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天启四年夏·两地会】
魏子然赶去清风园时,听园内人说李屏山回来便已歇下,得知她并无大碍也便放了心。
回了家中,他自是先去净荷堂里见了杨连枝,与她细细说了在扬州的见闻与行事。因是去的灾后之地,昔日一座山明水秀之城,已然成了断壁残垣之所,眼见的是烟尘污血,耳闻的亦是哀叫悲号,实在无甚悦人耳目的见闻。
杨连枝听了多时,听得热泪滚滚,已是不忍再听下去,只与他闲话家常。说话间,难免会提到杭州城中的那场兵乱及在兵乱中不幸受伤的魏子焘。杨连枝趁机嘱咐道:“你是做哥哥的,在家里歇过几日,好歹去书院看看他,莫不管不问的,冷了你们兄弟间亲亲爱爱的心。”
魏子然颔首,又与她说了父亲想要为宣先生治疗腿伤的事。
对此,杨连枝并无异议,只道:“这事依着你爹便是。两日后,他家若是定了主意,你再来与娘说说。”因见这哥儿面色憔悴、神情疲惫,遂道,“行船辛苦,你好好歇一歇,夜里在迎风阁内为你设了接风宴,那时,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在等宣家消息的这两日,魏子然日日往清风园跑。他本是想找见机会与李屏山说说话,她却似有忙不完的事,总是抽不开身,他也只得包了个阁子,坐在那儿听戏,一听便是半日。
两日之期的第二日午后,他如昨日一般在楼上阁子里听戏,清泉却忽寻了过来,言说宣家主母已来过家中,母亲现急着唤他回去。
魏子然一心以为宣家主母是为宣先生的腿而来,也不及寻见李屏山与她知会一声,便搁下茶钱,随清泉急匆匆赶回了家里。
行至净荷堂,柳氏已然离去,只有杨连枝坐于院中的那棵槐树下,独自一人饮茶观花。魏子然上前见过礼,坐下喝过一巡茶,杨连枝方笑着对他说:“急着叫你回来,不为别的事,是你师娘方才来家里,与我说了一件事。因此事事关你,又有些急,娘便唤你回来商议商议。”
魏子然觉得蹊跷,心中生疑:“是何事?”
杨连枝不知如何开口,斟酌了良久,方道:“娘且问你,你……是非南屏不娶么?”
魏子然心口蓦地一沉,隐约猜到了宣家主母因何而来。但他尚不知母亲问这话究竟是何意,遂顺着自己的心意点头道:“请娘成全孩儿,孩儿非她不娶。”
杨连枝虽怜他的这一片痴心,但思及南屏遭遇的那一切,她总觉得,这性情莫测、身份成谜的姐儿,已配不上她这干干净净的一个哥儿。
而宣家那姐儿,无论是性情才貌,还是言行举止,皆堪为女子楷模,无疑是她中意的儿媳之选。
但她知晓儿子的心思,也不欲拆他姻缘冷了他的心肠。
他回来之前,她其实已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不知这哥儿是否会点头。
“娘其实很为难……”她叹了一口气,顿住许久,方缓缓道,“今日,你师娘来家中,是来替她家那姐儿说亲的,娘不敢擅自做主,便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觉着这门亲事怎样?”
“孩儿不明白……不明白母亲是何意?”魏子然脑袋嗡嗡乱响,似难以理解她与自己提起这事的真正用意,“去岁年底,孩儿重病之时,您与父亲不是说要与南家结亲么?为何……为何又变卦了?您为何就是不愿成全孩儿呢?幼时,您与父亲已拆过我们的姻缘了,孩儿恳求您,不要再次拆散我们!求求您!”
“娘不是要拆散你们!”杨连枝忙道,“娘是想……想替你说个知书达理、体贴周到的妻子来扶持你。至于南屏,你可在娶妻后的一年两载里再将她抬进门。”
“您想让她做妾?”魏子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底如覆寒霜,“您真的就这般瞧不上她么?”
杨连枝道:“娘是不想你错过了好人家的女儿,错过了好姻缘。”
魏子然问:“何为好人家的女儿?何为好姻缘?娘,孩儿斗胆问您一句话——自您之后,父亲迎了一个又一个女人进门,又收了您身边的玉竹,外头也不知还有多少女人,您心里高兴么?”
杨连枝如被人扼住了咽喉,气上不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许久,她才认命般地垂下了头,柔柔笑着说:“娘是为了你们三个活着的!看着你们一个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娘这一辈子才算安心了。”
魏子然认真地道:“您得为自己活!”
杨连枝苦笑道:“身为女人,活得太过刚强,会很辛苦。女人若总想着为自己争命,会没命的。”
魏子然极不赞同,甚而是痛恨她这副逆来顺受的认命姿态,还想再劝劝,杨连枝已是笑着制止了他,转回了话题:“娘方才是与你商量,不是要替你做主,你莫因此与娘生了隔阂。你既然不愿意,娘也不好逼你,只希望你没有看错人,相信那姐儿会是个贤妻良母。”
“娘放心,”魏子然笑道,“屏儿性情温顺,心灵手巧,会是个贤妻良母,自然也会是您的好儿媳。”
杨连枝见他提起这姐儿便双目流光、面颊生辉,便知这哥儿已是情根深种,再难脱身,也只得妥协,于他姻缘一事上,再也不生别的念头了。
她无奈叹息道:“改日,你带娘去清风园听听戏吧,也顺便拜访拜访屏山先生。”
魏子然心一紧,沉声问:“母亲为何要见她?”
杨连枝道:“当日你病未愈时,南家哥儿曾与你爹说,若要弄清南屏与李屏山之间的关系,可先去清风园见一见这个屏山先生。当然,你若是肯将她二人的关系实话对娘说,娘也便不跑这一趟了。”
杨连枝向来忌讳鬼神之事,魏子然不敢向她坦白那二人的秘密,却也不好直言拒绝惹她怀疑,便委婉道:“她园中事务繁忙,近些日子怕是不得闲。不如这样,我先将您要见她的事与她说一说,看她何时闲了,我再带您去她那园子里,成么?”
杨连枝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点了头:“好,你与她商议吧。不过,娘也好心提醒你一句话,你们毕竟是男未婚女未嫁的,多少得避着些嫌,你少往她那头跑。”
魏子然讪讪:“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当天,趁天已黄昏,魏子然又跑了一趟清风园。
他到时,园内各处已燃上了灯火,有铜锣管弦之声自那座戏楼里传出,里头灯影幢幢、人影绰绰,台上的戏也将落幕。
这时,戏台前只是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李屏山亦支着下巴懒懒散散地坐在其中,含笑盯着台上的戏,偶尔也偏首低眉与身边人轻声说笑。
魏子然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坐下,立时便有园中的伙计上前来,对他歉然笑道:“对不住,白日里的戏要散场了,夜里的戏要一个时辰后方才开锣,客人夜里再来吧。”
魏子然笑道:“我不是来听戏的,是来找你们屏山先生的。”
因他不是这儿的常客,这儿的伙计觉着他面生,狐疑地瞅了瞅他,让他稍坐片刻,便上前头去找李屏山了。
没一会儿,这伙计便返身折了回来,态度变得恭敬了许多,笑着说:“先生要等戏散场,请客人先随我去楼上先生的屋子里坐一坐吧。”
魏子然是头次进洗心居。此间分内外两室,月洞门之后,一架围屏将外人的视线阻隔在外,窥探不到内室里的丁点儿景象;而外间的一桌一椅、一橱一柜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来人眼前,鲜花香炉、书籍乐器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妥妥当当,无丝毫杂乱之感。
外间的窗口正对着楼下的那座戏台,这儿安桌铺席、焚香架炉,临窗而坐,便能将台上搬演的戏目一览无余。此处,无疑是最好的观戏之所。
魏子然独自一人在此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楼下的戏便散了场。透过窗子,他能看到李屏山是如何满脸堆笑地将台下的客人一一恭送出门的。
这样的她,让他看得难受。
李屏山入内时,魏子然已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笑,有的只是疲惫与倦怠。
她径直过来窗边屈膝坐下,挑出一只干净茶盏斟了一杯茶润喉,方才抬眼问他:“你不是已走了么?又过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魏子然这时方才发现她眉眼下有一圈青黑,关切道,“你这几日该好好歇一歇的,怎么还去招待楼下那些前来听戏的客人?”
李屏山道:“去了一趟扬州,随你在那儿耽搁了许多日子,这园子里的事便堆成了山,我若歇着了,谁来替我处理?好了,你既已看过了我,又不是来听戏的,早些回去吧,莫在我这儿耽搁。”
“我还有件事与你商量。”
李屏山漫不经心笑问:“何事?”
魏子然遂将杨连枝要借来此听戏之机想要会会她的意思对她说了。李屏山听了,微怔之后,又笑了:“令堂怕不是想见我,是想要见她未来的儿媳吧——她知晓我与南屏的关系么?”
“不知,”魏子然道,“但有疑惑。你要见我娘么?”
“为何不见?”李屏山挑眉,“正好大后日园子里要搬演新戏,我也想让令堂见见我园子里的一对堂姊妹,你不如那天带令堂来观戏吧。”
魏子然道:“你园子里的人,为何要我娘见一见?”
李屏山神秘一笑:“到那时,你自会知晓。”又催了一声,“你回去吧,莫忘了两日后带令堂过来。”
她一催再催,魏子然也不好赖着不走,却又实在不放心她的身子,认真叮嘱道:“你莫逞强劳累坏了身子,先好好歇一歇,养好了精神再来处理你园内的事,也能事半功倍。屏山,你好歹听我一句劝吧。”
“你好啰嗦!”李屏山不耐烦道,“魏子然,是不是这些日子我给尽了你好脸,你觉着你能管着我了?我与你说过许多回了,我不是南屏,不会对你百依百从,你莫用对南屏的那副心肠来对我。”
“此是……”魏子然道,“对朋友的一点关怀之心。”
“朋友?”李屏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魏子然,我与你之间隔了个南屏,这辈子,是注定做不成朋友的。”
“为何做不成?我不明白。”
李屏山凝眸注视着他,缓缓道:“我与南屏,非我即她,终有一日,会有一人离开的。若最后离开的是南屏,那我便是逼死她的罪魁祸首,如此,你还会当我是朋友么?”
“不……”魏子然摇头,“你们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是此即是彼,彼即是此的存在。你说你偶尔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我想,她应与你一样。既然你们彼此心灵相契,是一心同体的,那不正说明你就是屏儿,屏儿也正是你么?”
“没的扯淡!”李屏山似被戳了脊梁骨,黑沉沉的眼眸幽冷冰寒地锁住他的视线,冷冷道,“魏子然,你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恼我,惹得我性起了,休怪我不念一点情面,彻底断了你与南屏的姻缘,让你再也见不得她的面!最后警告你一次,我与南屏,她是她,我是我,谁都不与谁相干!记住了么?”
魏子然慑于她此时的脸色,那些话也不敢再提起,转口问了一句:“你平日里会看些医书药典么?”
李屏山蹙眉,不知何意:“我又不行医治病,看那些劳什子书做什么?”
魏子然却道:“那夜,是你去了我心头的病,你不行医治病,却有医我的药。我方才那些话,你仔细想一想,也多想想你与屏儿。”
李屏山神色似雪,眼眸如霜,冷冰冰吐出了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