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启元年夏·满月宴】
新出生的婴孩皮肤发黑发皱,那脸上甚至有红一块黄一块的斑点。在魏子然眼中,这个妹妹的样貌并不好看,甚至是丑陋的。
直至这妹妹长满了一个月,剔除了胎毛,那脸上的黄斑方才慢慢消退下去,皮肤显出了几分红润之色。然,任他如何带着满腔怜爱之心看她,每回看她,他总觉眼前这张脸似后厨里那蹩脚老厨娘和成的一团松松垮垮、不规不整面团,那眉眼口鼻不过是这老厨娘打着盹儿胡乱用手扒开了两条缝、戳破了两个洞,面相实在不能入眼。
至今,他也算是目睹了家中好几个弟弟妹妹的新生相貌,那些面貌难看虽难看,但长个十天半个月,也渐渐入得眼了。
想他与魏书婷的样貌应不算太丑,为何这个与他同父同母的妹妹会生得如此丑陋呢?
满月宴前几日,魏显昭遍请亲友乡邻,因南家如今尚未脱孝,不便相邀,魏显昭只遣人往钱塘送了消息。至家中大摆满月酒这日,南家早早便遣人送了礼进来。
因小厮儿是从丧事之家而来,到了魏家,并不入内,只在门房内住了脚。薛鼎请他喝了茶,又赏了几个钱,这小厮儿却说要见一见魏子然,说是他家哥儿带了口信来。
魏子然被人唤到门房时,这小厮儿也不多说废话,只传话道:“我们哥儿让小的给您带句话,说酒楼赛诗会正在筹备中,若您家中的这场喜事过了,还请往酒楼一会,说是有事相商。”
魏子然心想南春阳定是在拿“赛诗会”做幌子,所谓“有事相商”,应是与南屏有关。
他想了想,说:“我正要搬往钱塘住一段时日,迟不过六七日能在那儿安住下来,那时候定会拜访。”
南家小厮儿得了准信,也不多逗留,便辞了魏家人,匆匆赶回钱塘去了。
今日的宴席定在了午后,至日中时分,亲友相继携礼而来,庄子上的人也遣人送了礼进来,这礼中还捎带了肖家三兄弟的礼。
魏子然因好奇,便拆开了这家兄弟的礼盒,盒中却是一对雕凤镂凰的小圈开口银手镯,银光闪闪,光可鉴人。
魏子然想不出这仨兄弟哪来的钱置办这样贵重的满月礼,见手镯下压着一纸信函,忙取出来看了。纸上写的却是:
舅父大人尊鉴:
甥自四月拜别,未聆舅言已倏忽三月矣,不胜恋恋。今舅家新诞凤儿,闻之喜涕涟涟;不得敬拜小姨母大人膝下,思之亦不胜惶惶。甥自思己身无德无才,不敢以微贱污陋之躯玷辱门庭,谨备薄礼凤凰银手镯一对,腆颜遥祝姨母大人弥月大喜!礼薄人贱,万望不弃!敬贺敬贺,惶恐甚极!顺颂时祺。愚甥基础本三人同禀。
魏子然看完信函,默默将信收起,只将礼物留下了,让薛鼎写进了礼单里。
他看礼单里有桃花巷罗宅送来的礼,因这时候也没见罗家来人,随口向身边的薛鼎问了一句:“罗家礼送来了,人没来么?”
薛鼎道:“送礼的是他家的家下人,说是家里有事来不了,那人喝过茶便走了。”
魏子然点点头,心中却在暗自寻思着其中的蹊跷之处。
他只记得那日罗衡与其父和二叔谈过话后,又与魏书婷在那间春信轩里待了足足两三个时辰。出来时,魏书婷的双眼肿得似桃子般,逢人询问缘故,这两人皆是闭口不语;而魏书婷自回到了家里,除了时常与林瑶华通信外,多数时候皆是一个人躲在屋里写写画画,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知道她这时候定然在海棠苑陪着母亲与小姐儿,便欲回海棠苑与她谈谈话,父亲却于此时遣人来知会他,说露春园的席面已开了,让他去席间陪客。
魏子然纵使不愿陪客,今日这局面又躲不掉,只得先往露春园来。
园内,席面沿着回廊一桌桌摆开,流水一般,拢共二十四桌席面,男女不同席,在廊上以竹帘隔开,两边席面还各设了一桌小看席,席上菜品饼锭明糖、鸡鸭鱼鳖、果脯瓜蔬应有尽有,看得令人眼花缭乱,口水直流。
家里今日设的是流水席,魏子然到时,席上已上过两道菜了。
他先见了与魏显昭同桌的亲友长辈,便穿过一桌桌席面,在男客这头的最后一桌席面上找到了自家兄弟的席面。席上除了他家里的几个哥儿和尚攸,尚有客人家的哥儿来凑桌,近看却是郎清与春日里来家赏花的何深之子何东流。
魏子然看了看席上八人桌的位子,南面卢氏院里的煦哥儿与照哥儿、北面薛氏院里的焘哥儿与燕哥儿、西面郎清与尚攸皆是两两而坐,只有东面何东流身旁还剩一个位子,他没得选择。
入座后,席面的第三道菜、第四道菜便相继端了上来,却是一盘清汤越鸡、一盘群仙羹。
魏子然尚未下箸,桌上的群仙羹与清汤越鸡便分别被魏子照与魏子燕抢夺进了自己怀中,两人嘴里还不停地叫囔着:“这是我的!不给你吃!”
魏子然这时才发现先前端上来的两道菜也各自被两人抢夺在了自己面前,席上的人很显然是一筷子菜也不曾尝到。
而这两人却丝毫不听身边哥哥的劝告,抢了菜,也不顾汤汁油污弄脏了衣裳,只是不肯让出怀中的菜。
桌上的郎清像看戏一般看着这场闹剧;何东流对此不闻不问,只是规规矩矩坐着;尚攸则是唉声叹气着,欲劝说几句,又不知如何劝说。
却是魏子然见这两位哥儿当着客人的面,做出这样粗鲁无礼的举止来,顿觉脸上臊得慌,遂变了脸色,斥道:“子照,子燕,你俩忒没规矩了!赶紧把菜放回去!”
“我不!”魏子照并不依从,哭诉道,“他骂我是猪崽夯货。说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而我胸无点墨,腹中全是糟糠屎尿,所以吃进去的是饭,拉出来的是屎。我吃饭拉屎,他不也一样吃饭拉屎?难道他吃的是屎,拉的是饭么?”
“你才吃的是屎!”魏子燕不过是个五岁孩童,声音稚嫩,“你还抢我碗里的屎吃!”
“我才没抢你碗里的屎,是你嫌它不好吃,我帮你吃的!”
“我没说给你吃,你不经我同意,就是抢!”
“好了!”魏子煦听两人越争越不着调,怒笑道,“两个争屎吃屎的小祖宗,你们这么爱吃屎,请往溷所去吃吧!我们还要吃饭呢!”
他不顾魏子照水汪汪的双眸,强制将人抱到地上,嫌恶道:“滚去溷所吃屎吧!”
魏子照恍似不认识了这个平日里对自己关爱有加的亲哥哥般,怔怔地呆了好一会儿,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引得邻桌的客人纷纷向这边看来。
魏子然恐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父亲,忙起身将魏子照拉到身边,又陪着笑脸向邻桌的客人致歉:“小孩子喝汤烫着了嘴,惊扰了诸位,对不住得很!”
因席间本就吵闹,客人见他如此说了,也便没有生出疑心。
回到席上,魏子然重新调配了位置,让魏子煦与魏子燕换了个位子。魏子燕起初尚不愿意,但因大哥哥发了话,也不敢不从,怏怏不乐地坐到了魏子照身边。
魏子然见两人还在冷着脸互相斗气,正色叮嘱道:“你俩好好坐着吃饭,再不许在客人面前无礼。若是再敢霸着桌上的菜,罚你们三日内不许吃点心饭食,只许喝水,听到了么?”
魏子照一听没有点心饭食吃,心下着了慌,忙连声应承:“听到了!听到了!”
魏子然见他果真眼里心里只有吃的,顿觉好笑,便温声劝了一句:“既然听到了,便先向弟弟认个错赔个礼。”
魏子照内心不愿,可想到只要认错赔礼就有肉吃,只能拉下脸凑到紧绷着脸的魏子燕跟前,低声下气地说:“我错了,给你赔礼,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不和你抢吃的了,有好吃的,一定会分给你吃……好不好?”
魏子燕冷哼一声:“谁稀罕!”
“小六,”魏子焘见他见好不收,恐又闹出事来,忙道,“你也有错。照哥儿既然向你认错了,你也得向他认错赔罪。姨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要不识好歹。”
魏子燕不甘心,倔强质问:“我哪里错了嘛?”
“你骂人就不对。”
“我那不是骂人,我说的是事实!”魏子燕振振有词地说,“他抢我碗里的肉便算了,我还看见他偷偷拿看席上的烧饼果子吃。我都告诉他那席上的东西中看不中吃,是让人看的,不是拿来吃的,他偏不听,还恁是往我嘴里塞。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贪吃鬼!”
魏子焘还欲劝劝,席上又送来了两道菜,郎清忙打圆场道:“两位哥儿,新菜来了,你们要抢哪样?”
魏子照与魏子燕面上皆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无意再去做争菜抢盘的事。
郎清见状,又笑着说:“感谢两位手下留情,赠予我们美食。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魏子照自是经不住食物的诱惑,见桌上的人已纷纷动了筷,他亦随之动筷享用美食。见身边的魏子燕始终不动筷,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他便往他面前夹了满满一碗菜,贴身轻哄道:“我给你夹了许多好吃的,这是小妹妹的席,吃了能长寿的,你尝一口好不好?人家说‘桌头吵架桌尾和,兄弟没有隔夜仇’,我们和好吧?”
“人家说的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魏子燕一脸嫌弃,“你能不能不要只知道吃,多看点书行不行?”
魏子照羞愧道:“我是猪崽夯货,肚子里全是屎,将书啃进肚子里,会将书都熏臭的。”
魏子燕听他心平气和地将自己贬低他的那些话说出来,面上也不禁有了几分羞愧,只是不肯服软认错。逢魏子照再次劝自己吃菜,他也没有拒绝,默默吃下几口菜后,他低低说了一句:“等我多读些书了,我可以教你的。”
魏子照连忙笑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席上众人见两人和好如初,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撤席后,魏显昭因听到了这边席上闹了一阵的风声,特意过来询问,吓得两位当事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儿。
许是魏显昭今日心绪颇佳,听了席上人模棱两可的回答后,他也没有追究,只是叮嘱不可再次失礼。
饭后闲谈间,诸亲友皆欲一睹新生姐儿的面容,魏显昭拗不过,便命人传话到海棠苑,请玉竹将婴儿抱到露春园露个脸。
玉竹抱来婴儿,众亲友纷纷围拢过来,急切想要一睹婴儿容貌,郎清也早早凑了上去。
魏子然清楚看到那些人在目睹婴儿面貌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中难掩失望之情。良久,这些人方才重拾笑容,归座后,不惜溢美之词,有说这小姐儿面相不凡,是个有福之人;也有说小姐儿未出襁褓却能临众不惧不哭,有当家主母之风范,前途不可限量;更有说小姐儿眉间有英气,手足伸展自如,日后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丈夫……诸如此类恭维奉承的话,听得魏子然暗中发笑。
他曾听众亲友夸家中姐儿的话,耳闻最多的无非是生得仙姿玉貌、玲珑可爱。许是今日这姐儿的样貌实在没甚可夸的,又不能不夸,便只能说一些不切实际的客套话。
魏子然不耐烦在此陪客闲话,偷了个空儿溜回到了海棠苑,却正遇上了慌慌张张、满脸通红的何东流。
魏子然不知他怎么一个人偷偷溜到了这里,看着他离开,方才找到了魏书婷。
此时,魏书婷正陪着杨连枝在院中的桃树下说笑,他忙过去向杨连枝问了声好,又问道:“这院里方才有人来过么?”
杨连枝道:“我不曾留意。”
魏书婷也摇头:“我也未曾留意,只是方才听到角落的海棠花丛里有些动静,尚未弄清,就见哥哥来了。”
魏子然心下纳闷,也不知何东流是不识路径无意中走到了这里,还是专门冲着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