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顾攸宁先去和胡婆子说了一声,胡婆子不敢耽误,忙命人给顾攸宁替班,顾攸宁这才过去后苑。
往日顾攸宁自王府出来,也曾路过后苑,隔着一道花墙,能从雕砖镂花的缝隙间隐隐看到里面亭台花木,便知这院子景致不俗,只是无缘入内一观罢了。
如今她一踏入,便觉香风拂面,抬眼看过去,满目桃花灼灼如霞,微风过处,那桃花簌簌落下,竟像下了一场桃花雪,至于那假山那林边,更是落英缤纷,满地碎锦。
而就在曲栏旁,正是老太妃一行人,旁边伺候着一众女子,丫鬟仆妇,并有姜夫人和两位姨娘,满头珠翠,锦衣绣服,就连吹过来的春风都带着香暖气,好一番富贵风流。
顾攸宁一走近了,便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大家伙都看过来,那视线中很有几分打量,显然大家都知道陈姨娘一事,也都知道她便是当时捅了篓子的那个打更仆妇,那眼神中很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或许还有可惜,可惜陈姨娘不在呢,至今还在房中面壁思过,不能外出。
最先开口的是姜夫人,她噗嗤一笑:“瞧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她这一走过来,我眼前一花,还以为是桃花林中走出的桃花仙呢。”
众人便也都笑,不过那笑里又带了几分庆幸。
这小娘子确实貌美,好在已经嫁人了,嫁的区区一小厮,这辈子做仆妇的命,便是再能攀扯,无非是个管家娘子。
顾攸宁听着这话,越发低着头恭敬地拜见了老太妃。
老太妃见到她倒是喜欢得很,毕竟年纪大了,也爱看个赏心悦目的,花啊草啊美人啊,看着心里都喜欢。
她先和蔼问起顾攸宁如今做什么,顾攸宁都一一说了。
老太妃这才突然想起:“前次清明时,我还说呢,这媳妇生得好看,手也巧,合该留在我身边,我记得当时还提了一声,后来事情多,便忘了,谁知竟让她去更房打更了。”
顾攸宁心里明白其中缘由,这其中弯弯绕绕,少不得是各房管事争利弄权的勾当,她一个下人,怎好说什么,当下只陪着笑道:“奴婢在更房当差,便是奴婢的造化了。”
老太妃对此自然满意,这才道:“你看,今儿这桃花开得这般热闹,只可惜花开得盛,落得也快,若只这般看上几眼,岂不辜负了这一片春光?你且寻思寻思,拿这些桃花做些个物件儿,也不枉它开这一场。”
顾攸宁往日从张序那里确实学会编柳枝,但用桃花做什么,却是从未有过的,好在这一路上她也想过了,如今见老太妃说起,便道:“娘娘,这桃花枝比起柳枝来到底过于硬朗,没有柳枝的柔韧,做不得骨,太小的物件只怕编不得,不过可以用细桃枝编桃花蓝,篮沿编出一圈桃花花样来,这桃花篮可以装些点心,香囊什么的,倒是一个雅趣。”
老太妃听着,倒是觉得极好。
顾攸宁又道:“桃花枝也可以做小扇骨,用素纱做面,再沾上一些桃花瓣,做成春扇,除此外,也可以将这些桃花瓣和嫩桃叶放在香囊中,配上檀香和丁香,挂在锦帐中,恰好如今眼看着端午了,再放一些艾草以及各样物件,奴婢想着,倒是比寻常端午香囊更有趣一些。”
这下子不但老太妃,姜夫人和姨娘都觉得极好,也都出谋划策,老太妃听得兴致大起,命丫鬟仆妇们取来鲜花和嫩桃枝,由顾攸宁教着众人该怎么做,大家全都凑趣,就连老太妃都挑拣了一把嫩桃花要放在香囊中。
一时间,湖边嬉笑顽耍,珠翠叮当,倒也热闹,突然听到那边动静,众人看过去,却看到端王,他着一色素净绫罗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三两个小厮,正过来亭边。
众人忙住了说笑,恭敬候着,待他近前,纷纷见礼,端王也向老太妃见礼。
老太妃见了儿子,自是欢喜:“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端王随口解释起来:“今日朝中无事,早些回府歇息,又听说母妃在此,便过来看看,给母妃请个安”
这么说着,他顺手接过母亲手中桃花瓣:“母妃这是做什么?”
老太妃便兴致勃勃说起打算,端王轻笑:“难得母亲有这般雅兴。”
说着,便吩咐小厮,快取上好细点和精美茶食来,都摆设在曲栏水亭之上,又叫传府中吹弹歌唱的女乐,在一旁奏些笙箫细乐,消遣光景,为老太妃助兴。
老太妃越发来了兴致,而一旁姜夫人和两位姨娘,更是暗自心喜。
这会儿姐妹几个争宠正争得焦头烂额,如此大好机会,陈姨娘被关起来了,她们几个岂不是白捡便宜,当下便越发曲意奉承,讨老太妃欢喜,巴望着端王能多看自己一眼。
顾攸宁见端王来了,心里也是一突,又想起自己弟弟的事,便胡思乱想起来。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她自然也不敢多问,只本分地埋头编花篮。
这么编着的时候,她便听到姜夫人的说笑声,姜夫人的声音轻软欢快,和老太妃说着家常,老太妃显然对姜夫人也是颇为喜欢的。
她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春桃,春桃就站在姜夫人后方,看上去颇为稳重细致的样子。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位体面人,竟然对自己使出阴私手段,要害自己清白!
她正想着,不经意抬眼,竟恰好撞上端王的目光。
那目光清淡如水,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攸宁心头有些发慌,忙不迭收回视线,垂首继续做着手中的事。
之后不知怎么了,她怎么也是心神不宁,一方面想着端王的心思,一方面又想着姜夫人和春桃,若姜夫人知道自己已经看破了她们的手段,那她们必不会放过自己吧!
关键她这样的仆妇,竟是逃都逃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最让她无奈的是,尽管刻意放慢了速度,可手中的花篮到底编好了,她也不好一直磨蹭着,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呈上那花篮。
此时端王还在陪着老太妃闲话家常,听到这话,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太妃笑着道:“快让我瞧瞧。”
一旁丫鬟忙接过来,呈给老太妃,老太妃接了细细看,爱不释手,又给一旁端王看:“你瞧这个,精致细巧,图个新鲜,倒是有些野趣。”
端王神情温和,颔首:“母亲喜欢就好。”
说着这话,这才淡淡看了一眼顾攸宁。
姜夫人也往这边瞧过来,那目光中很有些打量,顾攸宁越发小心地低着头,不过心却砰砰直跳。
她怕姜夫人,也恨姜夫人,但如今只能恭顺地低头。
那姜夫人便笑着夸赞,一叠声地说好看。
端王也道:“母妃素来会调理底下人,随便一个仆妇,便有这等手艺。”
太妃哑然失笑:“你这次白夸了,这可不是我调理出来的,这是孙福贵家儿媳妇,你忘了吗,前次清明节用柳枝编的小母鸡,便是她编的,如今她也不在我这里,只是今日临时叫过来的。”
端王略沉吟了下,这才道:“儿子记起来了,倒是仿佛见过——”
他再次望向顾攸宁,问道:“你如今在哪里当差?”
顾攸宁忙提起自己轮值巡夜一事,一旁姜夫人便也笑着道:“殿下贵人多忘事,前次在陈妹妹院中,险些被打了的就是这个了,这是孙奉安媳妇。”
端王神情淡淡的,颔首,一时又问顾攸宁:“你可识字?”
顾攸宁怔了下。
老太妃听这话,突然想起来,笑着对端王道:“是了,前次还说呢,我书房中正缺了人手,要细致利索,还得多少识得几个字,难为你,倒是还记得。”
顾攸宁低垂下头,恭敬地道:“些许识的几个字。”
她说完,到底是补充了句:“最近更房要一些轮值的条例文书,都是奴婢撰写的。”
老太妃意外:“是吗,拿来给我瞧瞧。”
那些条例文书自然不在手边,但老太妃要,只需要一个眼神,早有人急急跑去取,老太妃又赏玩了那花篮,和顾攸宁随口聊了几句,一盏茶的功夫,文书取来了。
这一叠文书是先呈到端王手中的,端王认真地翻看了。
端王这么看的时候,顾攸宁低垂着头,心跳加速。
她想起端王曾经说过的话,说自己牛嚼牡丹,说自己亵渎圣贤。
正想着,就听到端王开口:“母妃你老人家瞧瞧,这字虽还有些稚气,却也生得清秀可喜。”
清秀可喜?顾攸宁的心一突突。
清秀……吗?
老太妃也接过去,细细瞧了一番,便笑了:“倒显得浑朴端庄,自有一股秀雅气,写得好。”
顾攸宁心跳不止,几乎不敢置信。
连老太妃都夸自己了!
老太妃却已经笑着提起,想着干脆把顾攸宁放在自己书房中做事,一时又唤来书房大丫鬟青杏,要她好生调解顾攸宁,教教她如何做事。
那青杏抬眼皮看了眼顾攸宁,恭敬地应了声,顾攸宁也忙诚惶诚恐地见过青杏。
又因巡夜的也是有定例人手的,不能缺了人,便又另外寻了一个补巡夜的缺。
如此一番调动,于顾攸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先回更房办了出房的交割,取了名册,往管事房挂号登簿。
管事房登了簿,便吩咐她明日直接前去老太妃福寿园去,先拜见巧灵姑娘,再听青杏姑娘分派,又取了一张签批与她,那签批是半幅洒金棉纸,朱笔圈点,上盖着管事处墨印。
顾攸宁接在手中,只觉心里热乎乎的,当着众人不好细问,只得依着规矩画了押,再三谢过,方才忙忙退了出来。
她拆开那签批细看时,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顾攸宁名字,注着三等仆妇,又有蝇头小楷注明月例,每月一两五钱银子,每年四季衣裙四套。
顾攸宁心中大喜,她知道老太妃房中不容易进,别看只是三等,可这只有往上升的,没有往下落的,从此后,她是正经老太妃房中的人了。
关键,一个月一两五钱呢!
孙奉安在王府当差多年,也就混到一两二钱,她如今来了老太妃这里,竟超过了孙奉安。
况且到了老太太处,哪怕是三等仆妇,也有些体面,那陈姨娘见了她,也不好太过分,其他人等,更不敢放肆了。
顾攸宁心花怒放,恨不得蹦起来,又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
她勉强压住这喜欢,想着先去厨房告诉她娘。