目光落在她虎口的两个血点上,神色一暗,张口道:“解药准备的怎么样了?”
灵越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放心吧,死不了。”
“你好像并不讨厌灵汐?”卿娆歪了歪头。
“我讨厌她做什么?”灵越皱了皱鼻尖,语气格外真挚。
至少听在卿娆耳中,这话应当不曾掺杂假意。
卿娆一笑,并没有说灵汐想要杀她的事情,反倒提醒道:“鸳鸯血蛊的解药,可是要取血?”
灵越拧眉,脸色一变,上下打量着卿娆:“你怎么知道?”
卿娆轻哼一声:“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就自个儿伪装地好些。”
灵越抿了抿唇,不甘愿道:“有劳你提醒。”
二人说话的功夫,顾越安便从外头回来了。
灵越见状,连忙站起身道:“主上既然回来了,属下就先退下了。”
说完,不等顾越安回话便飞快出了院子,那背影更像是逃了出去。
卿娆目光落在顾越安鞋上沾着樱雾花瓣的泥,笑道:“出去了?”
顾越安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解释,朝卿娆伸出手道:“要出去走走吗?”
卿娆歪了歪头,见顾越安似是有话要说,自顾自站起身拢了拢外袍:“走吧。”
顾越安看着空着的掌心,笑着将手收回,领着卿娆出了院子。
有些奇怪的是,他并未带卿娆出陇园,而是沿着五进院一路朝里,直至看见一个密道入口。
卿娆看了看四周,几乎空无一人,她有些好奇道:“这是什么?”
顾越安难得卖了个关子,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顾越安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墙壁上的几个凹处,屈指敲了几下,原本合拢的密道轰地一声打开。
卿娆抬起眸子,可以看到密道外面黑压压的林子,忍不住问道:“这是...赤陇山外面?”
“是也不是。”顾越安笑了笑,冲卿娆伸出手:“拉着我。”
卿娆顿了顿,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顾越安轻笑一声,没有勉强,带着卿娆往林子里走去。
卿娆疑惑道:“不能点个火把吗?”
“这是赤陇族历代圣女和族长制蛊的地方。”男子温和的嗓音响起,驱走了一些此地的阴寒。
卿娆忍不住一顿,惯性地望向顾越安。
顾越安并不看她,仿佛只是想要和卿娆闲聊,他拉着卿娆沿着一个方向慢悠悠走着:“赤陇族的圣女尊贵,地位也至关重要。”
“正因为如此,每一任的圣女必须是制蛊高手。”
“在她们满三岁后,所有人都会被送到这片蛊池。”
“所有人?”卿娆敏锐地抓住了顾越安口中的关键词。
“对,所有人。”顾越安扯了扯唇角:“在下一任圣女人选确认以前,无论族长和夫婿诞下多少个女儿,都要送到这里来。”
“那怎样才能出去?”卿娆呼吸一重。
“很简单,找到自己的本命蛊。”顾越安拂开一片叶子,眼前依稀可以看见一个石屋。
卿娆蹙起眉尖:“这是?”
“安全屋。”顾越安眉眼不变:“三岁的小孩,总不能刚进来就死了。”
所以赤陇族造了这么个地方,用来暂时躲避毒物。
卿娆有些不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顾越安低下头,看着卿娆的脸上有些失神:“带你随便看看。”
话落,他并不多话,拉着卿娆进了那个屋子。
卿娆刚一进去,就被屋中的景象震得有些发呆,倒不是里面有多少毒虫猛兽,反倒是,这个屋子极为温馨。
整个屋子都用兽皮铺了厚厚的一层,四周挂着做成饰物的各种兽牙兽骨。
顾越安拉着卿娆,径直走向一枚月牙形的兽牙项链,伸手将其取了下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卿娆侧了侧头,并未开口。
顾越安却忽然将东西戴在卿娆脖子上,笑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可免去蛊毒入体。”
卿娆一怔,旋即伸手就想取下来,却被顾越安一把将手按住:“你说了灵汐和蚀心蛊的事后,我怎么想也觉得不安稳,你若是不收下此物,我可就不放心你出去了。”
“顾越安,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卿娆拧眉。
如此有意义的东西,她实在不敢收。
“怕什么?”顾越安偏了偏头:“殿下不是答应过,要永远陪在我身边?若是这个东西都不敢收,难不成旁的也是骗我的?”
卿娆无言,只能暂时将手放了下来。
顾越安这才笑开,他隐在袖下的指尖微微一动,有黑影弹了出去,落在卿娆裙角上。
十。
九。
八。
...
顾越安在心里默数,到了一的时候,他伸出手,接住了女子倒下的身体。
顾越安揽着怀中人,目光格外温柔缱绻。
他另一只手穿过卿娆腿弯,上前将人放在了屋内的床上,旋即低下头,静静看了看榻上的人许久,才转过身,走到一旁的角落中,拿起铁锹。
“应当是在这儿?”顾越安手里握着铁锹,走至西北角处踩了踩,接着将手中的铁锹狠狠铲了下去。
不一会儿,他便从土里挖出掌心大的一个黑色罐子,拨开上面覆着的红绸,浓浓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
顾越安小心翼翼地捧着酒坛,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细细将罐口的泥土擦拭干净,这才拿着它走至榻边。
他随意坐在兽皮上,靠着床榻支起一条腿,忽地开了口:“阿娘,我带你媳妇儿回来看你了。”
“外头都说,成婚时要开一坛女儿红,虽然这酒不是我出生埋下的,却也姑且取个意头。”
“阿娘,儿子无用,我喜欢的姑娘很好,好到儿子光是看一眼都觉得美滋滋的,可惜她不喜欢我。”
顾越安低低地笑了一声,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带着一股热意从他的喉咙滑至小腹。
“阿娘,儿子或许很快就来寻你了,你可莫要怪儿子无用。”
他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良久,一滴泪水狠狠砸在手背上。
顾越安就这般,一边自顾自说着话,一边将手中酒饮尽。
他站起身,痴痴看着榻上的卿娆,终是没有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下带着水色的一吻。
卿娆对这一切自然毫不知情,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西厢房的榻上。
她睁开眼,只觉脑袋有些昏沉,依稀记得顾越安带她去了密林中的屋子,随后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卿娆微微晃了晃脑袋,就见顾越安正坐在一旁的桌边认真写着什么。
听见榻上的动静,顾越安抬起头,朝卿娆递来一眼,笑道:“醒了?”
他站起身,倒了一盏热茶递过来:“方才在密林那边,你许是吸入了一些陈年积郁的瘴气,晕了过去,我便带你回来了,感觉如何?”
卿娆接过茶盏,触及带着温度的杯壁,忍不住抿了抿唇。
她自然不信顾越安的解释,可身上也不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得装作不知。
她垂眸饮了口茶,才轻声道:“那地方是有些气闷。”
“嗯,以后不去了。”顾越安笑了笑,冲卿娆安抚道:“你好好休息,晚些我让人送些安神驱瘴的汤药来。”
卿娆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顾越安看着她细微的动作,掩去眸中的暗色,转身回了案前。
卿娆见他写的专注,忍不住问道:“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顾越安笔尖一顿,旋即笑了笑:“嗯,很重要。”
卿娆本也不在意,闻言也不多问,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卿娆几乎被顾越安禁足在了西厢房,倒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不管她如何闹,顾越安都尽数包容了下来,直叫她没了脾气。
奇怪的是,秦箴竟也半点不曾来寻过她。
就这样,日子很快到了六月十六,也是婚期的前一日。
顾越安命人将备好的婚服送了过来,卿娆却半点未看,只望着顾越安蹙眉道:“明日便要成婚,如今你总该带我去看看我阿父了吧。”
卿娆眉眼一沉,脸上染上些怒气。
她说出口时本没想着顾越安会同意,却不成想他一口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